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向来怕晒, 网球俱乐部选的室内的,当陪练的时候也约的是室内场地。只要不晒,她在球场上的续航就能增加百分之五十以上。
她站在底线中央,手里拎着一筐网球,额前的碎发沾染了汗水的黏意。今天训练的是国三的宫本佑和田中次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人有机会上一次双打,至于意外是什么……?她心里也清楚仁王和柳生最近的配合强度以及柳生的训练状态,这两个人如果不追赶一下的话或许全国大赛前的上场机会可就非常有限了。
她有一套训练章程:先是连续喂深浅球迫使他们前后切换站位,然后是大角度斜线球训练交叉走位。理子也不是什么发球机,在不同的时候还加一点旋转或者打到底线或者奇妙落点增加难度。
她自觉自己不算完全大公无私只想帮助别人进步,有条件的话她自己也想打打好玩的球嘛。
经理挥拍的时候绷着脸,没什么表情,即便这只是训练,明明知道接下来要练的是什么样的球、球的落点大概在哪,两个人在配合中也不敢出现任何懒惰,漏掉球或者走位失误就会接到经理大人冷漠的眼神,她不批评什么,只是说继续,但是这样的气势也足够吓人了。
大约一个小时, 理子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差不多告罄, 停止了训练。三人走到场边,理子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记录本还有笔,一边写一边说话:“总体来说已经比上次进步了,但还是有一些问题。”
因为连续喊指令,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田中君,你的站位总是忍不住居中,同时你和宫本在配合上口令又总是慢一步,今天这样的情况至少出现了三次导致你们漏球, 尽管在最后几次还不错,但是之后你们还是得加强,”理子总结道,“宫本你又特别喜欢往前站,虽然练的是网前截击,你那个站位的话可得小心挥拍的时候把你挂在网上。场中我就提醒过你了,你今天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田中嘻嘻哈哈地揽着宫本佑的肩膀:“今天确实练得挺来劲,我们俩的配合好像是还有点问题,谢谢经理哦~”
他停了一下故作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话说起来,好像最近我和佑都只做双打练习了呢,之后我还能有机会上场单打吗?”
理子没想到柳好像没有和他们俩聊之后战术安排的问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现在说。但她的犹豫被当成了默认。
“哇,不是吧,我们的小部长真要一直守着单打三呀?”他或许以为自己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在场的另两个人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平。
“次郎!”宫本小声地打断田中。
但田中的眼睛还盯着理子。
理子皱了皱眉,在她看来田中次郎的单打来说没有特别突出的短板,但是也完全没有亮眼的地方,这样的他上场打比赛很容易出现“好像没犯什么致命错误怎么莫名其妙就输掉了”的感觉。而多次这样的比赛之后又让他的心态有些失衡。
她斟酌了一下怎么样说话不太伤人,也让语气更轻松温和:“田中君的技术没有特别大的短板,体能体力也很不错,但是如果想要在单打有更大的胜算的话,可能需要一项必杀技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数据——一部分是柳给她的,一部分是她这一个月补充的:“田中君在实际比赛的表现都更偏向于防守,在双打中很亮眼,但是单打如果不能主动找到突破口赢得赛点的话,会很危险呢。”
田中不再说话,脸色很不好,手也从宫本的肩膀上拿下来。
宫本眼神担忧地看着田中,又看了看理子。
理子没有出声。
田中故作无事,语气却硬邦邦的:“走了佑。”
他拿出网球包的动静很大,拉拉链的时候很用力,把网球拍塞进去的动作很粗暴。但他心里多少还记着点好朋友佑还有经理桑是个女生没有太发作。
理子这个时候说话了:“如果想要作为单打上场的话,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柳君,让他重新调整训练计划的。”
这个时候正好下一波要在室内球场做接发球训练的柳还有幸村来了。
本来情绪稳定了一些的田中突然就点燃了一样。
“怪不得幸村君状态那么好呢,每天都能有人针对训练、调整训练计划,”田中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但他的目光看着的却不是理子,“毕竟我们做候补的话,只能捡剩的呢。”
宫本没注意到田中突如其来的嫉妒心到底针对谁,下意识地维护了理子:“次郎!经理对大家都很好的,我们之前都还没有经理呢,现在进步已经很多了——”
“而且经理很公平了……”他其实设想过自己“英雄救美”的场景,但到这一刻连维护的语言都显得平庸乏力。
幸村和柳明显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往这边走来,在空荡的网球场,他们的对话声音清晰可辨。
理子能听出来对方的脾气更多地是冲着幸村和柳去的。对于别人可能对幸村产生的嫉妒情绪,理子甚至是相当适应的。
“我以为,部长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理子并没有理会宫本的话,而是慢条斯理地说,此刻她的气场竟然和幸村有一些重合,“你如果抱着这样的心理,我给你开八百节课小灶你也赶不上的呢。”
她的尾音还带着些刻薄。
在场的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你——!”田中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部长在比赛丢了一个反手球之后,晚上回家路上都要做影子挥拍,第二天去网球俱乐部自己加练反手对墙练习,直到一个球都不丢。”
那时候还小小一只的幸村精市的样子好像已经在她眼前了——她就是在他一次次发现自己有弱点又咬着牙克服的时候才发现这项运动的魅力的。
“觉得打反手的时候移动弱,问过教练之后我陪他练了两个小时的反手八字跑,累到动作都快变形了还能完整回球,”她平静地回忆,“随着长高之后低平球失误率增高,我确实也给他喂了几百个专门往膝盖打的球。”
“田中君,我不喜欢把话说的太刻薄,”她把自己的记录本已经合上了,“你以为你的技术没有短板,但是你的球也很无聊,无聊到哪个球会丢场边观众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稍微沙哑的嗓音在这一刻有些冷酷。
“球打到反手脚步就偷懒不爱动,自己觉得侥幸打回去了就给自己翻了篇,却不知道跑不到位的话整个半场的空挡全部都暴露出来了,”理子逐个清点,“截击虽然还算看得过眼,但是第一板截击永远会出现一些小问题;跨半场跑位扣球的时候落点有接近六成的失误率……”
眼看着田中的脸色越说越差,理子终于开始总结。
“打球不是在自己的舒适区打转,目前来说我认为你没有稳拿单打资格的能力,”理子微微笑了笑,“你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对星野桑的印象刷新了!
