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希华赶到雁宫,并未听见天子将崩的悲声震天,虽有许多哭嚎,尖叫,更多的是来自于惊恐。
她紧走几步,踏进宫门,四五宫人慌慌张张拥出来,她拉住一个,喝问道:“跑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陛下疯了,拿着剑要杀人,已经刺伤几人了。”
“父皇不是病已经很沉,如何还有力气伤人。”
这宫人颠三倒四,答不清楚,李希华便丢开他,由他逃命去。往里跑,果然许多宫人乱窜,皇后和一众妃子抱着太子李承照,也是抖颤着躲匿。
乱成一团,华庭洒血,并无一个站出来主持大局的。
李希华站在殿庭正中,看着她的父皇,头发披散,袍袖松垮,面色惨白,在昏昏夜色下,如同鬼魅,挥着长剑向她砍来,口中念:“诛李肃...李肃打进宫来了。”
皇后看见李希华木木站在那儿,眼见皇帝的剑就要刺向她,大喊一声:“华儿快跑,你父皇已经心智昏乱,认不清人了。”
李希华却并不躲避,只是旁退了几步,皇帝眼是直的,踉跄着往前杀,她对躲在廊下的几个黄门道:“这许多人,难道还制不住一个病人,你们几个从后边,抱住父皇手脚,夺了他的剑。”
黄门道:“奴才们岂敢冒犯天子?”
“任由天子疯魔失态至此,孰罪轻,孰罪重?”又道:“能抢得陛下手中剑者,赏金五十。”
听了公主的话,众纷拥上来,将皇帝的剑夺了去。
皇帝让几人捆住手脚,也并不挣扎,只是垂着凌乱的头,还在念:“诛李肃...诛李肃。”
李希华上前,望着萎靡不振的皇帝,他须发不知白了多少,叫这病也折磨得太久了。皇帝盛年,形容本壮,而今,销毁骨立,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同这,守不住了的江山一般。
倾颓之势,只在旦夕之间。
皇帝被抬进殿,太医,宫人,皇后妃子等,亦纷拥进去。
混乱的殿庭,安静下来,唯剩李希华,站了好一会儿,她仰望着不圆满的月,望着,承载着少女情怀的织女星,忍不住悲泣。
许久才止住,忘系巾帕,便拿袖子拭了拭,眼睛越发疼了。
她走进去,太医已经施了针,正对皇后道:“陛下乃是因服散过重...。”
皇后打断一声:“张太医,莫要胡言。”
然而李希华已经听见了,问道:“服散?”
张太医不敢答,皇后也是不语。
李希华便转问宫人:“父皇今日病态,究竟如何?”
宫人看一眼皇后,李希华厉声道:“说!”
不止宫人,连皇后都吓了一跳,她又想起刚才李希华处事的果决,那打从李希华在她肚中钻出来就起的埋怨又冒了出来,直到李承照出生,才稍为转淡,
今夜,看着被皇帝吓哭,由宫人揽抱着的李承照,再看李希华,幽恨不已,为什么她不是一个皇子。
如果她先生出的是皇子,便正当少年,可承继大统,江山怎会为人觊觎,何必非要想尽办法,牵系着皇帝已是灯尽油枯的性命。如果公主在后边出生,她将不仅有尊贵的身份,还能拥有母亲的怜爱。
如今,这个女儿,早已养成了阴沉性子,与她全然生分了。
李希华问满殿跪伏的宫人,无一个敢答的。
皇后偏过头,将袖挥了挥:“说罢。”
一直在帝侧的内常侍答:“今日陛下精神很好,上午还宣召了几个朝臣议政,午膳也较平时多用了些,与奴才讲,自觉身子已大好,明晨或可宣文武召开朝会了。谁知刚说完这句话没多久,便昏倒于御案,眼见气息微弱,恐怕不能行了,太医署亦无良方,皇后娘娘便令封闭宫禁,一概不许出入,只命十余甲卫着黑衣,召殿下进宫。过了酉时,陛下忽然醒转,便是殿下方才见的这般模样。”
皇后道:“众妃和太子都守在榻旁,唯独你不在,我不知张望了多少次,就是不见你进宫来。你到底在迟磨什么,差一点儿,就见不到你父皇最后一面了。”
李希华喉间哽塞,道:“我去了御史府,应他家小姐的邀。暗卫找到我时,天色已晚。”
皇后冷哼一声:“你自是好玩,想必到了危难的时候,你也可将你父母阿弟抛到一边罢。你有那样一个丈夫,听闻你们同进同出,情意很深厚的样子,将来我们全死了,你也可独得保全。”
李希华心中滞痛,说道:“母后何出此言,不是您让我嫁符子京的吗?您让我,用尽一切法子,得到他的心,让我生下真州的长孙,让符候甘心归顺。我照母后说的做,母后还是不满意吗?”
