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公主的婚事

脱冠后,女官奉金剪,公主和驸马互剪下一缕鬓发,以红绳缠同心结,封入妆奁中。

至此,夫妇礼成,李希华将易服,侍者请诸礼官前往宴厅喝喜酒,符子京也步出青庐,以驸马的身份,陪宴谢宾客。

喜宴丰盛,符子京大快朵颐,与人讲同牢宴上的牛肉,嚼都嚼不烂,猪肉又尽是肥油,根本难以下咽。饿得两眼发昏,人家来敬酒,他只是吃菜。饱食后,在众宾恭贺谈笑声中,他望着胡旋舞姬,双袖飘摇,不知疲倦。

他撑颐,仍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样子,好似无心肺。脑中想的却是,方才同牢宴,李希华也不过假模假样的吃了那必食的三口,自己一整日只早晨用了碗稠粥,尚且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却是天没亮就起来妆饰了,想来也并没时间吃点什么果腹。他此时能坐宴,她却仍被观赏着。

金雕玉琢,风光无两。一步一行,都有专人司职,唯有感受,不需人理会。

为障车礼打赏准备的钱袋还在袖袋中,沉甸甸的。符子京叫了一个侍者来,笑道:“舞得好,本驸马有赏。”

侍者蹲跪,以为符子京会将钱袋给他,符子京却是拉起他衣裳作兜,将袋中金银铢子倾倒进去。侍者挠头,想这位主果然行事难以揣测,但也只能恭恭敬敬道诺,抱着满怀黄白之物行赏。

舞姬领赐,连声娇谢。席上,符子京正张开钱袋口子,将那盘酥得喷香的鹅肉用油纸包了,塞进去,然后又放回袖袋中,浑不顾众人用异样眼神看他。

“驸马这是...鹅肉这般好吃么。”

符子京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我来时看见一只猫儿,缩在墙角可怜兮兮的叫唤,想来是饿了。府内酒肉生香,欢歌载舞,总不能独饿了那猫儿吧。”

“驸马真是仁善,惠及猫儿,我等叹服。”

一时众人又围上来敬酒,符子京诶了一声,端起那盏从上桌开始就没有下去丝毫的酒水,笑道:“我已经大醉了,诸位饶了我,我尽饮了这盏,放我喂猫儿去罢。”

诸宾暧昧的笑:“是是,该喂猫儿了,我等不敢留驸马。”

符子京便提溜着钱袋子,穿廊过院,往东厢回去。到了青庐门前,满院桂树,正在薄薄月光下,摇晃着,他分明只喝一杯,却装出路都走不稳的样子,踩上绿阶,步履与那稀疏枝条的影子,一般晃晃荡荡的,推开烛光昏昧的门。

却说李希华,辞别了宫内人,坐于百子帐中,合欢榻上,在鸳鸯绕颈的烛台边,刚盥洗过,穿绛色纱衣,头发半披,素妆粉唇,正捧着本无题字的绢面小札子看得入神。

她听见脚步声,忙将小札往枕下一塞。

符子京踉跄着走到近前,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便坐在了她身边。他知女子初为人妇,难免慌张,有意的先拉近距离。

哪知靠近她,说的话却轻薄得很:“你好香。”

吓了李希华一跳,与他讲:“目下只你我两人了,你说人话。”

他装是醉话,撇过话题,问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食。”

烧鹅拿出来,李希华用一种‘你我没这么熟吧’的眼神看着他,符子京回以‘自家媳妇自家疼’的坚定。

“我用青盐净过口了,不吃。”

“吃吧,我不会嫌你有味的。”

刚看了札子的李希华,晓得这话里深意。不仅札中各种姿势往她脑中涌,那日安毓伯府符子京抱着她啃咬的画面也挥之不去。

难道符子京真要与自己做这种事?

她心慌意乱,符子京却已撕下一块鹅肉,递到她嘴边,劝道:“吃吧。”

迷迷瞪瞪的,她被哄着吃下一口,当符子京再撕来第二块时,她清醒过来,别过头躲避,说道:“你这样献殷勤,没安好心。”

符子京也被激起了气性,冷笑道:“说说,我怀的什么心思。”

“你不过是想与我做那种龌龊之事。”

“殿下好生有趣,用尽手段要嫁的是殿下,总算逼得我从了,到了这洞房里,却准备做节妇吗?夫妇间行床笫之事,乃人伦大道,殿下龌龊之言,从何说起?”

李希华听言,有些恍惚,是呀,不管彼此如何厌弃,已经成了夫妇,亲密是无可避免的。

于是她缓和语气,想拖延得一时一日也是好的:“是我说错话了,我是想着,驸马心悦艾萋表姐,你我不如相敬如宾,将来,或许还有回头的日子。”

“谁要与你相敬如宾。”符子京将桌上剩余的合卺酒拿过来,饮了大半,又含了一口,揽李希华在怀,嘴对嘴的渡了进去。

看来装醉是无用的,需真醉才成。

他一手拈起几颗红枣,将烛光挥灭了,另一手,将李希华拥倒进铺满连理枝红锦绣被的喜榻上。

李希华身上轻纱被剥下,肌肤被凉意沁透前,她听见符子京讲:“我要你,整个人。”

然后,她被紧裹住,他像一团火,火苗还在她身上肆虐。她又想起了那些绮靡的,不可思议的画面,帐顶的百婴图在她半睁的眸子里,肥肥胖胖的,祝祷着,这对为了修复将要分崩离析的王朝而结合的少年夫妇,多子多福。

想着这些,她身体不能自主,有什么汹涌而出,符子京的手放在那儿,厮磨着,像对待她的嘴唇一样,不知疲倦的,勾刮着,于是更多,更多...