“不然的话,你早就敢去挑战正选了。”
“你早就该去挑战正选了。”同时开口的还有幸村。
他用着和理子相仿的语气介入聊天。又或者是理子有些时候语气与他相仿。
他和柳都已经完成了当日的体能训练和发球机训练,准备到室内场做技术打磨。在室外练习让他不免觉得燥热,进入室内之后那样的燥意减轻,可听见她说的话之后他的心脏又有些不安分起来。
她在维护他。他真切地感知。
他轻轻地瞟过田中和宫本,在宫本慌乱移开的视线里停留了一秒,是完完全全,没有将之放入眼里的无机质的眼神。
宫本不合时宜地晃神,好像突然知道了幸村部长“神之子”的绰号因何而来。至少此时此刻,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根本不配入这个人的眼里的感觉。
少年人的长相本偏向温柔,在这个年龄还带有一些雌雄莫辨的美丽,微笑说话的时候清润温和,常常令人感觉春风拂面。但在球场上,骨子里的强势就会彻底显现。
他甚至没有在意田中对他的攻讦,反而是提起了宫本:“宫本前辈,澳式站位的话,不要习惯性后退哦。还有就是——”
“回球的时候多看着球,”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虽然我也花了几个月才学会不去看她,而是看她手里的球呢。”
本来还在情绪上的理子:? ? ?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理子瞪了幸村一眼。
柳:幸村笑得春风得意呢——此处因为不是工作吐槽所以不称呼职务。
“单打可不是经理教出来的,”幸村故意忽视理子瞪他的眼神,把理子手里的记录本拿了过来,大概扫了一眼宫本和田中那页便清楚问题在哪里,“如果想要单打位就自己去努力,想要部长的位置也可以哦。”
云淡风轻到不行。
在网球方面挑衅幸村的话好像幸村都不会有什么波动,人只会为了自己没有的东西破防。幸村抽空想,田中就算拿着拍子指着他说要打败他,他一笑估计也就过去了,甚至还会多夸一句挺有勇气。不过宫本桑最近好像在理子面前跳得很欢呢。
平常有哪些人在理子面前晃,他清楚得很。
因为这句话,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田中知道自己的实力入不了这位“小部长”的眼,但他仍旧不甘。可是在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中,他却生不出来更多的愤怒。他没办法对幸村道歉,却转过脸对理子说:“抱歉经理,我今天状态不对。”
“你不用跟我道歉,”理子却摇头,“想要上场赢得比赛是每个成员的追求,这本身也是竞技体育的一部分,只是我认为你得跟部长道歉。”
“没有谁的努力可以被随便无视,你的不行,部长也不行。”
田中梗着嗓子,到底是不甘不愿地道歉:“抱歉,部长。”
全程没有说话的柳收到了幸村的眼神,他默默地回了个眼神,却在部长的笑容(?)中败下阵来。
“田中,宫本,我想我需要和你们聊聊后面训练计划的问题,”他公事公办道,“十分钟左右。”
余光看见了幸村部长微不可见的点头,柳心道耽误十分钟训练应该问题不大,领着两个人出去了。
偌大的室内球场就只剩下了理子和幸村。
“脾气真好,说到你面前了你都不会不高兴哦。”没了不熟悉的人,理子懒洋洋地坐在了长椅上,转了转自己的右肩。
他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拎起她的右手腕,帮她活动活动:“辛苦了噢,经理大人。”
“还可以啦,锻炼身体。”
她由着他把她的右手拉高,又弯过来拉伸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享受一下幸村部长的拉伸服务,感觉还不错。她脑子里还晃着两人的数据,在想柳还会不会给他们机会上双打。
“谢谢幸村部长的服务,请问幸村部长需要我帮忙捡球吗?”理子右侧舒服一些了,又伸了左手给他。说是要帮忙捡球,可根本没有要站起来的动作。
“待会儿还是让宫本和田中自己捡球吧,顺便忏悔一下冒犯了经理的过错。”他好脾气地又帮她抻抻左手。
“明明只是冒犯你吧,我可没被冒犯到,”她的手被幸村攥在手里,整条胳膊被他拽着晃动放松,“我当做是对我陪练技术的肯定。”
幸村失笑:“是是是,等我们经理大人加训的人可以从网球部门口排到校门口。”
理子哼哼了一声,有一些小得意,还要故意调侃他:“幸村部长不地道哦,背后连前辈都不叫了。”
“对了,宫本最近好像加训不少呢,”他故作不经意道,“是闺蜜桑有额外交代吗?”
