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果然大雨瓢泼,早晨也如昏暮。
公主归宁的仪仗在内宫门外止步,徐尚宫领尚仪女官迎候,导引觐见。
李希华下车时,见积水深深,怕湿了鞋袜,被人搀扶着站在镫子上,不敢踩下去。徐尚宫命人去抬副檐子来,从后车走过来的符子京将手中伞扔了,说道:“不必了。”
他将李希华拦腰抱在手中,却又低首对她小声念了句:“娇气。”
众女官面面相觑,在这礼制森严的宫禁,不曾见过这般肆意张扬之人。但连徐尚宫都不出声阻止,忙举着伞盖紧跟着遮挡。
依制,公主归宁,驸马随仪仗相送至外宫,并不随同入内,以示君权至上,大于任何的伦理关系。此次符子京获恩觐见,迈进这朱红宫门的,并非是他一双矫健的足履,还有他身后的三十万铁骑。真州是称臣还是反动,都悬于他臂弯里的公主。
只要他对她倾心,做什么都可以。
李希华脸通红:“符子京,你这是干什么,不成体统,快放我下来。”
她偏头去看徐尚宫脸色,这位自小教导她礼仪的女官,她总是很怕她,那根比在她肩,足的尺竿,仿佛随时会拍下来。
然而徐尚宫,对于这样轻浮的举动,仿佛视若无睹。
到了能遮蔽风雨的廊道,符子京将她放下来,举目望去,这座宏伟的宫殿,烟雨中,绵延广阔,似无尽头。
静悄悄的,人人矮着身。
而那万万人之上的至尊,又从不肯俯身看一眼万万人的苦难。
符子京从滚滚黄沙的西北,经细雨霏霏的南地,抵达富贵繁荣的上京。他见天下殃灾,水旱饥荒,饿殍遍地,唯有上京,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矫饰太平。
他来时,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早,踏进这以万民血肉奉养的罪恶之门,
这样的地方,为何又会生养出李希华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
他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走在他前面,端庄雍容,步伐稳重,连垂挂着长长金珠穗的步摇都不曾晃动一下。
他紧追两步,走在她身边讲:“你知道现在你像什么吗?”
李希华目不斜视,不与他搭话。
符子京继续讲:“像瓦舍里演影子戏的,被线绳捆着的木偶。”
这句话惹恼了李希华,她扭头瞪向他,步摇终于晃动了。不止是晃动,还在他脸上抽了一下。
符子京怀疑她是故意的,她可能早就想扇他脸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这样说很风趣吗?你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从来不要分场合,不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只是一句随便的话,之前再出格,再难听的话他都对她说过,她也只是生闷气,然后跑开,后来知道了她的性子,大约还会躲起来哭。
为这句话,她当着女官的面吼起他来了,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
符子京不敢再惹她,忙离暴躁的她远了几步,更多的是怕她又用头上的暗器打他。
“你就这样,在我十步以外的距离,不准靠近我。”
符子京往后退,精准的丈量了十步。这一举动,让几位女官都忍俊不禁,徐尚宫望了她们一眼,便都收敛了笑意,弓腰敛裾,紧随在那对新婚三日,吵闹不休的少年夫妇身后。
到了燕宫大殿内,李希华的面容更加沉穆。帝后着冕服祎衣接受拜见,着大朝会,祭庙才会穿的礼服,可见对公主归宁,对和真州的结姻是多么的重视。
两人稽首时,皇后竟亲下高台,搀了符子京起来,上下左右的看,笑道:“真是个好孩子,英武不凡,不愧是真州符氏的儿郎。华儿选婿时,个个看不顺眼,那些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家公子,无不一身脂粉气,便她自己选中了,我和她的阿爷也是不允。待要从今朝高中的进士里择选,不是已有妻室,就是年齿长矣,都是不相配,不如意。正想帝女也难嫁时,你却来了,岂不是天赐的姻缘,不然我的华儿,恐怕要荒废好年华了。”
李希华听着皇后一番话,谄媚无比。心想虽是讨好真州,又何需将自家女儿踩上一脚。
符子京听了,也并不是很得意,没有顺着皇后的话,更加的张牙舞爪。
他再次敛袖深鞠:“能得殿下青眼,结为夫妇,实臣三生之幸也。”
李希华有些不认识似的看着他,这般有礼有节,不像他的作派。
她不知,符子京口中虽称臣,这一揖,却非对君,非代表真州对皇室,是娶了他家女儿,执的人婿之礼,真诚的拜谢。
公主还跪在地上,帝后竟没想着让她起来。驸马却站着,尊卑颠倒。
礼崩乐坏,衰微气象,由此可见。
李希华恭谨的低垂着眉目,手举过额,久跪着,身子连晃动一下都不曾。
符子京看不惯,他记得她昨夜是说来了月事,虽气候还是热的,到底过了立秋节气,玉石铺的地面,难道不会膝下寒凉。
皇后何故如此规训出嫁归宁的女儿,还当着她丈夫的面,恐怕连贫寒之家高嫁了贵婿。登门时,这女儿未出嫁时在家里再怎样不受重视,装也要装出一副样子,以让她在婆家能更有些底气生活,不致受欺。
再看皇帝,不像传闻中那样病体不支,看到皇后这般处事,只是不发一言。一国之君,昏庸至此,让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商户女子打理后宫,且还任由她干涉国政。
中宫想仿昔年二圣临朝,却酿成了国土分裂,四面楚歌的局面。
推翻它!
