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戈尔曼教授显然不想要陌生人进门。
场面变得僵持起来。
任慈飞快地打量中年男人一眼:旧衣服、旧背包, 鼻梁上的眼镜还磕坏了一角,他的经济条件不好。
她垂眸,在陌生人的腰际看到了一串钥匙。
中间的车钥匙是货车的。
任慈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教授, ”任慈侧了侧头, “你还没向我介绍你的客人。”
“莫里森。”
戈尔曼教授没说话,眼前的中年男人开口,“巴里·莫里森。”
说着,他向任慈伸出了手。
右手掌心带着汗水,这叫任慈迟疑了片刻。
下一秒, 戈尔曼教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任慈的面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散乱的黑发虽然勉强梳拢整齐, 但薄唇同样缺乏血色。
琥珀色的眼睛在这憔悴的面容之下,亦如化石般易碎。
然而教授依然用高挑的身躯遮住了巴里·莫里森的视线, 轻描淡写地将中年男人伸出来的右手挡了回去。
任慈的一分一毫都不允许他碰触。
“到书房说。”戈尔曼教授冷淡让步。
瞎子也能看出来他不舒服。
任慈想,要不是她在,恐怕戈尔曼教授会直接把莫里森拒之门外。
怪不得门铃声这么响,他都不愿意起来呢。
二人一前一后, 走向二楼书房。
待到不速之客的身影消失,黑猫才从二楼轻盈跳下来。
它的身后,小丑亦步亦趋。
“任慈女士, ”小丑谄媚笑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任慈一声叹息。
恶魔的仆人指引她步入餐厅,餐桌上摆着的居然是广式茶点。这大大照顾了任慈的中国胃,她倒了一杯热茶,看向一跃跳到餐桌另外一端的黑猫。
黑猫闲适地抄起爪子坐下, 尾巴自然而然地蜷曲到自己的前爪,眯着绿色的眼睛。
“你有话要问。”它说。
“那是什么人?”任慈直接开口。
“教授的病人。”
“他……”任慈端着茶杯, 踯躅片刻,还是选择问出口,“是货车司机?”
戈尔曼教授前脚刚刚承认,自己认识河畔杀人案的凶手,甚至和他签订了契约。
后脚一名完全符合嫌疑人职业的男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任慈难免会多想。
黑猫却只是甩了甩尾巴。
“你可以直接问他,”猫说,“教授这么喜欢你,他不会隐瞒。”
任慈沉默地放下茶杯。
他确实不会隐瞒,但想要从恶魔那里真正获得什么,是要付出代价的。
早餐吃到一半时,餐厅之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楼上的书房走下来,大概是交谈结束了。
没过多久,任慈不过是低头抬头的功夫,周遭的环境再次变暗。
现在可是白天。
纯粹的黑却像是流入杯中的墨水,将餐厅的日光悉数覆盖污染。窗子外的阳光不见了,很快就扩散到了任慈眼前。
很快她就只能看到眼前的餐盘与茶杯了。
蛇鳞与地毯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黑暗中任慈看不到戈尔曼的具体模样,但她隐约能听到巨蛇吐信的声音停留在了餐桌的另外一端。恶魔盘踞在任慈对面,人蛇混合的声线一声叹息。
“真麻烦。”他听起来无比疲倦,“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来。”
也是。
他本来的打算是维持着蛇身,好将力量用以保护体内那枚蛋的。
因为巴里·莫里森的突然到访,戈尔曼教授不得不变换人形。
看起来这对他的消耗很大。
只是任慈无法亲眼确认戈尔曼教授的情况,落入视野的是一片黑暗。
小丑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他似乎把什么端到了餐桌上:“教授,你的早餐。”
戈尔曼:“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的任慈。一个我过去的病人,自从我转去教书后,本来已经将他交给其他医生了,没想到会找上门来。不该让你看到他的。”
是吗?
