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子京进宫时,议政殿已跪满了人,有旧臣,有新贵,捧诏请登大宝。歧安王站于丹陛下,不肯上阶入坐那雕龙的金座。
看样子,是要做足三辞三让的戏。
符子京听着哭请之声,九脊殿顶像要沉沉压下来,他眉心发痛。站了很久,才迈步过去。歧安王见他来,一副如见救兵的欢喜样子,上前拉他道:“怀谦快与他们说,本王无意这天子之位,起兵是为诛安氏,除巨蠹,待事成,自然身退。”
符子京道:“王爷不愿做天子...”
歧安王道:“别人不知本王的心,符氏还不知吗?”
符子京道:“天下不可无主,难道要接回幼帝?”
他这话说出,歧安王带笑的脸变了色,群臣沉默了,将头埋得低低的。
符子京便又转言:“便是王爷愿意,真州,还有群臣百姓,也绝不肯答应。天下苦安氏久矣,王爷兴兵,既是为了重振朝纲,救民于水火,又岂能半途言退。王爷不想做天子,除安后之子,还有谁人敢任。先帝有明旨,不传于亲子,传于王爷,王爷继位,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他拂衣下跪,群臣亦随之高呼。
歧安王绷紧的脸才松懈下来,要把他扶起来,说道:“瞧你,叫你帮本王说话,你却领头相逼起来。”
符子京跪着不动,仍旧道:“请王爷继位。”
“哎,总得让本王想一想。”
群臣散后,符子京留了下来。歧安王才携他,朝丹陛上走。
在那至高处远眺,河山秀丽,邈邈无尽。
歧安王道:“怀谦,终有了这一日,咱们站在了这儿。可惜你阿爷不在,不能共览此景。”
符子京道:“怕胡虏趁国乱复起,阿爷不敢离真州。”
歧安王笑道:“他劳碌半生,是自己不肯放手,子侄都大了,难道不能承担,非他不可么。依本王的意思,待局势稳了,你也该接他来京,享些儿孙之乐了。”
符子京道:“我刚死了妻子,怀德与弟妹不和睦,几个阿弟还未到娶妻生子的年纪,阿爷哪来的儿孙乐可享。”
歧安王道:“怀谦似颇有怨意。”
“不敢。”
歧安王笑道:“你不敢?你是个狂生,什么样的混账事没干过,两州子弟无你这个领袖在,都安分了许多。”意有所指,又道:“敏璋公主死了,本王以为你会有些伤心,便没召你,看你样子,又很好。”
符子京道:“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歧安王道:“许多人讲你,中了朝廷的美人计,或要为了那个公主,倒戈相向,本王是从来不信的。你杀妻自表,震惊世人,再无人会疑你,可这名声,究竟不好,当世知你,史书载录,怕要后世千古受骂。你是为了本王,本王怎忍心,自然要为你洗脱。”
符子京默然不语,歧安王又道:“再有,你没了妻子,本王会赔你一个。”
符子京忙跪下,说道:“我正是为请王爷莫动此念而来,敏璋公主尸骨未寒,是我对不起她,至少也应鳏居三年。此时另娶,怕是夜夜被冤魂纠缠,为消罪孽,我将携骨回乡,香火供奉,法经超度。”
歧安王道:“葬皇陵,入宗庙,龙气镇压,予她哀荣,何来冤祟,岂不比什么香火,法经更加管用。”
“请王爷成全。”
歧安王俯身看他,笑道:“本王不肯呢?”
符子京道:“阿爷遣十万兵马,让我助王爷成就大业,待四方征战毕,寻回幼帝,天下安定,我会解下兵权,留于上京,护卫京畿。”
“你这般说,倒像是本王逼你。”
“是为王爷无后顾之忧,符氏兵权过重,天下人人侧目,一言一行,俱被人关注。王爷也说得很对,阿爷劳碌半生,也该过些安乐日子了。”
“就为了携敏璋公主遗骨去真州?”
“更是为了削兵自保。”
“你就这般撕破脸皮,狂生,真是个狂生...怀谦,你还是与本王离了心。真州立此不世之功,本王半点不封赏,天下人怎样看待本王。”
“王爷日后施的所有仁政,即为对真州的赏赐。”
“真州高义,本王也汗颜...”笑了两声,又道:“本王记得,怀谦从前最爱来上京,十里笙歌,万家罗绮。能留下来了,却又执意要归去,你阿爷是个老古板,你不过弱冠之年,却也将功名富贵全抛掷么。”
符子京稽首:“王爷...不,陛下,怀德会来上京,携棺归真州,臣即日可出征。解兵之事,臣自会去规劝阿爷。”
歧安王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王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最终与你做不成翁婿。”
“似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终生,艾萋阿姐将来自有良配...”他顿了片刻,忍不住道:“陛下,公主难做,让她成为自由的人,不要也变成精美的器物。”
“你还不知她,除了听你两句话,谁制得了她。”
符子京急急离宫,心中雀跃。经历过战乱的长街正是纷乱,他驾马过平康坊,被当头泼了盆水,还不及反应,又有菜叶子,臭鸡蛋扔下来。他仰头望去,是从前抛花的那些女子,对他啐了一口,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全是为敏璋公主出气的。
“从平康坊过一次,泼你一次,狗男人。”
符子京生生受了,狼狈不堪的回到太师府,正要去从前住的院子里换身衣裳,又挨了一暗棍,偷袭他的是表妹楚翊。
楚翊撸袖举棍,气愤的指着他:“符狗,你还敢回来。”
他杀妻之事传出来,女子们同仇敌忾,他由上京城里一等郎君变成了狗。
有苦难言,他把楚翊提溜到福安堂,楚翊下巴差点惊掉,指着榻上之人:“这...这...。”
符子京推了一下她头,没好气道:“我还可以做人吗?”
“公主她还活着。”
符子京道:“敏璋公主已死,不可以叫公主了。”
楚翊忙点头,符子京道:“不要声张,最好连舅父舅母都不要知道。表妹,到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上刀山下火海...。”
“...”
楚翊坐在榻边,问道:“表嫂嫂怎么还昏睡不醒?”
一声表嫂嫂,让符子京有一种奇怪又舒服的感觉,上一次还是李希华喊他郎君。
就做对寻常夫妇吧。
他也走到榻边,仔细看她,惆怅道:“是呀,怎么还不醒。”
可他又怕她醒,她会跟他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