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30
咔嚓一声, 蛋壳裂开。
黏答答的液体顷刻间流淌出来，沾湿了任慈的衣襟。蛋壳上方被顶开一个缺口，而后黑色的鳞片呈现在任慈和巨蛇面前。
是一条黑色的小蛇。
但是, 它太小了。
白色的蛋有篮球大小——鉴于戈尔曼的本体是条庞然大物, 产下的卵有如此体积很正常。
可是破壳而出的小蛇，却只比他讨好任慈时变化成的玉米蛇大了半圈。
小蛇拼尽全力，才从蛋壳中挣扎出来，盘悬着向上又向下，艰难地挣脱开粘连在身上的蛋壳。
任慈赶忙把破碎的蛋放到地上。
刚刚出生的小蛇, 还没有睁开眼睑，就已经凭借本能圈住了任慈的手腕, 它挣扎着向上，盘进了任慈的双手之间。
它的情况很不好。
不用说戈尔曼, 连任慈都能看出来。
仅是破壳，似乎就用尽了它全身的力气，小蛇毫无活力，它趴在任慈的掌心里, 半条身子还耷拉在外面。
身后的巨蛇骤然变换形态。
戈尔曼教授的手伸了过来，任慈求助抬头，看到的却是他比昨夜更为苍白的面孔。
“不好。”他压低声音, “它……”
恶魔的手覆盖住小蛇的头颅，似乎试图给予他属于自己的力量。
“它太虚弱了，”戈尔曼拧起眉心，“体内的力量不够。”
从没见过戈尔曼如此担忧的模样。
他的神情很肃穆，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尽管姿态和语气都还算冷静, 可微微颤抖起来的手却昭示着恶魔的真实心情。
任慈顿时了然。
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它很难活下去，是吗。”
从一开始戈尔曼孕育这颗蛋时就非常不顺利。
它抗拒“母”体的力量, 甚至触发了戈尔曼教授的排异反应。这叫任慈不得不提前进行剖腹产，小蛇在卵时期就是“早产儿”了，而之后戈尔曼又因为拒食无法继续提供给他更多力量。
甚至是，昨夜的破壳都险些失败。
原来恶魔也讲究物竞天择。在孕育到出生的过程中，它有数个阶段会因虚弱而淘汰，是戈尔曼一直用自己的力量保住了它。
恶魔阖了阖眼。
他从任慈的手中接过奄奄一息的小蛇，叫它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戈尔曼一身白色的丝绸睡衣，乌黑的头发自然散落，如此垂眸，怀抱着一条蛇，竟凸显出几分带着宗教意味的悲伤与凝重。
“原来是这样。”戈尔曼抚摸着小蛇的头颅，喃喃低语，“这确实是你我的结晶。”
“……什么意思？”任慈侧了侧头。
戈尔曼教授苦笑几声。
“直至破壳，我才能感受到它的身躯由什么组成。”恶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小蛇的身躯上徘徊，他抬起眼，浅色眼睛里写满惆怅，“它的一切都来自你，任慈。”
“什么？”
“你的爱欲，你的情绪，甚至是你的记忆。我当做食物吃了下去，它们在我的体内凝聚成为了你我的结晶。这些组成统统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所以，它在壳中时会与你的情绪产生共鸣，因为你的快乐而高兴，因为你的愤怒而挣扎。”
没有任何情况能比见证凶手死亡更带来激烈的情绪波动了。
怪不得不论戈尔曼产卵，还是小蛇破壳，都是在任慈与连环杀手对峙之后。
“它太纯粹了。”
戈尔曼垂眸：“然而诞生于恶魔体内，注定不能成活。”
亲自孕育幼蛇的恶魔，一锤定音。
任慈阖了阖眼。
她没错过戈尔曼刚刚话语中的信息：“我的一部分灵魂？”
戈尔曼一声喟叹。
“人类的灵魂并非恒定不变的，我的任慈，会变好，会变坏。即使如河畔杀人犯，也不是生下来灵魂就如此恶臭。灵魂因人类的经历会变换味道，过多的情绪和欲望也会促使其膨胀。就像是你们的指甲和头发一样……你可以理解为，我吃进去的是你的这些角质层。”
说着，他抚摸着小蛇的手蓦然用力。
蛇打七寸，戈尔曼漂亮的指节捏住了小蛇的脖颈。它甚至无力挣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孕育它的恶魔扼杀。
“不要让它继续痛苦了，先天不全，多活一秒都是折磨。”戈尔曼低语。
任慈伸出手，擦去了戈尔曼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看起来很平静。
神情冷淡、姿态温和，只是下唇和双手却在不住颤抖。晶莹泪珠从他深邃的眼眶滚落到任慈的手中，和人类一样，恶魔的泪水居然也是滚烫的。
戈尔曼的头顶冒出了思维气泡。
【好痛。】
【像是刀割。】
【但这是正确的选择，没必要让它受苦。】
说的是小蛇吧。
它到底是来自戈尔曼的腹腔，哪怕是恶魔，拥有血肉之躯，理应也会对后代的死亡产生生理上的痛苦。
更遑论，是戈尔曼亲手掐死了它。
由她的灵魂组成是吗？