他总觉得叫宫本百合子为“百合子”有点不适,他有时候反思是不是因为理子对于宫本太没有芥蒂了,反而让他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他也不能把她拎起来大力摇晃,问她真的不在乎对方曾经对他告白过吗?
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作了,明明宫本已经有了男朋友,她们确实也只是女生的友情,甚至性格上来说她们相处得很好。他不情不愿地承认理子对于这种活泼的类型会有更多包容,就像最开始他总严防死守怕理子的理想型是弦一郎,现在又觉得文太和她关系是不是又有点好?
“百合子只会吐槽她哥哥不中用,”理子感叹道,“当哥哥真难啊精市,你要做好准备哦。”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意思,可能他确实说的隐晦了?幸村想。
于是他又把话题拉回来:“我还以为你给宫本前辈开小灶了,他最近有些进步呢。”
这样说总能感觉到?
心里知道她应该对宫本没有什么特殊照顾,但是总要听见她亲口说出来才行。
“那倒没有,”理子又扯开了话题,“倒是给清水君做了两次陪练,指不定等宫本前辈升学之后清水君就能补缺了。”
幸村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在她眼中宫本佑可能不占百分之一的存在感,他在这里找什么存在感啊,他想,不能再提了,再提的话她真注意到宫本佑了该怎么办。
“我以为比起清水,理子你更看好柳生呢。”这段时间他和柳生也熟悉了些。
“那确实,”理子肯定地点了点头,“说起来有点残忍,但是运动到一定程度就真的太看天赋了。”
她突然懵了一下。
怎么回事,这句话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才国一的网球部训练吗?为什么会这么猛烈?
她的眼神一下子都清澈了。
“怎么了?”
幸村被她猛然坐直的动作惊了一下。
理子又懒洋洋地、额头靠上了他的手臂:“只是突然意识到你们的实力已经到了可以讨论天赋的时候,有点嫉妒。”
“但是你那么努力,感觉说到拼天赋的程度,好像也是正常的。”她有点梳理不好自己的思路了,叽叽咕咕地好像又在说什么近网多球截击、什么最佳上网路线之类的话。
他喜欢她自然依靠过来的动作,哪怕在她心里可能不太暧昧。于是他也自然地伸手,把她的头发用手捋成了一个马尾,帮她散散热。他低头能看见她纤细雪白的后颈。
“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呢。”他说。
理子抬头,于是后脑勺就被他托在掌心。
“抱歉,好像打扰你们了——”柳带着两个人再次进入了球场。
“部长,我们得开始训练了。”
柳:……不是说好了十分钟吗?
他严谨地称呼职务,试图唤醒部长的良心,千万不要因为他带人打扰了他们的暧昧气氛而在球场上下手过重。
再者又不止他一个,宫本看见了他们如此亲密不正好遂了幸村的意。
发现有人进来的理子火速坐直并且脱离了幸村的手,表情也恢复了往常稍显冷淡的样子。她捋了捋网球裙的皱褶又站了起来,公事公办地对柳说:“柳,关于他们俩双打的一些数据我晚上回去同步给你。”
柳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却被人抢先了。
宫本佑:“麻烦经理了呢。”
气氛凝滞了一秒。
幸村的接话也被理子打断了:“毕竟是经理的工作。”
她把权责划得很清楚,于是气氛又很快流动起来。
柳能看见幸村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那,理子你先去休息一下,晚点我们再一起走,”幸村亦步亦趋地把人送到了球场门口,才转过头对两位前辈说话,“麻烦宫本前辈和田中前辈帮忙清理一下场地了呢。”
作者有话说:
网球的训练方面基础知识全部来源于网络,希望没有问题,如果有专业人士请教教我怎么修改,谢谢大家奥!
幸村:你说我网球打得不好我一笑而过,你说我没和理子搞对象……那我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感觉人一天多一天少的,是在养肥咩。
可怜的小鲸鱼,被读者饱饱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今天接近二合一了!按我平常怎么都得两章的!为了让村哥高高兴兴地过618 ! (?)直接把小争端写完!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