如果他真的就是河畔杀人案的凶手,任慈反倒是觉得戈尔曼是故意的。
“我还能看见多少个。”她轻声问。
“什么?”看不到巨蛇的头颅,也能从他困惑的语气中听出情绪。
“住在你这里的话,”任慈说,“还能见到多少个像巴里·莫里森的人。”
回应她的是低低的笑声。
蛇信嘶嘶作响,夹杂着恶魔清朗音色,任慈完全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戈尔曼若是人形状态,会露出怎样的得意模样。
他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黏腻的诡异声响。
似是什么动物的尖叫爆鸣在餐桌对面响起。
第一时间任慈还没反应过来,她困惑了瞬间,而后恍然大悟。
戈尔曼在进食。
蛇是不会咀嚼的,牙齿不用以撕咬和打断骨头,更没有研磨的器官。自然界中的巨蟒会张开大嘴,把比自己大出数倍的食物活吞下去。
恶魔的食物似乎还活着,任慈看不见,可手下的桌子却被某个活体撞得咣咣作响。
但它无法挣脱,短暂的挣扎过后,突然悄无声息了。
黏腻的,吞咽的声响始终不断。
进食速度很慢,这令人作呕的声音也持续着。
大概过了又是一顿饭的时间,人蛇混合的声线才再次响起。
“抱歉,”戈尔曼低语,“我必须吃点东西。”
“你问莫里森……我的任慈,”恶魔的声音依旧优雅,好像刚刚生吞食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即使他正常开口了,黏腻的吞咽和挤压声音依旧萦绕在餐桌边。
生吞的食物并没有彻底死去,它还在巨蛇的体内存活着,也许就要这么被活生生的消化,化为恶魔安胎的营养。
而服侍恶魔的小丑似乎很欣慰,他兴奋的舞蹈起来,鞋子踩着地毯沙沙作响。
“太好了,太好了,教授!”小丑鼓起掌来,“花了一夜时间,你的胃口恢复了,有任慈女士的陪伴真是管用。”
胃口恢复了?昨夜他没吃东西吗。
任慈记得,正常的蛇类如果胃口不好,是会把生吞下去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吐出……来……
刹那间,任慈同样胃部翻涌。
她突然明白过来,昨夜戈尔曼卧房里的甜腻腥气从何而来了。
吃下去的精致茶点,险些就要被她吐了出来。
任慈飞快地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的清香硬生生将恶心反胃的冲动压了下去,她维持住心神。
她觉得还是不要问戈尔曼吃了什么为好。
“你说莫里森。”任慈强行把思绪拽回来,冷静开口,“我觉得很巧。”
“什么?”
“口音不是本地人,模样也像是赶路来的,而且,他的车子是辆货车,”任慈我说,“非常符合你自己分析的嫌疑人画像,教授。”
如果她只是和巴里·莫里森在街上撞见,任慈决计不会多想。
但他偏生找上了一名恶魔。
甚至是,戈尔曼教授没有选择澄清或者辩解。
黑暗之中,只是幽幽一声叹息传来。
“你抓不到他的,我的任慈,即使知晓他就是凶手,你也没有证据。”戈尔曼说。
一句话,确认了任慈的猜想。
她悬着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
紧接着小丑端起茶壶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为恶魔倒了一杯红茶。
只是蛇身该如何喝下去呢?
任慈想不通,但戈尔曼确实喝了口茶水,她听到了蛇信吐出又收回的声音。
人蛇混合的声线出奇的温柔。
“实际上,”他轻声开口,“我一直在找个理由中断这份契约。他越发过分了,送过来的灵魂也因痛苦而难以下咽。可就算是玩腻了的古董,也不能随便丢掉,你说对吗,我的任慈?”
任慈抿紧嘴唇。
戈尔曼教授继续说:“我得找个下家把古董出手。你……是最好的下家。”
话到这里,任慈完全可以确定,巴里·莫里森到来就是戈尔曼故意的。
先摆明自己体内有了蛋,这无疑将她与教授绑定。示弱拉拢了任慈的信任,然后他再次摆出了条件。
就像是巨蟒吐出了含在嘴里的猎物:看啊,我有能力为你捕食。
可任慈却不禁心寒。
戈尔曼一副转让猎物,或者古董的姿态,可他一句话里包含了不知道多少人命。
恶魔就是恶魔。他知晓连环杀手在行动,也随时都能结束对方的恶行,却始终保持着观赏游乐的心态,一面看着执法人员忙到团团转,一面享用凶手送上来的,无辜的灵魂。
怀蛋的事再搞笑荒诞也无法遮掩血腥事实:贝尔菲尔德·戈尔曼纵然不是杀人犯,但他的双手依然沾满性命。
而这个世界,连执法机关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该死。
任慈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已经知道杀人犯身份了,却不能逮捕——甚至不能说。
憋死她算了吧!
