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野理子尝试向周围人释放善意的时候,大概没有什么人能拒绝她。
作为她同桌的幸村感受最为明显——只要她稍微表情柔和一点,表现出一点点愿意聊天的意图,没有人会放弃这个机会, 多和她说两句话。
手里握着的冰镇汽水是他给她买的,瓶壁沁出的水珠洇湿了袖口也没有关系,但她的桌边有两个女同学围着,手里已经接过了别人送给她的乌龙茶。
他能看见她的肩膀有一点点绷着,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但她在笑,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听着对面的人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像只试探着伸出触须的蜗牛。
于是那瓶汽水归了自己, 幸村拧开瓶盖, 碳酸气泡涌上来在咽喉间留下微微刺痛又麻木的凉意, 可偏偏压不住那样奇怪的燥意。
她笑得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是对着他的那种笑。不是那种双打赢了以后转头看向他雀跃的笑,也不是吃到喜欢的食物时候微微眯着眼睛的满足的笑,不是偶尔他逗她的时候她无奈的笑。
是对着别人的。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那些不太熟悉的同学也大着胆子与他打招呼,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他们在聊学生会的事情。
“你们聊得好热闹呢, ”他还是没忍住介入了聊天, “我们班学生会的成员这么多吗?”
面容有些陌生的女生掩着嘴小声笑起来:“如果不当部长的话,其实参加学生会混混社团分还蛮好的啦。”
窗户外阳关照进来,窗框的影子像是什么分界线一样。而他像是在独自品尝某种情绪,和这样的影子有关。
或许是迈出了社交的第一步, 理子一直到晚上心情还不错,难得连平常稍微有些迟钝不解风情的爸爸都说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这样的好心情持续到了晚上八点,LINE的提示音响起。
“怎么突然要出门?”理子妈妈转过头看她。
“唔,精市好像突然有事请找我, ”她有些犹豫,“我就在附近,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手机上显示来自他的消息。
[幸村精市:今天月色不错呢,要出来走走吗? ]
打开门的时候理子还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黑了,或许因为是夏天,天空倒是不那么黯淡,清晰地可以看见云的影子,氤氲着月亮的光华,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交错着暖黄的色彩。
她正想往幸村家走呢,一转身就发现他就靠着墙站着。
“你是打算吓我一跳吗?”她无奈道,只是今天的心情好像实在是好,这样的无奈也透露出了愉悦的尾音。
“只是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或许是有些晚了,少年人的声音还带有一些沙哑。
“月亮都被云挡住了,你说的是什么月亮嘛,”她笑道,“说吧,你想去哪转转?”
“我听柳说,他之前遇见过你去公园那边,要现在一起过去看看吗?”
“会不会有点晚?”她有点担心。
“跟阿姨说一声就好了,她知道我和你一起的话就不会担心了吧。”
倒也是,一个来回也到不了半小时,理子还没纠结好的时候,幸村已经按响了门铃,三两句话说清楚他们打算去哪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个人才慢慢往远走。
幸村还穿着网球部的队服,月色下往常在球场上的凌厉气质削弱许多。也是,一般对幸村精市的第一印象,也很难是凌厉吧?可是只要多看几眼,多了解一些,好像也没有人能笃定地说他是个温柔的人。
理子的脑袋里闪过很多念头。
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却不像孩提时期一般手拉着手。
她好像有点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模模糊糊摸不清楚。
“精市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聊吗?”
先打破沉默的是理子。
“因为理子产生了一点改变,所以,我很想知道原因。”
今天训练的时候难得也走了神,好在得心应手不会让人发现。哦,不对,除了柳。而且大概也只有柳能猜到这样的变化和谁有关。
真是网球部优秀军师,他不合时宜地走神,原来理子之前会一个人去公园发呆,这样的事情他都不知道呢。
“和妈妈聊了聊天,就是晚上你送我回来之后,”理子很坦白,“我感觉到是我在闭塞自己然后把责任甩给你了,还在自作主张地拉远距离——类似这样的感受。”
他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但是精市就是精市啊,”她微微笑起来,“那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好朋友的呀。”
好朋友,这样的词汇在他唇角舌尖辗转。
“在这方面,我没有精市勇敢呢。”
他像是不解,微微侧过头的时候月光晕染开了他的轮廓。
理子从这样的侧影里好像感知到了一些忧郁的气息,又觉得或许只是月亮惹出来的幻觉。
“怎么感觉你越长大越好看了,”她突然发散思维,“我羡慕了哦。”
“什么呀,又转移话题,”幸村点了点她的脑袋,像以前那样亲昵,也顺着她的话说,“那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在球场上,在生活里,总是讨厌被人夸奖自己漂亮。从小就因为漂亮被莫名其妙地加上了乖巧甚至柔弱的属性,偶尔幸村会因为这样感觉到厌烦,即便肌肉量已经超过了同龄人,好像给人留下的印象还有点像瓷娃娃。
小时候她就说,这样多好,别人上来就轻敌了,你岂不是直接一个正反手教学让对手猝不及防?
