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脉象比上次要好一点了,最近晚上睡觉没有再频繁地惊醒了吧?”游枫问。
言初点头。
“吃的方面还是要注意,就算没有反胃感,也不能多吃,得给身体一个适应时间。”
言初又点点头。
“你的身体状况有些奇怪,具体的我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我就问问,你从前是不是无论怎么补,怎么调养,身体都还是会越来越差?”
言初再次点点头。
“你这的确是从小落下的病根,能看出来很多年了,但不像是生病的后遗症,更像是……”游枫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中了什么毒……”
言初听到中毒两个字,愣了愣。
他没想到游枫居然能看出来。
在原来的世界,言初是在爷爷去世后才知道自己小时候生病住院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被绑架。
当时爷爷的人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身上除了明显的外伤,还被注射了不明毒素。
因此这么多年,不管爷爷带他去了多少医院,看过多少医生,请了多少专业的营养师,都没法将他的身体完全养好。
因为是中了毒,而不是普通的身体虚弱,所以他的身体无论怎么调理都只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但比起正常人还是糟糕很多。
中毒这件事,还是在爷爷死后,言初才知道的。
因为这种毒素十分罕见,一般医生根本看不出来,爷爷也是逼问了当时绑架案抓到的漏网之鱼,才知道中毒这件事。
言初明白爷爷是不想他想太多才瞒着他,不让他知道。
他身上的毒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办法解决,因此言初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
直到来到了这里,情况才有所变化。
言初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可以通过做任务加生命值这种方式得到改善。
虽然生命值还是会频繁地往下掉,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但言初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身体在生命值上涨后慢慢变好。
比起从前无论怎么养都养不好,现在这样对他来说已经是个非常大的惊喜了。
言初有些惊讶地看向游枫,他是真没想到游枫居然能看出来他中毒的事。
“什么毒?”
裴清衡听到中毒两个字,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游枫是南城难得一见的医学天才,这几年专攻疑难杂症,在治病这方面,专业性极强。
裴清衡相信游枫的水平,正因为相信,才会更加担心。
如果不是普通的生病后遗症,而是中毒,那言初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的要更糟糕。
裴清衡抓着言初肩膀的手不由得一紧。
“具体什么毒我现在没法下定论,上次言初去医院,我妈都没检查出来,说明不是普通的毒,现在的仪器无法检测到。”
“这样吧,你找个时间,带小朋友到我那,我那有一台国外进口的贼牛逼的仪器,我再仔细替他做个检查,看能不能查出来什么。”
裴清衡本打算现在立刻带言初过去,游枫看出裴清衡的想法,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急,但这事急不了,我那边那台机器上个月坏了,得再有个三四天才能修好,零件难找,得从国外调,没法子。”
“你也别太担心,他这样的身体状况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比上次见面要好很多,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
“你就正常带着小朋友吃好喝好,等过几天领我那再看看。”
游枫顶着裴清衡不悦的目光加上了言初的联系方式,临走前还顺走了裴清衡两瓶酒。
等人走后,裴清衡看向言初,像是怕吓着言初或是勾起言初什么不好的回忆,声音放得极轻,问道:“以前有人欺负你?”
言初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知道以前那样算不算被欺负。
在当下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无法分辨那些人是骗他还是真的想和他玩。
在一起玩的时候,那些人都对他很好,言初感受到的都是愉悦的情绪。
他到现在都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本来玩得这么好的人,会突然联合别人伤害他。
被绑架那段记忆言初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受到伤害的记忆也没有了。
他只知道自己被绑架的时候挨了顿打,因为想逃跑被打了一针能让身体保持虚弱的毒剂,更具体的就没有了。
爷爷死后,没人会像爷爷那样担心勾起他不好的回忆,这么上心地压这种消息。
可就算后来他知道了自己当年被绑架的事,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
爷爷死后,言初在管家的要求下,去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告诉他,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身体会选择性失忆,忘掉那些不好的片段,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记起来只会徒增痛苦。
言初只能归咎于他的身体已经太虚弱,如果想起这些痛苦的记忆,可能会马上死去,所以身体为了保护他,才不让他记起来。
在爷爷去世的一段时间里,言初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去回忆被绑架的记忆。
似乎只要想起来,爷爷就能活过来。
可尽管他再怎么努力,依旧想不起任何事。
直到现在,他脑子里关于被绑架的那段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裴清衡察觉到言初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没再继续追问。
他伸手揽过言初,将言初抱到自己的身上,说道:“没事了,我在,你别怕。”
言初这一次没再计较裴清衡为什么又让他跨坐在身上,沉默地搂着裴清衡的脖子,将脑袋埋在裴清衡的肩膀上。
他有点想爷爷了。
办公室的温度偏高,裴清衡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衫。
肩膀的布料透出一股湿意。
怀里的人在无声地哭泣。
裴清衡没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将言初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言初的后背。
窗外夜色寂静,室内落针可闻。
怀中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清衡往后靠了靠,低头看向在他怀里睡过去的人。
眼睫湿润,脸上还残留着一滴没来得及被布料吸走的眼泪。
这是裴清衡第一次见到言初哭。
就连伤心也安安静静,似乎不想打扰任何人。
裴清衡低头,轻轻吻走言初的眼泪。
-
言初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家。
言初抬头,看向睡在他旁边的人。
他昨天没忍住抱着裴清衡哭了,希望裴清衡没有发现。
言初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从小到大基本没掉过眼泪。
就连参加爷爷的葬礼,他也没有哭。
他那时听到别人在背地里悄悄说他缺心眼,说他没心没肺,说他冷血。
说他爷爷养了个白眼狼,死了也激不起他的一滴眼泪。
言初没有反驳,默默走开当作没听见。
他不是不想哭,是实在是哭不出来。
言初捧着爷爷的骨灰,伤心得心肝脾肺都拧作一团,难受到快要窒息,可眼泪就是不听话。
葬礼结束后,言初几乎一个月都睡不着觉,管家急得难受,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言初这两年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事了,昨天要不是游枫突然提到中毒,他原本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
原来没有忘。
过期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