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公主府的禁卫,由北衙六军各抽调三十精兵。羽林左军统军已被游说叛变,安插进公主府的禁卫,皆为亲信,及符氏两兄弟和带来的几名真州军。
五更鸡鸣,城门开。当然,此国家危难之时,九门唯启一门,供百姓行商出入,士官非有中书省下发文书,一概要经盘查,不许随便出入。
五更,亦是公主府守卫交换班的时候。这日,是为庚辰年立冬后三日,格外阴冷,人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结成白雾。羽林左军朝着各门走去,一名年轻的禁卫换岗时,对方抱怨道:“这天也太冷了,衣裳还是这样薄,我守了一夜,快冻成冰柱子了。也不曾听见裁制冬季甲服的消息,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朝廷各方面都要缩减用度,用于招兵买马,大事当头,自然顾不上咱们。”
“国库空虚,那是因为钱都在皇后的母家,凿开安毓伯的库房,什么钱没有,偏来苛省咱们。再怎样招兵买马,连衣裳都不暖,谁有心作战...我不知你怎样,我是不战。”说着,又擤了下通红的鼻子,“这鬼差事,偏落到我头上,就一个人,又未长翅膀,用得着这么多人守吗?”
那年轻禁卫已到他身前,他打了个呵欠:“你来罢,我去睡了。”
“好,你睡罢。”说完,却忽然拔剑,插进他腹中,干净利索,他连喊都不及喊一声便断送了性命。
这禁卫抬起头,正是符子恒,低头对尸体道:“抱歉了。”
然后,跨过尸体,朝门内走去。各门廊,亦是一般境况,羽林左军忽然大开杀戒,其余禁卫正值朝暮交替,头脑昏胀时,又不提防,大多殒命于当场。
府内起得早的家人,撞见这惨烈一幕,想要奔跑疾呼,也立即被符子恒袖箭射死。
未过一刻钟,尸首遍地,血腥之气,弥漫整座公主府。
苏瑾守在东屋,听见鸟雀啼鸣乱飞,知有异,步出房查看,正见符子恒从院门进来,呵斥道:“殿下有命,只许守在外宅,不能入东屋院内搅扰到驸马,你怎敢擅闯。”
公主命她守着驸马,一防驸马出逃,二防有人暗害驸马,因而她时刻警醒,有时彻夜不敢睡。
符子恒笑道:“自是有不得不擅闯的理由了。”话音落,他按动臂上机关,袖箭射出。
苏瑾闪过,飞身迎战。若是寻常禁卫,苏瑾自是能对付,她怎知眼前是符氏子弟,每一人,都是年满八岁入军营,无不是以一当百。
缠斗不过三招,便被符子恒一脚踹飞。符子恒扼住她脖颈,说道:“你是个姑娘家,又很有勇气,就不在你身上留口子了。”
苏瑾只觉越来越难呼吸,眼泪泛出,一脚已入黄泉,正以为自己将死的时候,听得门吱呀一声响。
“怀德,放开她。”
“这婢子有些功夫,不是寻常家奴,恐怕要去报信,咱们尚需半个时辰,不能留活口。”
“怀德!”声音严厉起来,与他平素的温和绝不相同。
“是,二哥。”长兄之命,不敢不从。符子恒不情不愿的将苏瑾放开,苏瑾死里逃生,却更加害怕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驸马要逃走了。
苏瑾躺在满地残叶中,扭过头去看,符子京穿黑衣戴斗笠,站在庭中仰望桂树,残花不见,连枝叶也已黄枯。
花事了,一场空。
符子京往前走,经过苏瑾,苏瑾抱住他腿,卑微的哭,她在替她的公主哭。符子京低头,仿佛也看见另一张脸。
“公主...公主怎么办。”
“我努力过了,可是没办法。阿瑾,你照顾好她。”
“我照顾不好,公主她...她...。”几乎就要说出口,说出来,能不能留住他。
“她怎么了?”符子京低头问。
不能说。
公主说过,一旦为人知晓,这个孩子能够使真州改变态度,则他会成为皇室的工具,成为歧安王一党的靶子。如果不能,皇后也绝不会肯留下他。
“驸马知道,公主自小就生了病,你走了,她会伤心,伤心她就会犯病。”
符子京自嘲的笑一声:“我有这般重要吗?可惜啊,我也治不好她,找医士,比我有用。”
符子恒催促道:“二哥,我们要速速离去,不能再拖延了,这婢子还要说,我一剑杀了她就是。”
符子京望着他,说道:“你杀红眼了?”
符子恒撇撇嘴,退一步:“还不是为了救你,我回去自会领军棍。”
符子京将脚抽出来,苏瑾握着他下摆,仍不肯放,符子京便拿过符子恒的剑将那一角割断,布履落地,他又讲一句:“照顾好她。”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东屋,符子恒紧随其后,嘀咕一声:“情种。”
府门外,符子晟已备好马,扮作客商,符子恒边走边将甲衣脱掉,扔进府门内,门又重重合上。
这座由盛至衰,又短暂热闹繁华过的府邸,再次成为了坟冢。
几人纵马,穿坊过市,天越来越阴,而后,下起雪粒来。
符子晟道:“今冬下这般早的雪。”
符子京道:“上京原就冷得早些。”
符子恒道:“这样阴冷之地,为何要抢?要我说,王爷想做皇帝,把永州做帝都便是,四季如春,才真叫好地方。”
“那岂不是人人可自立了?”
“我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我只是觉得,付出这么多,牺牲这么多性命,只是为一个得位之正,有些...”
风雪愈重,马蹄疾飞,耳中呼啸,到了朱雀门前,忽听得钟声,似是从空中来。
钟声响彻不绝,行人惊惶,面皇宫方向伏跪。
庚辰年立冬后三日,寅卯交时,初雪,天子崩逝。
“速关城门,禁通行。”
符子京扯住缰绳,将马急停,向深深宫禁的方向望过去,已成毛絮的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在丧钟声外,他听见了哭声。
符子恒甩过一鞭抽在他马上,说道:“二哥,还不走,城门关了就走不了了。我们翘首以盼的,不就是今日吗?出了上京,宜饮酒作歌大庆。二哥脸露哀色是为何,难道真将昏君视作岳丈吗?”
“二哥要为敏璋公主,害死兄弟吗?走罢。”
“真州军还苦苦等着世子归,走罢。”
“走。”他眨落眼睫飞雪,闷声喊道。
城门缓缓关闭,此时已无需伪装,执剑驾马横冲过去...
李希华这一觉睡得很香,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般安稳的觉了,连梦也没有。睡前,吃了碗宫娥送过来的牛乳茶,就人事不知了。
如果不是被钟声吵醒,也许她还在睡。
她裹着被子木木的坐在帐中,宫人惊慌的进来禀报:“陛下宾天了。”
此时距离皇帝死亡时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