即使看不见戈尔曼,任慈也能感受到他有多得意:看吧,恶魔没有设下任何圈套,但他仍然顺理成章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必要性。
可不能让他如愿。
戈尔曼想要的可是任慈的灵魂,何况如此认输……
签下契约,满足他的食欲,好感度就能抵达一百吗?她看未必。
能轻易得到的猎物是不会让巨蛇满足的,越得不到,越有价值、也越珍贵。
而且她在这个世界是一名FBI。
执法人员向恶魔低头,任慈不甘心。
现实世界里没有恶魔神鬼,难道就抓不到杀人犯了吗。
她的思绪迅速展开。
眼下的案件卡住了:戈尔曼揭开谜底,却没告诉她解密的过程。
在这个时代,没有DNA技术,监控不全面,各项刑侦科技也没有普及,想要进一步找到巴里·莫里森就是凶手的证据……
她是行为科学部的实习生。
而科学部……乃至犯罪心理学的建立,不全靠FBI。
任慈骤然回过神来。
她勾起嘴角,放下茶杯。
“听不懂你再说什么,”任慈起身,“借你电话一用。”
…………
……
离开餐厅后,白天又回来了。
任慈走到戈尔曼宅邸的客厅,打通了比尔的电话。
尽管是周六,可比尔接到电话后毫不生气。
“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想去一趟第二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她说,“正好在进行摸排调查不是吗?我可以去帮忙。”
“……任慈。”
比尔放缓了声音,换上了一副宽慰语气:“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同我直说。卡斯特不是你该考虑的。”
没什么比工作时有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上司更好了。
哪怕任慈身为亚裔,还是名女性,他也能发现她的闪光点。并且不邀功、不把她当牛马用,甚至尊重并且愿意倾听她的想法。
不管从那点看都是完美导师。
任慈的脸上不自觉带上笑容:对方尊重她,她自然也愿意尊重比尔。
“我要去见监狱里见奥利弗·索恩威尔,那个同样奸()杀数名女大学生落网的连环杀人犯。”她说,“你能为我拿到许可证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我觉得我该惊讶的,”片刻过后,比尔压低声音,“但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们在以正常人的思路揣度连环杀人犯,比尔。”任慈认真说,“这样始终会落后凶手一步。只有和他拥有同样想法的人,才能真正的理解他。”
这也是现实中行为科学部曾经做过的。
特德·邦迪、艾德蒙·坎伯,乃至查尔斯·曼森,绝大多数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都接受过录音采访。
建立犯罪心理学的不止是FBI和心理学家,还有这些罪犯。
但是……
任慈挂掉电话,听到了房顶传来了蛇鳞爬行的声音。
系统提示从她的耳畔响起。
【攻略目标:贝尔菲尔德·戈尔曼欲望值+4,当前欲望值:99。】
是因为他听到了,任慈要去见另外一名凶手了吧。
而比尔在很长时间的考虑后,甚至答应了她。
任慈扭过头,看到黑猫踏着优雅地步伐进入客厅。
“教授要我转达,”它说,“等他恢复状态后,会陪你一同探监,以免你受到伤害。”
“没问题。”任慈笑道。
黑猫甩了甩尾巴。
它的绿色猫瞳眯了眯,用前爪看似无所谓地扒拉着自己的领结。但任慈察觉到,黑猫的胡须是微微上扬的,这证明了猫咪的面部肌肉在绷紧。
猫在警惕,或者说,畏惧。
它的声音变得很是微妙:“他很生气。”
任慈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我知道。”
不向恶魔低头,转而向杀人魔发起求助。
戈尔曼教授不生气才怪。
只是任慈很想知道,这欲望值是因不甘增加,还是因为愤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