温泉区依山而建,几个大小不一的温泉池隐在薄雾与绿意间。冬日的阳光穿过林叶疏疏落下来,像是给水面蒙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纱。
已经有不少同学泡在了池子里。江燎选了个边缘的池子,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穿着可爱泳衣的女生,就被几个姐妹嘻嘻哈哈地轻推着,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她新买的连衣裙摆滴滴答答落下。
“燎哥!”
苏晓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救星,趟着水几步凑到江燎面前,微微仰起脸,手指点着自己的右眼上方,声音嗲嗲的,“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边的假睫毛是不是有点贴歪了?我总觉得不太对称,自己又看不清……”
江燎被她问得一愣。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周宴,他就没仔细看过第三个人的脸,更别提什么假睫毛了。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皱着眉,非常认真地盯着苏晓的眼睛看了半天。
长长的睫毛,刷得根根分明,扑闪扑闪的。
歪了吗?
好像……右边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他也不确定。
“嗯……”他犹豫着,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男,同时也非常没用的答案,“好像没歪?反正……都挺好的,挺整齐的。”
旁边几个男生顿时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八卦,哄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把苏晓围在中间:
“我没听错吧,咱们班著名钢铁直男燎哥,竟然说‘挺好’!”
“苏晓大美女!也让我们鉴定鉴定啊,不能只问燎哥!”
“就是就是,燎哥的眼光……嗯,有待商榷,让我们用专业的眼光来!”
“……”
苏晓被他们闹得脸颊飞红,又羞又恼,转身就撩起温泉水朝他们泼去:“滚蛋,要你们管啊!”
笑骂声和水花声顿时漾开一片,气氛热闹起来。
然而,人与人的情绪从不相通。江燎只觉他们闹得莫名其妙,被吵得心生烦躁。于是一言不发地退后几步,想躲远一点,却冷不防,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温泉水汽,瞬间将他包裹。
周宴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几乎是将人半圈在怀里:“以前不知道,我们江江……这么会夸人呢。”
江燎身体一僵。
周宴没等他回应,气息自顾自地更近,几乎贴着他耳畔,用气声继续道,语气里满是玩味:“刚刚我还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地帮你涂防晒呢,燎哥怎么也不夸夸我?嗯?”
江燎哪抵得住这种近距离“攻击”,腿一软,刚好脚下温泉水底的石头又有点滑,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后趔趄了一下,上半身几乎完全靠进了周宴怀里。
周宴的手臂顺势收紧,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他扶正站好。
“嗯,不夸的话……” 周宴低笑着侧头看他,“投怀送抱,似乎……也不错?”
“!!!”
江燎耳朵一热,猛地从周宴怀里弹开,力道之大,溅起一片水花。他手忙脚乱地后退到了安全距离,才惊魂未定地停下,瞪圆了眼睛看向周宴,脸上红白交错。
直到苏晓的怒吼和男生们更加猖狂的笑闹声再次传来,江燎才后知后觉地、无比挫败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又双叒叕……被周宴给欺负了!
江燎悲愤地、自暴自弃地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咕咚一声把自己沉进水里,只露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他试图用温泉水冷却自己过热的脸颊和大脑。可没过多久,目光就又不受控制地,越过氤氲升腾的白雾,飘向了另一侧的周宴。
周宴正慵懒地靠在池边,和林裕、温时安他们闲聊。温泉水没到他胸口,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肩颈和清晰深刻的锁骨。水珠挂在他瓷白的皮肤上,要落不落。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姿态松弛又矜贵优雅,半点看不出方才那般恶劣调戏的模样。
恰在此时,一缕阳光穿透渐散的雾气,落于他侧颊。光晕静静笼着他,衬得人有种不真实的美好。像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暂染了人间温热水汽,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江燎看得有些失神。
直到胳膊被身边一个同样泡得昏昏欲睡的同学碰了一下:“燎哥,晚上活动定了,去山庄旁边那家清吧,去不去?”
江燎猛地回神,“清吧?”
