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宁迁时,何予朝摇下了车窗。
江风裹着水气一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车载香薰的味道。头发从眼前扫过,何予朝眯起眼,遥望着还未完全黑沉的天际下,映着渔灯的江面。
他不饿,也没什么想做的事,就静静地坐在车里等待宁迁和宁满离开。
他处理了一会工作,又翻了翻新闻和朋友圈。天色逐渐变得黑暗,而江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微凉的潮湿空气和嘈杂的人声交织,何予朝又觉得有些热了。车里待不住,他就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酒吧不远处有一条夜市,兜售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何予朝看了眼价格,觉得太贵,也没有买的心思,就只插着兜,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西装,吹着江风,有一阵没一阵地闲逛。
他看见情侣十指相扣地散步;看见一个小男孩朝着自己的父亲讨要夜市上的玩具车,父亲严肃地皱着眉,像是在考虑要不要顺着小朋友的意思来。
何予朝闲闲地打量着。最后父亲还是同意了,小男孩兴奋地抱着玩具车,而他的母亲则是笑嘻嘻地抱着手臂,看着父子俩。
不算很有趣,对他们而言应该就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天。这时候来逛夜市的鲜少有独自一人的,大都和自己的友人,家人,或恋人一起。不过何予朝几乎没有这样的体验,他和王承平都不是爱逛街的人。
至于家人和恋人,就更不用说了。
家人对他而言差不多相当于是死绝了。而恋人……
何予朝其实见过很多人恋爱时的模样,王承平就算其中之一。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太能理解人类恋爱时的状态,在旁观时就像隔着一层薄膜,能看见,却不大能感受得到。
他会有恋人吗?
何予朝脑子里短暂地掠过这个问题,然后就被他否决了。
他不可能主动和宁迁分开,所以他也不可能会有别的恋人。
这逻辑有些古怪,但何予朝欣然接受了。
他溜达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又是王承平。
“喂?”何予朝接通电话。
“你弟打听你在哪,都打听到我这了。”王承平开门见山,“怎么回事?听他说你爸妈来H市了。”
阴魂不散。
何予朝推推眼镜:“没事,你不管他,也别说我们认识。”
“我当然知道。”王承平笑,“我还不了解你?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多谢了。”何予朝也笑了下。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承平问:“你最近工作还忙吗?”
“还好,老样子。”何予朝说。
“边牧的崽很可爱,”王承平说,“大眼睛,圆溜溜的,可萌可萌……我一个老父亲的心都快融化了。你真不养啊?”
何予朝脑补了一秒小猫的样子,可耻地有些心动。
“我确实不太方便。”但他仍然拒绝道,“我工作有的时候会长期不在家,不太好。”
“唉,那是真没办法。”王承平有些可惜,“回头我给你发猫崽的照片,太可爱了,真的太可爱了……”
他们闲聊了几句,王承平便挂了电话。
何予朝没了逛街的心思,便站在栏杆旁吹着风等待。
他对小动物算是有好感,尤其是奶猫,软软一团,叫声嗲嗲的,还会龇牙,多可爱。
可他目前正住在宁迁家里,短期内也没有搬出来的打算。
宁迁喜欢小动物吗?
何予朝思索起来。
他感觉宁迁对此没有特别的喜好。就像路过小狗时,不会主动伸手摸一摸,也不会厌恶地驱赶。喜欢,也没有多喜欢;但讨厌,更称不上。
算了,算了。
何予朝对自己说。
把照顾小奶猫的机会就留给王承平吧。
他没有过多纠结,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闲逛一阵后,他便站在酒吧附近等待。
他并未等待太久,便在门口看见了搀扶着宁满的宁迁。
宁迁比宁满高上一些,此时宁满正歪歪扭扭地挂在他的身上,一副彻底喝醉了的模样。而宁迁虽然皱着眉,却也没有太明显的嫌弃意味。
何予朝迎上前,和宁迁一起扶着宁满上了车。
他们先送宁满回家,才回到宁迁的公寓里。宁迁去洗澡,何予朝便换下衣服去了健身房。
在跑步机上跑了一阵,何予朝又举了会哑铃。当宁迁突然走进健身房时,他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
宁迁径直走向他,抬手便戳了下他的胸口。
“宁总?”何予朝看着他。
“不是让你买新器械么?”宁迁问。
“马上就到了。”何予朝放下毛巾,笑了笑。
宁迁就穿着一身浴袍,松松垮垮的,露出白皙修长的腿。他的头发还有些湿,额发耷拉着,看起来有些无害。
他用手背碰了碰何予朝的脸,问:“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吧。”何予朝给了个合理的答案。
“健身完洗个澡。”宁迁仰头亲了他一口,何予朝看到他的丹凤眼里是亮亮的光。
“没问题。”他说。
宁迁转身走了。何予朝重新举起哑铃,恍惚间竟然有种回到夜市之中的错觉,有种温暖潮湿的空气飘散着。
他有些开心,但更多的是茫然。
……
半小时后,何予朝洗了个澡,见宁迁正坐在房间的躺椅上看书。
宁迁不是爱看书的人,现在捧着的是他为数不多能看进去的几本之一。见何予朝来,他便放下书,向何予朝招了招手。
何予朝哪还能等,快步上前,一把抱起了宁迁。
宁迁的腿勾着他的腰,手抱着他的脖子。何予朝托着宁迁,两人贴在一起,一下下地亲吻着对方。
他们倒在床上,何予朝也不必问他想不想,从床头柜里拿过东西,就挤了过来。
宁迁哼了一声,被动接受着何予朝的安抚。
“宁总,这样喜欢吗?”何予朝狗胆包天地问。
宁迁坐不稳,直往何予朝身上倒。他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何予朝在说什么,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慢慢地应了声:“嗯。”