只弱女无辜可怜。
不,也许离了这座深宫,离了她的父母,才是救她。
符子京心内辗转反复,跪着的李希华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只四人,父、母、女、婿,各怀心思。
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终是符子京先忍不住开口:“殿下今晨起来就身上处处不适,进宫归宁已是强行,恐怕不能久跪。她是个至孝的,娘娘不叫她起,她不敢起来。”
皇后道:“在父母面前,何需这般做作,随便些便是,客气多礼反显得生疏。华儿,是本宫叫你跪的吗?难道你也是娇客,要本宫搀你起来。”
“儿臣不敢。”李希华顿首一拜,反过来却对符子京道:“驸马,这殿上有你说话的份吗?”
得,好心当驴肝肺。符子京心里在骂娘,人却上前把她扶起来,说道:“臣想殿下一定是脚下绵软起不来,殿内就臣身份最低下,当然是臣扶殿下起来。”
皇后望着两人,说道:“本宫不如符候教子有方,倘若华儿对驸马有什么不逊之处,驸马定要多包涵些才是。”
李希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原来是刚才在廊道上对符子京发怒,有人这么快就通传了消息进雁宫。
为了做给符子京看。
“母后,儿臣为君,驸马不是儿臣的属臣吗?儿臣要奉守夫为妻纲这一套吗?”
皇后不语,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道:“无论是君臣,父母,夫妻,什么三纲五常,总是以孝悌和睦为最贵,天下昌盛之家,总离不开此道。你瞧咱们,吵吵扰扰,成什么样子,皇家更应为天下人的表率。华儿,你虽为公主,身份贵重,嫁了驸马,切莫总将尊卑挂在心头,免教夫妇生了嫌隙离心,你母后说你,也是想你不要高傲过了头,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不可全由性子,这是望你夫妇恩爱长久,不要想岔了。瞧你母后被你气得,快与她说句好话,这事便揭过去不可再讲了。”
李希华万般委屈,望着病中的皇帝,却也只能咽回腹中。
“母后,是儿臣错了。”
皇后道:“你嫁出了门,我日后是不敢管你了。”
符子京记得,她前夜梦呓,总是叫阿娘,到了阿娘近前,却是这般情境。只知她不受宠,未料母女关系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于是他心内思忖,一旦今上驾崩,让她割亲襄助歧安王,想来并不是件困难之事。
怀着这样的念头,只盼她母女关系越发恶劣才好。虽不忍见她一副伶仃模样,分明事因他起,从中并不说一句话。
且在之后,皇后与他嘘寒问暖,谈笑风生,他亦十分迎合,竟全将李希华撇在了一边。
及至中午开宴,她眉间萧索失落,已无可掩饰,一人坐得远远的,一句话不讲。
皇后道:“便是这样的性子,怎招人欢喜。”
符子京凝目看她,专心的吃几块柑橘,一口菜不吃。
皇后的抱怨,一句话听不见。
归宁宴只几个宗亲坐陪,还是不见太子。
符子京问起,皇后只道是,生了风疹未好全,因而长姐出降也未出门,本要迎送的,还是让他多将养些。
刚说完,便远远见一个七八岁小童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宫娥内侍。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