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弗兰肯斯坦的心脏, 来自于制造他的博士。
怎么可能?!
任慈从地上爬起来,无比震惊——她推测出了博士并非弗兰肯斯坦杀的,但要是他贡献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该是在手术之前就死掉了啊。
怎么会死在手术室旁边。
以及, 又是谁完成的手术?
她在原地发愣瞬间,洛伊斯小姐的两名男仆已经冲上前,将地上的弗兰肯斯坦搀扶起来。
“任慈女士。”较为年长的仆从冷静开口,“请跟我离开这里!格林家有个避难处,离开码头, 我带你们前往。”
“不,不用。”任慈猛然回神, “回白教堂区。”
并非任慈不信任洛伊斯小姐的家族,而是既然她与亚瑟·伯尼斯是青梅竹马, 两家肯定是老相识。
说不定什么避难处,早就被追杀亚瑟的人盯上了。
这种情况下,没什么地方比鱼龙混杂的白教堂区更为安全。
何况,任慈同样认识地头蛇。
于是任慈就这么狼狈地带着一行人, 再次拜访兰赛尔办事处。
老乔见两个穿着昂贵的仆从架着弗兰肯斯坦进门,一句话都没问。秃顶的贼头直接从办公桌后起身:“这什么情况,闹得这么难看?!快跟我来。”
他从门边拿起钥匙, 引领任慈走向后门。
出去之后,在逼仄的巷子里绕了三个弯,然后推开一间破旧的木门。
打开内屋的门锁后,他又掀开床底的门板。
“躲进去,”老乔好整以暇地说, “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面躲过了整整三波人的追杀。”
任慈特别想知道,他一个小偷头子, 做了什么能招惹到三波人。
但现在不是拉家常的时候。
其中一名男仆立刻开口:“我回去同洛伊斯小姐报信。”
他的话音落地,死死按住胸口的弗兰肯斯坦,发出一声无法忍耐的痛苦喘()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路过来,弗兰肯斯坦精致的面孔被汗水彻底泅透。金色长发粘连在脸颊上,眉心紧紧拧起。
虽然之前拿到关键道具时,弗兰肯斯坦也会手痛或者腿痛,却没有像这般痛苦。
到底是脏器。
“老乔,”任慈当机立断,“你能弄到药物吗?让弗兰好好休息。”
老乔欣然点头:“当然,我去拿止痛片。”
任慈:“……”
算了,十九世纪的药物滥用就是这么随便。
也不能放任弗兰肯斯坦继续痛苦下去,吃一次药物,应该不会有问题。
任慈帮忙搀扶着他,二人钻进地下入口。
她本以为会是个地下室,没想到居然是条暗道。
楼梯下方是个十来平米的歇脚处,东边的位置是条长廊,远处有风吹进来,甚至还有光,理应是另外一个出口。
任慈勉强扶着弗兰肯斯坦靠在墙边躺好。
没过多久老乔就带着止痛药回来了,喂弗兰肯斯坦服下后,洛伊斯小姐派来的仆从便离开通道,去地上查看周遭情况。
服下药物,弗兰肯斯坦痛苦的呜咽终于停歇,高大瘦削的体型蜷缩在任慈身畔,显得非常可怜。
任慈抽出帕子,替他擦去额头与脖颈之间的汗水。
似乎连贴身的衣物都叫汗水泅透,但目前也没有更换的条件,只能暂时委屈一下。
“现在,”老乔见弗兰肯斯坦不再痛苦,才慢吞吞出言,“你该和我解释解释,到底碰到什么了,女士。”
说着老乔从怀中抽出火柴,点燃了地下通道的油灯。
任慈盯着那亮起来的火光,幽幽一声叹息。
“依旧是伯尼斯邮轮公司的人,这次他们的枪手当着洛伊斯·格林的面袭击我们。”
老乔闻言,露出笑容。
中年男人并不出言关心,反而拍起了手:“恭喜你!任慈女士,若非你查到了关键,这帮富人是不会如此狗急跳墙的。”
见他这幅夸张姿态,哪怕还有些紧张,任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谢你,老乔,”她由衷说,“最初就是你为我和弗兰提供帮助,如今又是协助我们躲过追杀。”
“邻居间应该做的,”老乔挤眉弄眼,“何况你可是搭上了格林家族的独女,我可不想得罪未来的靠山。”
白教堂区的犯罪率高得可怕,贫民窟内藏匿了不知道多少通缉犯呢!对老乔来说,他是真的随手帮忙,稳赚不赔。
“好了,你们也需要休息。”
老乔把火柴放到了歇脚处的桌子上:“一会我会喊那个男仆把晚饭送下来,不叨扰你们。”
他虽上了年纪,腿脚却相当灵便,熟练地爬上梯子,同样离开了地下。
歇脚处瞬间安静下来。
任慈扭头看向弗兰肯斯坦。长时间的痛楚消散后,失去力气的“怪物”终于体力不支,沉沉睡了过去。
他仍然怀抱着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日记本。
一想到在弗兰体内搏动着的心脏,属于他的“父亲”,任慈不免心情复杂。
她伸手,把牛皮本拿了过来。
煤油灯光线昏暗,却也能用。借着这抹火光,任慈翻开了日记本。
和亚历克斯·怀特不同,弗兰肯斯坦博士就算记日记,也写满了任慈看不懂的专业知识。
只是偶尔在大篇幅的论述当中,会出现一些关于研究进度的记载。