殿内人在这对母女争吵前,已经慌忙退出,只恐殃及池鱼。
李承照从榻上跳下来,去拉了拉皇后,又拉了拉李希华,带着哭腔说:“母后,阿姐,你们不要吵了。”
两人便都住了声,走开了来,彼此厌恨的,站得远远的。
太医在御榻旁边诊治,尴尬难言,然而也不得不讲:“诸位娘娘,殿下...陛下目前暂无性命之危了,就是燥热难平,会生迷幻,怕再有疯癫之举,应多凿些冰来放在殿中各处降热。”
李希华疑惑道:“父皇不是寒症吗?”
太医不敢答,李希华也没再追问下去。当夜,除了李承照由宫人牵下去睡了,皇后和一众妃子都守在御寝。再晚,灯油燃尽时,啪的爆了个烛花,眼见将熄了,寝室中由明渐向昏暗,丽妃坐在榻上肿着眼皮打瞌睡,正要起身去添油,坐她旁边的李希华道:“娘娘们都各去歇着吧,我守着便是。”
丽妃道:“公主一人,岂不辛苦。”
李希华道:“大家都在这儿,我不是一样要守,辛不辛苦都是一样的。我看父皇,目下已经好很多了。”
丽妃等也实在支持不住,便也不再勉强,只是给李希华将盖在膝上的柔毯紧掖了下,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说道:“屋里放这么多冰,你又向来体弱,保重些才是。”
李希华敛目应一声,丽妃等走后,皇后还与她一起坐着,只是隔得远,一个靠在坐榻上,一个守在御榻边。
李希华上前,讲道:“母后也先去睡吧。”
皇后却望着榻上,病态如枯木的皇帝,对李希华道:“华儿看母后如何?”
“不知母后问什么?”
“容貌,年纪。”
“母后正当韶龄,风华正茂。”
“看你父皇如何。”
李希华不语。
“我与你父皇,看上去像隔着辈罢。”皇后叹一声:“我和他,也是少年时做的夫妻,就似你和驸马一般,站在一起,谁不赞一声璧人呢。那时他还住在潜邸,我当垆卖酒,那么多世家小姐,他偏选中了我做王妃,后来,又让我做了皇后。后宫虽有那么些人,他待我,却一直是极好的。你看他,病成这个样子,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有时我也想,何不放手让他去了。可是为了朝廷,为了太子,我只有用尽法子,让他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皇后说完,便离去了,李希华独自在冰冷的御殿中,深索她最后一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子时,张太医来施针,李希华问他前面说的服散是什么。
张太医先是不敢讲,经不得李希华逼迫,终道:“陛下今日失温昏厥,继而疯魔,乃是服食五石散导致的。”
“五石散是什么?”
“五石散确有治寒症功效,振奋精神,但此药太烈,体魄强健者服食,尚且神志恍惚。药王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痛斥其害,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大猛毒,不可不慎也。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因而,但凡良医,不敢用此方,只有那等落魄门阀,因可生迷幻快感,而滥用此物。臣未想,这种禁物会用在陛下的身上,陛下今日尚能保得性命,可说是苍天庇佑。”
李希华想起,前日归宁,皇帝精神那般好,她还觉得高兴,原来是服药的缘故。
心中烦躁不已,起身便想去找皇后,猛然又想起她刚才的一番话,便又颓然坐下,对张太医道:“此事不可对人言,否则卿家性命难保。”
长夜还这样漫漫,她觉得萧索又寒冷,不知怎么,她想起了符子京。
他像火一样的身体。
在宫内侍疾三日,皇后对李希华道:“父皇已经好很多,你不归家去吗?驸马知陛下病了吗?不如召他进宫探望,稍尽人婿之意。”
李希华道:“母后真将他当女婿看待了?连朝臣都不敢让他们知父皇病已经这么重,何况符氏。”
皇后道:“闹了这么一遭,恐怕无法隐瞒。”
“若我说,我已将他杀了。”
皇后不敢相信:“他是什么人,你如何敢杀他。”
“他是什么人,他不是我李家的臣子吗。”
“符氏...符氏会反的。”
“母后真以为,符氏会因为一段姻缘,就不反了吗。”
李希华将药倒进碗中,这回,她没有再被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