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移宫一事,太后初听强烈反对,反复讲天子贵重,怎可去西焉苦寒之地,又讲不能将上京拱手送人。李希华只是坐在蕉凰殿,不再相劝。椒房和暖,坐得久了颈背微微发汗,她将裘衣脱了,一会儿又觉得冷,却也没再穿上,抱在手中端坐着。
就这般,直坐到午时,传来了渭关失守的消息,门户洞开,离上京只有咫尺之遥了。太后更加急虑起来,捂着头瘫坐在榻上,哀嚎一声:“这回真要亡了。”
律周李希华看着,仍旧不讲话。
至皇帝李承照歇了午觉被宫人牵过来,太后坐起讲:“穿这样少的衣裳就来了,如今是什么天气,身边当差的没一个得力的。”又问:“陛下饿了吗?”
李承照揉着眼睛,稚声道:“饿。”他想依去阿姐怀里,李希华却伸掌推住他,让他坐在身边椅上。
太后命传午膳,李希华道:“不必传了。”
太后瞪住她,她冷声道:“饿一会儿冷一会儿,不会死,再迟捱下去,才真会死。母后速速拿个主意吧,是让承照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还是西奔旧地,以图将来,还是拼死一战,与社稷共存亡呢?”
“再无别法了吗?...你当时若能扯住那符子京,怎会到这地步。”
“母后还要讲这种话,不要等破城亡国,是让儿臣现在就去死是吗?”
李承照从椅上下来,摇了摇李希华手,说道:“阿姐,母后,不要生气了,我可以把位子让给皇叔做的。”
李希华低头看他,说道:“江山社稷是公器,是你说让便让的吗?承照,你八岁了,就算不做君王,生在平常人家,也该懂事了。”
李承照觉得阿姐很不一样了,从前她像沉静的水,现在结成了冰,尖刻,锋利。
有点儿,像母后。
“阿姐...。”
李希华未应他。
到了入夜,终于决定出逃,太后不愿换宫人服饰。李希华也只是冷笑一声:“母后何不用全副仪仗,喧赫出行。”
太后看见她脸色,对这个从小随便责骂的女儿,第一次说不出话来,只有乖顺听从。至出宫门,上了马车,李希华并不跟着上车,后退一步,她才明白过来,叫了一声:“华儿...。”
李希华身披夜色,伏身一拜:“今生或许再不得见,母后和承照,一切保重罢。”
太后急道:“华儿,你随我们一道走,实在不行,咱们母子三人...。”
“眼下生死关头,母后是这样想,一旦过了,皇位,权势,是最诱人的。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夫妻成仇,古往今来,举不胜数。儿臣累了,已经不想再听任何的埋怨,责备,不想再做任何的算计,筹谋。做为公主,我的使命,只能到这儿了,做为女儿,我的孝心,也只能到这儿了。往后会怎么样,承照的皇位能坐多久,儿臣都管不着了。我和承照,从生在这座宫宇开始,就注定化不成鹏鸟,虽然我们本就在九重天上,但我们是这世上最不得自由之人。”
“我一直希望母后爱我,对我好,或者干脆就对我很不好,一点儿也不要爱我,这样我就也可以不再爱母后,不再爱承照了。为什么母后有时候,又要有一点点对我好...。”
“华儿,是母后对你不起,你先上来。”
李希华往宫门内又退几步,说道:“不了...我会守住的,让母后和承照能平安到西焉,以后,就靠承照自己了。”
马车往前行,太后悲鸣一声,为了幼子,为了大局,并未跳下来。
李希华令将宫门封闭,并传于阖宫,天子染痘,太后看顾,亦受感染,养疾于蕉凰殿,宫内人一概不许出入。
她身穿素麻,坐于议政殿,从前不许她出入之地,坐在她的父皇,母后,阿弟都曾坐过的位置上,真正的掌兵镇国。常叙趁夜撤兵,上京外防已无,周边藩镇见局势,宫室已成山崩,无可逆转,并无来援勤王的。
上京,已成一座孤城。
当朝军制,分为卫军,府兵,边军。中央辖十六道,设大都督府,下设节度使,都督,统领州府军政,虽受朝廷管辖任免,却只听都督令。似真州边境,则为边军,采军户世袭制度,多为父子兵。
此时真正能调动的,只有北衙六军,即皇家禁卫。因朝廷腐朽久矣,卫军多为世家子,或使银钱买入,如安二郎之流,平日只知寻欢作乐,何有作战能力。李希华命左右羽林军上城墙固守,真衡联军未至,已有晕厥,逃窜现象。
如此,不能成阵,恐怕连一日也守不住。
殿中,只剩几名老臣,也多是降声。
李希华便亲上城墙,鼓舞士气,有怯懦逃兵者,即命杀之警示。
她撑着墙垛远眺,天低云暗,已能听得万马崩腾,鼓声若雷鸣。
身后统军将领道:“或不出半日,便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肚腹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胎动,她吓了一跳。
“你竟还在...你这么坚强,你是想活着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殿下说什么?”
李希华转回身,额上孝带飘飞,眼中有泪,半晌才道:“命集结所有兵力,守住城池,城内十岁以上男儿,俱要收丁成伍。”
“这两日城内有人张贴歧安王安民告示,大军入京,绝不会伤害百姓,可若百姓举刀相向,协助朝廷,新朝立,会论罪处置。因此百姓皆闭门不出,民心不向,要想收编,恐怕不易。”
这将领讲完,又嗫嚅含糊道:“殿下,此战...必败呀。”
李希华道:“但...非战不可,史书载有多少战事,兵力悬殊,明知必败,却不得不迎战。”
真衡联军是在入暮时分抵达的,李希华正在城中,向哭嚎的民众游说,听见一声大喊:“来了,歧安王攻城来了。”
连忙上城墙,扑身下望,一骑从千军万马中出,向上望。
雄姿英发,眼如星,眉如剑,对她展颐一笑。
那是她日思夜想,她的郎君。
“华儿,好久不见了,你又要将你的丈夫,关在门外吗?”
他声若洪钟,能穿云雾。
她却如鲠在喉,半句不能言。叫人拿了纸墨来,写下一封决绝书射下。
符子京看罢,却是揉成一团扔了,笑道:“从前闺房内,调情时,我自然事事让着你,今日这一招,却真不能顶用了。”
她深吸一口凉气,终于能言,向下道:“那你我夫妻情分,就到今日为止是吗?”
符子京望着她,许久才道:“不是早就结束了吗?或者说,从未有过,我为大事献身,难道敏璋公主竟是真心的吗?”
雪又落,隔绝了视线。
她似是咬牙说了一声:“好,很好...。”
像又什么都没说,身影从城墙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