为戈尔曼擦去泪水的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脸颊，任慈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皮肤。
“那么，”她开口，“我知道如何彻底拥有你了。”
“什么？”戈尔曼愕然抬头。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晶莹水珠摇摇欲坠，随着戈尔曼自然而然眨眼下落。
任慈苦笑几声。
“我其实也在犹豫，我想要的是你，贝尔，但你是恶魔，我该如何拥有你呢？现在……也许这才是它出世的缘由。”
既然是她的爱欲，她的渴望。
那么……
任慈想，也许孕育一颗蛋，也并不完全是戈尔曼强行绑定自己。
她也确实想拥有他，却始终忌惮恶魔递来的要求，不是吗。
柔软的指尖碰触着他的脸颊，人类的体温温暖了恶魔的体温。
“我答应你，”任慈说，“与你签订契约。”
戈尔曼身形剧震。
他张了张口，似乎不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戈尔曼像是不认识任慈般，反复打量着她的面孔。
“你不愿意吗？”任慈笑着问。
戈尔曼侧了侧头。
他当然不会以为任慈会轻易答应，尤其是……在他们已经坦白之后。戈尔曼自然而然地低头，看向手中已然断气的小蛇。
恶魔立刻明白了。
“它也拥有你的灵魂，”戈尔曼低语，“你要我把它吃下去。”
在自然界，没能存活的后代，被“母”体吞吃入腹，是很常见的事情。孕育它消耗如此之多的心血，最后回归培育自身的腹腔，为其补充营养，天经地义。
而起初戈尔曼想要的，就是吃下任慈的灵魂。
现在她可以给他了，哪怕只是一部分。
“你可是恶魔。”
任慈莞尔，她亲昵地靠近：“难道要遵循人的社会习俗吗？”
也就只有人类不会如此。
戈尔曼静静地端详着任慈的面孔。
他还在流泪，对恶魔来说，几滴泪水已经是对后代最大的真情流露。但戈尔曼的眼中依旧只有任慈的身影，他沉默片刻，而后含着泪水蓦然失笑。
“你在引诱我吗，我的任慈，”他说，“你比恶魔还要可怕。”
与此同时，戈尔曼抬手，他瘦削的掌心覆盖住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但我太喜欢了。”
说着戈尔曼转过头，他亲吻着任慈的掌心。
下一刻，巨蛇露出獠牙。
尖锐的牙齿刺入皮肤，细碎的疼痛猛然袭来。任慈屏住呼吸，紧接着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明白的感受顺着流淌的血液离去了。
她本能地绷紧身躯，又觉得这不是坏事。
与恶魔的联结，正在真正意义上一寸一寸建立。
贪婪的巨蛇张开嘴，纯粹的黑犹如蛇尾再次纠缠上来。戈尔曼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他环住她的腰，声线低沉：“我要。”
任慈却只是把小蛇的尸首拿了起来。
由她亲手，送入恶魔的口中，后代的血肉由他亲自咬碎。犬齿撕扯鳞皮，臼齿研磨血肉。刚刚出世的的小蛇骨头还是软的，与肉一起被碾成碎片。血液在口腔里炸开，沾湿了戈尔曼的嘴角。
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任慈心想，传说中那些召唤恶魔、并与之签订契约的仪式，大概真的就是现在这幅样子吧。
越是用力咀嚼，眼泪越是流淌。
但这没有阻挠戈尔曼把整条蛇吃进了肚子里。
她到底是完成了他的夙愿：吃下她的灵魂。
渴求了这么久，戈尔曼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这世间无可比拟的珍馐。
恶魔的眼泪，也许不止是为后代而流。
不过无所谓，任慈也不是很在乎。她只是温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听到自己的耳畔响起了系统提示的声音。
【攻略目标：贝尔菲尔德·戈尔曼好感度+4，对玩家的腐化程度+6。】
【当前好感度：100，腐化程度：99。】
【恭喜玩家，攻略目标的好感度均已满值，已达成结局要求，请问是否结算该世界？】
等等吧。
和上个世界一样，任慈总不能在戈尔曼眼前直接消失。
她轻轻碰触着戈尔曼的皮肤，聆听着系统提示。
【已收到玩家请求，达成结局要求后，欢迎您停留在当前世界继续进行体验与探索。如若需要结束该世界，您可以随时向系统提出结算请求。】
这次结局，总比上次平稳多了。
不管怎么说，任慈也不想再体验一次那般险象环生的情况。
戈尔曼将最后一块肉吞咽下去。
纯粹的黑再次覆盖白日，巨蛇的身躯蜷住了任慈。
他们该离开的，天亮了，邪（）教组织的事情还没了结。但是——
任慈仍然深吸口气，向后靠在了巨蛇的蛇身之上，任由他心满意足地把她卷进怀中。