可是她好像并不喜欢漂亮的类型,喜欢的明星,表达过赞美的身边人似乎都偏向健壮稳重,就算是最近新认识的柳生,好像也不是他这样子的。
他在想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会不会有些紧张,会不会突然叫她发现他的意图。
但是或许这样的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于是脱口而出的时候那样自然,连她也没有发现玩笑话之下的端倪。
“你不漂亮也喜欢啦,怎么纠结起这个来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啊。
他想。
于是本来想好的说辞通通作废,满脑子只剩下她堪称无辜地望向他、凝视他的眼神。
从某种意义来说,理子的“成长”不算大,早熟的人容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表现出恒久稳定的状态,直到再次因为别的原因想要变动。
但是她现在好像想要变动了,他不知道原因。
“我在想,理子在想什么呢,”他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一些酸意,“理子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在想,这些话题以前对你来说都是无聊的、没有营养的,为什么又……”
啊,幸村精市占有欲大爆发!
理子还有心情在心里开了个玩笑。
“你怎么长大了还这样呀?”
她的语气词有点过分可爱,可说的话他有一点不喜欢。
“长大了就要变吗?”他问。
“因为我也要长大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看,你已经大步大步往前跑了,你有很多并肩的小伙伴,有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但我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呢。”
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说我很羡慕你,”她轻轻地挽住了他的小臂,或者说只是单纯地握住,但是皮肤相贴的的温度是真实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除了我之外,你有很多朋友,你们在一起努力,而且,你好像随时可以交到朋友。”
“理子只要想的话,也会有很多朋友,”幸村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想和你做朋友。”
“我又不是什么万人迷。”她啼笑皆非。
“我是认真的哦。”他像是阐述某种真理。
于是她也笑起来。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园,原先那个老旧的滑梯已经换成了新的更大的滑梯,底下有些闭塞的小空间变成了敞开式,可能是今天才有小朋友玩过沙子,堆起来了小小的城墙。
“理子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幸村问道。
“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画画还是只是习惯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网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会被你落下,不知道国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如果被落下了我还能交到朋友吗,还会不会继续努力往前走,”她一个个数着她的不知道,然后慢慢地回答,“然后发现其实画画的时候很平静很开心,发现打网球的时候也很开心,发现你不会因为我打比赛输就对我不耐烦,发现其实国中也没有太多困难,然后是交朋友……”
她又笑了起来,月光下她的瞳仁像黑珍珠,闪烁着独特的光泽。
“不一样的啦,”她说,“不一样的,精市。”
就像她不能一直躲在滑梯下的小空间一样。
“我需要其他的朋友,比你稍微远一点,又比泛泛之交要近一点。”
他确信那句“比你稍微远一点”的话是在哄他。
实际上,就是需要“像他一样的”朋友。
能够随时在她身边,倾诉心事的,携手共进的朋友。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是这样扭曲的人,竟然没有办法容忍其他的人在她身侧。以前不过是那种有一些隐隐的、下意识的,而在这一刻在她准备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竟然显得如此……如此无法接受。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理子发觉身边的人好像沉默的有些太久:“该不会怕你最好的朋友这一地位被被别人挤走吧?”
“最好的朋友?”
等等,幸村突然反应过来。
既然自己的占有欲绝非友情,而她偏偏还总在那里说朋友和友情,那么——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友情”是绝对不一样的,不是说比别的“普通朋友”更近一点的朋友。
“倒不是这个,”他很快整理好了新的措辞,“只是想到我好像一直没有关注你的心理,只觉得我们在一起玩就好了,没有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幸村露出来一个理子见得少的笑容——这在网球部众成员眼中大概会非常眼熟。当幸村部长试图达到他的某些目的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蛊惑的笑容。只是面对她的时候,又多了些超乎寻常的温柔。
理子猝不及防地被闪了一下,眼睛就被吸进他的眼中。
“要不要来网球部试试看?”
于是理子忽然又从男色中惊醒,唾弃自己怎么突然对幼驯染起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而此君散发魅力竟然只为了邀请自己进网球部——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网球脑袋啊!
“不是私心哦,”他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只是这样很符合你的要求呢。”
他轻声解释:“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共同奋斗的目标,而且还在你熟悉的领域、网球,你能按你所想的发挥自己的作用,并且和网球俱乐部的时间是重叠的你不用花费更多的时间哦。”
理子:突然升华!
“好、好像是这么回事?”理子磕巴了一下。
“不是好像哦,就是这么回事。”幸村精市笃定道。
作者有话说:
怎么都周五了都没人说话(指昨天),早上打开评论区天都塌了啦
村对理子的变化超敏感的捏,因为以前迟钝所以不小心错过了一点点,所以他现在是敏感肌desu,马不停蹄就来谈心谈话了!
终于还是要把理子拐进网球部了(握拳)
虽然理子好像还是会错意了!但是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