生物学知识看得任慈那叫头晕脑胀,很可惜的是她没看懂把尸体拼成大活人的原理,但任慈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在亚历克斯出事前夕,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日记中,也多了许多非论述的内容。
“理论知识很到位,前期实验也很顺利,但找志愿者可不容易。”
“刚拿起碗,亚瑟就递来了筷子。只是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亚瑟给我说,他能提供足够的遗体。我本来很是高兴,可转而他开口,告诉我亚历克斯死了。
“我……该死,当时笑容都没能停下来,我想我的表情一定非常扭曲。可是亚瑟根本不在乎,他继续说了下去,告诉我所有的遗体由他提供,但有个条件:造物要使用他的头颅。”
“不信上帝,这会儿我都不知道该向谁感叹。他说他本就活不久了,可麦西亚女王号即将投入使用,必须将事实公开。亚瑟苦口婆心说了很多,我向来说不过他,浑浑噩噩就这么答应下来。直到刚才……天啊,我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当天的日记就到这里。
看来,亚历克斯·怀特遇难在先,只是任慈不明白,什么叫“他本就活不久了”?
好像亚瑟·伯尼斯知道自己的死期一样。
任慈本以为他是被伯尼斯邮轮公司的人刺杀了,难道不是吗。
她紧接着翻页,继续看了下去。
“亚瑟真的带来了三具遗体,他向我介绍了所有人——包括我们的朋友亚历克斯。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所有的死者都与麦西亚女王号有关,乔纳森和尼克接触过有毒的原材料,因此而死。至于亚历克斯,则是在帮助亚瑟暗中调查威廉·伯尼斯时,不慎被发现,招惹杀身之祸。
“唉,我劝过他的,朋友的钱哪能这么好赚。虽然连我也没想到,赚好友的钱,得把命搭上……好吧,这一点也不好笑。
“尤其是亚瑟最终告诉我,他也接触了麦西亚女王号的原材料。”
——看到这里,任慈猛然瞪大眼。
“他说他的右臂已经不能动了,和所有工人一样,某处器官僵硬、失活,是感染的最初征兆,很快他就会像乔纳森一样横死在接头。亚瑟坦言他不怕死,他只是希望能最后做点什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慈看到这里,同样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
看起来,制造邮轮的原材料像是有毒,并且毒()性极强,会缓慢的破坏接触者的身体。
不太妙啊,任慈的心沉了下来:麦西亚女王号已经起航了,邮轮上可是载了数千人!
她抓紧继续阅读。
中间很长时间,博士并没有记日记,似乎是在为最后的手术紧锣密鼓的做准备。直至任慈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上遍布干涸的泪痕。
“亚瑟自杀了。
“为了保证头颅完好,他将枪口对准了心脏,我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那该多痛苦?到这儿我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的好朋友都死了,就算能完成这场实验,快乐与成就又该与谁分享?亚瑟临死前对我说,我该对此感到高兴,他会成为我一生心血的一部分……我明白了。
“既然是我心血的一部分,我的造物,理应有属于我的器官。这场手术不能由我进行。”
到这里,日记戛然而止。
之后的事情,不用多言,任慈也能猜到:弗兰肯斯坦博士找来了另外一人,完成了这场手术。
只是日记里也没说完成手术的人是谁。
任慈心情复杂地阖上日记本。
看博士的叙述,他和亚瑟、和亚历克斯,三个人是很好的朋友。
一场邮轮公司想要隐瞒的事实,最终导致了三名好友的死亡,这也太唏嘘了。
任慈把日记本收了起来,她微动身躯,靠在肩头的弗兰肯斯坦轻轻动了动。
“醒了?”任慈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系统提示弗兰肯斯坦的觉醒值已过80,他的头脑应该有所变化的。
弗兰肯斯坦似乎不再疼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浅色的眼睛转过来,第一时间捕捉到任慈的身影。
而后他拧起了眉心。
“我……”弗兰肯斯坦抬手摘下了面罩,他的表情很是复杂。
过往时刻,任慈从未在“怪物”的脸上看到这般神情。
痛苦、难过,以及迷茫,扭曲交织,却都掩盖在了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理智之间。
弗兰肯斯坦吞了吞唾沫,压低声音:“任慈,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