“对啊,苏晓她们几个女生说想去体验一下,据说氛围挺好,就是喝点东西听听歌。”
同学挤眉弄眼地补充道,“而且听说那家清吧挺有格调的,平时有很多美女出没哦。”
江燎下意识就想摇头。因为儿时的一些经历,他对一切吵闹拥挤的场合都有种生理性排斥。那种环境会轻易点燃他埋在心底的焦躁引线,让他更容易失控。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忽然咽了回去。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宴的方向——那人似乎并没有注意这边的讨论,正微微侧头听温时安说着什么,看起来十分专注。
如果周宴愿意去,而自己又不去……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虽然说是清吧……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人搭讪呢?
“到时候再说吧。”
江燎含糊地应了一句,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水面,手指无意识地、焦躁地撩拨着温热的泉水,心里乱糟糟的。
“江燎。”
这时,周宴的声音忽然穿过水雾传来。
江燎本能地抬头看过去。
“一起去买杯喝的吗?”周宴从水中站起身,水珠沿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我有点口渴,顺便透透气。”
“好。”
江燎几乎没犹豫,立刻答应,也从水里站了起来。离开温泉,冬日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激得江燎打了个颤。他抓起池边的大浴巾匆匆裹住自己,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和周宴一起朝室内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温差让人一时有些恍惚。冷饮店人不多,周宴点了杯红糖刨冰,江燎则要了杯最简单的珍珠奶茶。
“你怎么冬天还吃冰啊?”江燎看着他手中堆满碎冰的杯子,忍不住蹙起眉。
周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被冰得微微眯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显得格外无害:“昨晚没睡好,冰一下,醒醒神。”
江燎在旁边的木质长椅坐下,捧着温热的奶茶杯,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还是别吃太多了,你胃又不好,小心晚上难受。”
“嗯。”周宴应着,语气像是听进去了。可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扶住江燎的手腕,很自然地凑近,就着他的吸管喝了一口奶茶,评价道,“你的好像不怎么甜啊。”
江燎好似怔了怔,才抿着唇开口:“是你的刨冰太甜了。”
说完,他低下头,轻轻含住吸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明已经很甜了。”
“什么?”周宴看向他。
江燎倏地回神,慌忙转移了话题:“哦,对了,刚刚听他们说,晚上还要去酒吧,就是山庄旁边那家清吧。”
“我听到了。”周宴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刨冰,让红糖浆慢慢渗透下去,“你去么?”
江燎抬眸看他,几乎想也没想:“你去我就去。”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周宴握着塑料勺的手顿了顿。他缓缓抬起眼,专注地看着江燎,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酝酿已久:“江燎,如果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怎么办?”
江燎愣住,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他别开视线,咬着吸管,含糊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谁说你很好了,你从小到大欺负我的次数还少吗?”
周宴眨眨眼,一脸的无辜:“有吗?”
“六岁,你骗我晚上院里有狼,只有跟你睡一个被窝才安全,害我连着一个月不敢自己上厕所。”
江燎掰着手指,细数起来,语速飞快地开始翻旧账,“还有,我们玩捉迷藏,你躲到树上,我以为你被坏人抓走,吓得哇哇大哭,你才慢悠悠出声,笑我胆子小。”
“对了,你自己挑食又不说,把不爱吃的菜全夹给我,还非要看着我吃完,那个月我胖了五斤。”
“然后七岁……”
“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认错还不行吗?”周宴笑着打断,伸手过去,轻轻握住江燎正在“控诉”的手指。
江燎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宴语气软下来,像在解释,又像是在哄人:“我从小就一个人住,父母……比较忙,很少回来。身边突然多了个同龄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江燎的手背,“后来我不就没有再那样欺负你了吗?”
江燎低下头,就着还被周宴握着的手,用力喝了一大口奶茶。温热的甜意漫过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却平复不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才不是。
他在心里小声反驳。
长大后,
明明欺负得更过分了。
方式更隐蔽,更让人心慌意乱,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