在接连追查两起案件后，任慈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
……
之后的案件收尾非常迅速。
戈尔曼将任慈带回洛杉矶，她捡回了兰尼·格兰特丢在山边的文件夹。
任慈觉得，这份文件也许是兰尼自保用的——若是他出了事，就与所有富人高官鱼死网破。
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为了给他定罪的证据。
大量与金斯利先生，以及其他邪（）教成员的汇款记录，和通讯记录都列在其中，还有不少其他纸质证据，足够在洛杉矶和华盛顿掀起风浪。
任慈直接把文件夹带回去给了比尔。
比尔翻开文件夹时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将会终身难忘。
之后，卡斯特被直接开除，诸多FBI高层牵连其中，引发动荡。
任慈为了防止这件事大事化了，还把影印材料发了一份给克莱尔。
八卦小报可不需要确凿证据，克莱尔一手好文笔，如此素材让她如愿以偿，在洛杉矶一举成名。
等到任慈离开FBI大楼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她拿出口袋里的探员证，把照片撕下来后，直接将证件丢进了垃圾箱里。
证件坠落的瞬间，任慈的耳畔响起了系统提示的机械音。
【游戏玩家：任慈，在支线任务“缉拿真凶”中，找到了河畔杀手巴里·莫里森的作案证物，获得奖励点：4000点。】
【目前玩家奖励点：16000点。】
【奖励点在游戏结束后，可折算成相应奖励带回现实世界，奖品丰富，还请玩家积极完成哦。】
一万六千点，不知道能换什么奖励？
任慈一面想着，一面走向前。
贝尔菲尔德·戈尔曼教授就站在大楼的入口处。
日光和煦，投射在他昂贵的外套上。文质彬彬的教授一头黑发梳拢整齐，清隽五官之外……居然还架着一副金丝镜架。
迎上任慈惊讶的视线，他轻轻颔首：“我的任慈。”
任慈啼笑皆非：“你怎么戴上眼镜了？！”
恶魔可不会近视，不过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又文绉绉的模样。戴上眼镜反而是加分项，变得书卷气更浓了。
戈尔曼侧了侧头，听着任慈的质问，却很是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可是你很喜欢，”他说，“那就可以。”
说着，他主动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任慈的挎包。
“辞职之后准备做什么？”戈尔曼问。
是的，任慈主动辞职了。
就算不辞职，任慈觉得自己也八成过不了实习期——或者过了实习期，也是坐一辈子的冷板凳。
她两次剑走偏锋，确实破了案不假。可这不是侦探漫画，任慈也不是福尔摩斯，她是政府职员，不走程序、不遵守程序正义，没处罚她都是好结果了，更遑论重用？
有比尔力保也不管用，况且，任慈不想继续为难她的导师了。
索性干脆辞职，反正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看起来有计划。”任慈说。
“有欧洲的大学邀请我，”戈尔曼解释，“我很心动，弗吉尼亚也没什么好呆的了。如果你愿意……”
后面的话，被任慈的失笑打断。
戈尔曼微微挑眉，他扶了扶镜框：“怎么了？”
任慈赶忙摇头：“没什么。”
离开FBI后，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远赴欧洲私奔，还就真的是《汉O拔》啊！
“我一个人走的话，”戈尔曼很无奈，“与你距离这么远，我受不了的。”
你就卖惨吧，说得好像恶魔不能随时随地回来一样！
任慈煞有介事说：“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即使离开FBI，名校毕业、两宗连环杀手案件的履历，任慈想找什么相关工作不行？
可以去做警局顾问，也可以当私家侦探，甚至任慈可以去抢克莱尔的生意当罪案记者。
她大可以借着这个新身份，去拥有完全不同于现实的人生。
戈尔曼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忧愁，又有些戏谑。
“我的任慈，”他换上了略带夸张的感叹，“哪怕被迫辞职之后，你还没意识到，以一人之力根本改变这一切吗？没人在乎的。”
“这是恶魔的诱惑吗？”任慈反问，“可是你已经得到我了。”
“……这是爱人的关心。”戈尔曼肃穆强调。
任慈忍俊不禁。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挽住戈尔曼的手臂。
“受害者在乎，”任慈说，“受害者的家人也会在乎。所以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