何予朝又不依不饶。宁迁断断续续叫,趴在何予朝身上,说:“……喜欢。”
何予朝满意了。
他们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对方,密不透风。何予朝靠着着宁迁的脸颊,尝到了咸涩却不悲伤的眼泪。
……
第二天,两个人起得比鸡早。
原因是何予朝率先精力旺盛地起床,顺带把觉浅的宁迁给弄醒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铺开,不算是白日宣淫,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来了一发。结束后何予朝抱着宁迁去洗澡。宁迁在浴缸里昏昏欲睡,被何予朝摆弄来摆弄去,最后被冷风一吹,终于彻底清醒了。
清醒了就该工作,不管睡没睡好都一样。
宁迁喝了咖啡,使用咖啡因让自己的大脑强行开始运转。
今日天气并不好。临近正午,落地窗外仍然是灰蒙蒙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远处的建筑顶端,像是要下雨。但一直到下午,何予朝驱车和宁迁一起前往早已定好的酒会时,这雨也没有落下来。
这酒会每月基本都有一次,H市企业们自发组织,宁迁基本都会到场。
走进宴会厅,他紧了紧领带,遮住何予朝早晨留下靠近锁骨的痕迹,接过侍者托盘上的迎宾酒。
“宁总。”立刻便有人来和他打招呼。
何予朝跟在他身旁,妥帖地为他挡下一些不合时宜的邀约。宁迁面上也带起一点淡淡的笑,和一些同僚寒暄起来。
觥筹交错间,他不经意地朝宴会厅扫了一眼,忽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赵如琛。
赵如琛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正笑容满面地和H市的某个龙头企业老总搭话。他的头发梳得板正,姿态也有些弱势,看样子大约有求于人。
他出现在酒会上不算意外。宁迁只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前些时间,他让何予朝调查过赵如琛。结果表明,这人似乎私下和H市的企业有不少往来,其中交流最多的,竟然是宁家。
宁家,宁重。
这两个人应该搞到一起去了。
宁迁觉得腻歪得很。向来赵如琛约他打高尔夫,是想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或者干脆做个双面间谍。但他不大想参与这位野心家的蓝图,也预备好提前避开,有机会的话给宁家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来上一脚。
他不在乎赵如琛,但赵如琛却想和他多联络联络。没过一会,这人就举着酒杯走了过来。
“小迁。”他温柔地、熟络地道。
“赵总。”宁迁觉得他靠得过于近,便不着痕迹地后退,道。
赵如琛面色僵了僵,似乎觉得宁迁显得太疏远了。不过他很快便整理好面部表情,重新带上笑容:“很高兴能在这里碰到你。”
“我一般都在。”宁迁皮笑肉不笑,“赵总,是来为进军H市做准备吗?”
“是啊,也希望宁总能多多照顾。”赵如琛点头道。
他们不痛不痒地打了几句太极,赵如琛便悻悻地离开。宁迁喝了口杯子里的香槟,目光微冷。
“宁总。”这时,何予朝的声音传来,“我去一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宁迁转过头。何予朝的面色看起来还算正常,没什么醉意,只是衬衫上多了块被酒打湿的痕迹。
“我去清理一下。”何予朝歉意地说。
他旁边还有个手足无措,目光闪躲的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洒了些出来。
“去吧。”宁迁无意与侍者计较,便同意了何予朝的请求。
侍者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何予朝一去便是十多分钟。宁迁挡了一波又一波人,但何予朝却一直没有回来。
宁迁站在原地,逐渐不安。
他握紧酒杯,叫住一位侍者:“你知道洗手间在哪里么?”
侍者为他指引了洗手间的位置。宁迁随手将酒杯放在他的托盘上,便快步走了过去。
越往洗手间走,人便越稀疏。走廊里没有何予朝的身影,宁迁走进洗手间,隔间门都没锁,而何予朝也压根不在。
他不在。
他会去哪?
宁迁心跳加速。他在洗手间门口停了几秒,想起何予朝被突兀泼湿的衬衫,还有那目光闪躲的侍者。
侍者的眼神可以说是害怕,也可以说是心虚。
他是故意的?
宁迁目光骤然一冷。
他立刻转身,朝人群更加稀疏的方向走去。宴会厅嘈杂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寂静的走廊里逐渐只剩下他急促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宁迁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出来。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是何予朝。
宁迁放轻动作。
那声音从一旁的露台传来。露台里没开灯,门半掩着,欲盖弥彰似的。
“何助,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
另一个人声传来。
宁迁靠在门边,辨认出这是赵如琛。
……果然。
果然那侍者是故意的。
宁迁心中涌上些许怒意,但仍然未出声,只冰冷地注视着赵如琛的背影。
他想做什么?离间他们?还是利用何予朝?还是干脆就像羞辱一下他?
还是……都有?
不论如何,今天过后,赵如琛都休想进入H市了。
宁迁杀气腾腾地想。
“宁迁这个人,我很了解。”赵如琛用一种笃定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他的感情很淡薄。对所有人都是——需要的时候就留着,不需要的时候就丢掉。”
“如果你选择帮助我……我会帮你改变这一切。”
“不论是钱,还是宁迁,你都能够得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