她难以抑制的,哼叫出声,符子京停住看她,眼睛亮了,叫她:“华儿。”

“你胆敢呼我名讳,混蛋,符子京,我要杀了你。”

符子京笑:“又要杀我?咱们日子还长着呢,你要杀我多少回?”

“华儿也不准叫,那叫卿卿,娇娇,还是用我们真州话,叫婆姨?”

等李希华明白过来,符子京在转移她注意力时,他已贴近她。她想起丽妃今日送嫁,离去前在她耳边讲的话。

但实在太疼了,她哭喊出声。

符子京本来不得要领,看她如此,从她身上下来,坐在了床沿,很惆怅的样子。李希华忙用锦被将自己裹住,红着眼睛看他,小声说:“我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太痛了,我们慢慢来好吗,不必急于今晚,等我做好准备,我会配合你的。”

也不等符子京答话,她往里侧翻去,侧身背对他,自顾睡去。

让符子京没想到的是,这位公主的秘密武器,不是美色,是眼泪,一点法子也没有。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可是夏夜凉风,吹不散燥热。于是他盘坐在了书榻上,学他那日日礼佛的阿娘般,打起坐来。口中念起了南无,因只会前三句,不能够摒弃邪念,公主柔美的身躯,几乎控制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后面,是倒立着背起了兵书,到三更鼓响。他觉得自己恢复了定力,于是摸回喜榻。

然而一躺上去,身侧人散发的幽幽香气又开始引诱他。他情不自禁,拿起枕头想往里面挤。这枕头一拿起,便露出了那本小札子。

他进来时就好奇她看的是什么,可那时他只想与他颠倒衣裳,非色授魂与也。

无心睡眠,他索性起来,将一盏灯点燃,握在手中,靠在榻上翻看起来。

第一张,还算正经,是书生和小姐在园林假石后私语。到第二张,就已经解了衣带,小姐下裳撩起,书生...往后越发露骨,不堪描述。

今夜之前,他虽晓得些人事,毕竟只有耳闻,未曾目睹。翻得此书,才开始反省,想来是自己于此秘戏不精通,才弄哭了公主。

他边看边学边惊叹:“还能这般。”

李希华被他搞出的声响吵醒,睁眼看过去,床上坐着一团黑影,脸被红烛照着,五官有些扭曲,惊悚非常。她自小被乳娘在耳边讲了许多鬼魅故事,吓破了胆,到大了还是无法克服,又因睡中惊醒,正是矇昧时,忘记自己已经嫁人,枕榻之侧还睡有另一人,她抱着被子尖叫出声。

“做噩梦了吗?”符子京举灯照着她,看她惨白着脸,好可怜的样子,下意识想把她搂过来安抚,她却再度叫起来,一直往里缩。

符子京便不再靠近她,跳下床,将室内烛光全部点燃。

外间,守夜的宫人听见叫声,苏瑾要往里闯,旁的宫人拖住她:“公主和驸马正在燕好,你不能进去。”

苏瑾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岂有还在...还在...的道理。”

正拉扯时,里间符子京叫人,苏瑾及一众宫人连忙进去。

只见李希华紧闭双目,脸上带着泪痕,四肢抽搐,呼吸急促。被符子京紧抱在怀里,身上胡乱披着一件衣裳。苏瑾见状,以为公主果然受了欺负,从腰间拔出短刀就要冲上去,旁边宫人又连忙拉住她。

符子京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笑脸,严肃得有些可怕,吼道:“快去叫府医来。”苏瑾反应过来,公主又出现了惊厥症状,忙往外跑。

符子京又吩咐留下来的宫人为李希华穿好衣裳,自己则起身去倒茶,一摸茶壶,却是冷的,

“你们平日在宫里,也是这样伺候的?”

宫人们忙跪下,磕头道:“除了苏瑾,奴婢们以前皆不是织英殿宫人。”

“惯常使唤的人,为何换掉。”

“奴婢们不知。”

“说。”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跪答道:“奴婢也是听说,好像是皇后娘娘讲,公主随性无拘,织英殿内人,多会纵容包庇,不会尽规劝约束之责。因此,公主出嫁开府,外事自长史以下,令、丞、录事、仓曹,舍人等,内务自掌事嬷嬷以下及诸女史、侍婢等皆非亲厚之人。公主行止,每三日各主官需入宫报备,万不可使公主在宫外,失了皇室体面。”

符子京冷笑连声,在室中踱来踱去。一时又瞪着那些宫人,叱道:“还不去厨房取热水来,放些参片。难道你们只用顾着监视她,她的死活就不用管了。”

宫人们心惊肉跳的,都争抢着去干这件差事,驸马还不知要如何拿她们出气。

未多久,苏瑾领着府医脚步匆匆的进来,府医无需诊脉,一看这般模样便问:“公主是否有旧疾。”

苏瑾答:“是...不是。”

公主教过她,畏惧之事,不可与人知。

符子京看苏瑾含含糊糊的,趁府医诊治时,叫了她到外间。

苏瑾仍是不肯讲,直至符子京对她说:“她今日是被我吓成这样的,你不将实话告诉我,岂不是还会有下一次。你不是护她,是害她。”

苏瑾低着头抽泣。

符子京捶着头,叹气道:“你主仆两个,都是尽知道哭。”

“你不说,我也会有法子知道,你又何必让我费周章,快说。日后我也好规避,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驸马不会拿公主的弱处对付她?”

符子京无奈道:“我与她已经做了夫妻,我对付她干什么?我就算要对付她,也不会用这种肮脏手段,我的品行你还信不过吗?”

苏瑾看他的眼神,摆明是不信,但她还是讲了。

“是公主的乳娘,那奸婆,幼时每夜在公主耳边讲些惊怖,阴邪故事,种下的病因。那么小的孩子,夜夜被吓,怎么能不生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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