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公主的婚事

随着岐安王在衡州的消息传入上京,同时还有一骑跨过山岳湖海,带来了千里之外的真州家信。

骑士并没乔装,穿着真州甲服,背插符字小旗,跃进城门,即被截获。

信件送到公主府时,已不知被多少人拆阅过。

符子京展信,李希华打算避开,他笑道:“缄口火漆损毁成这样,我阿爷的信,别人都看了,难道做儿媳的不要看。”

把她抱在膝上,同倚在了竹榻上,将信给了她,自己则拿把蒲扇给她轻摇着。

李希华念:“吾儿怀谦,见字如唔,汝离家时正春夏之交,今秋已半季,庭景暗换,花落木萧,唏嘘回首,却未足百日,想是因汝成家之故。汝年纪轻,素无建树,蒙天幸得尚公主,吾家上下,与感荣焉。汝阿娘尤甚,除思汝深切,更念望汝妇,公主已贵不可言,日夜于佛前供奉,不过盼汝夫妇平安体健。近日真州生疫病,无论壮弱,初染即烧热,过一两日则咳血,药石无医,五至七日即亡,人人趋避,街坊稀落绝影,军中亦多有牵涉感染者,目下已停止操练,不知上京如何?此疫病甚凶,汝与公主,万万多保重,无事多居家,勿往人流稠密处去。闻岐安王已到衡州,为州牧子和县主议婚,吾与王爷二十余载通家,未料会因儿女婚事交恶。事已如此,料难转圜,汝已为帝婿,吾已结皇姻,往后应勿作他念,效忠皇室,万死不辞。真州军政因疫病搁置,左右无事,吾一人留守即可,思索不若令汝弟怀德领五万兵送汝阿娘阿妹至上京,一则为全骨肉之情,二则为防固上京有不测之危。吾老矣,不知此行可否,汝速复信。”

符候信中,暗指歧安王将造反。五万精兵,自能荡平歧安王的反动,但,如若从始至终,只是场阴谋呢,真州和歧安王会这么轻易离心吗?未免顺遂太过。这封信,明知朝廷会看,最后这一问,问的岂是符子京。

真州军本在关外,来上京需过三关十六州,并非人人要反叛朝廷,尚多阻挠,歧安王谋反也并不能抓住最好的时机。

虚弱的上京,的确需要这样强有力的保护,又怕是引狼入室。

难矣!

就像她的婚姻一般,将手放在她柔软肚腹上的丈夫,究竟是护持爱抚,还是随时将挖空她的内脏。他态度不清明,从没承诺她什么,又与她暧昧缠绵...

李希华心想着,在他融融目光下,把信折了。

符子京道:“华儿许我阿娘来京吗?”

“家姑肯来,我自是尽好儿妇的本分,只是五万兵马,未免太大阵仗。”

“迢递危阻,些子妇孺,总是为了周全。”

“宫室銮驾,可前去相迎,我想再是穷凶极恶的匪逆,也绝不敢与我皇室犯难吧。”

符子京忽而一笑,道:“你我夫妻,何不敞开了说话。歧安王已在衡州,随时可能挥帜北上,朝廷急缺的是什么?华儿嫁我为的是什么?我阿娘准备带了聘礼来,华儿却不敢受了吗?”

“我不过一个女子,受与不受,岂有我说话的道理,自有父皇母后作主。家翁若是诚心,何不上书我父皇。送兵一事,只是在与驸马的家书中提起,尚待决策,我更不敢置喙。驸马说怎么样,我都只有依从的。”

“这般镇定,不怕围困?”

“家翁郎婿真向着我家,倾兵追阻,皇叔到不了上京吧。”

“最狡诈是我华儿。”符子京手指轻刮了下她脸颊,“原来是嫌少,可我椿庭萱室尚在,还不容我交托出去。何况兵者,凶器也,为你我婚事美满长久,还是少沾惹为好,我阿娘手上戴着副镯子,符氏代代姑媳相传,算是当家主母的信物。我这便去信,阿娘带来此物,最相宜,华儿以为如何?”

“妇人自是掌管内事,此物当然令我开怀。”

说着,她站起。符子京牵住她,笑问:“去哪里?”

“要管家,先要学做羹汤吧,我去厨房看看。”

“不会下毒吧?”

李希华又是嗔怨的瞪他一眼,说道:“那你可需得时时提防了。”说罢,将他手挣脱,翩然出去了。

走出房门,还是那样闷热异常,天却是阴的,像是大雨将至,然而这雨,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李希华滞郁的在廊上快步走,刚从宫内回来的长史跟随上来,带来了帝后对这件事的喜悦,以及对她的嘉赏之词。

李希华脸色沉重,恨恨道:“父皇母后怎能糊涂至如此,我们被人当猴耍了。”

她望着早开,却又陡然凋谢的桂花树。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该嫁给符子京的,竟给了他们随时可出兵的理由。

而且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连眼目都不用避。

也是,满朝昏目聋耳,刀架在脖子上了,还要道一声符候忠心恳切。

房内,符子京将李希华折放在竹榻上的信纸拿起,又看了一遍。

是他想错了,歧安王去衡州这件事,阿爷竟早知情,连与衡州的仇恨,都可以抛在一边。那么当时主张他和李希华成婚,所谓将计就计,做的就是这个打算了。本可阳谋,何用阴诈?

在宫内布暗桩,与鼠辈联手,又能称圣人君子吗?将来的朝廷,岂非还是宵小奸伪当道。

符子京俊朗的眉目,也深深的皱了起来。他愈发的,迷茫起来,不知自己做这些事的意义,质疑自己的父亲和歧安王兴兵造反,根本是为了一己的权欲。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受了李希华的影响。

思想挣扎着,他欲给符候回信,提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墨汁一点点滴落...

在案前久久坐着,李希华再次走进来,请他用午饭。

他把纸揉成一团,笑道:“是华儿亲手做的吗?”

“我亲手放的盐。”

“盐调百味,再怎样的珍馐,都不如一勺盐放得恰当,我需得细品。”

与李希华携手出去,她问:“信写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索性不写了罢。”

李希华道:“不是正待你答复。”

符子京笑道:“如何答复呢?我阿娘想来看媳妇,媳妇却不想她老人家来。做儿子丈夫的,夹在中间岂有不难做的。”

“你莫乱讲,我何曾想过不要家姑来,我只说她给的东西太贵重了。”

“头次见面,不好空手吧。难道真去信要副镯子?你又不随我去真州,要来也无用吧。”

“焉知我没有去的一日呢?”

符子京笑笑不语。

吃饭时,一声雷鸣,雨落了下来,侵润着,干燥的兰庭。两人同时望出去,细雨如丝,上京为烟云笼罩,长久都再未晴朗过。

李希华此时不知,将降临的灾难,并非歧安王的兴兵。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