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婚期仓促,六礼从简,就连驸马的高堂,也因远在真州,不能前来。但亲迎这日,还是极为盛大。
公主出降,是举国欢庆的喜事,这日拂晓,上京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喜字灯笼,门前放着鞭炮。连棺材香烛铺子,都被红布蒙住。朱雀长街,绵延十里,目之所及,皆是喜吉之色。
宫内,更是不知多少宫人通夜未眠,在为婚仪做准备。
皇宫西侧,公主寝居绿纱窗外,喜鹊喳叫不停。天还未亮透,幽蓝色的,有星子点点,尚未完全隐匿。
苏喜领着织英殿众宫娥各捧着妆奁梳具,澡豆香膏等进入殿庭。
“今日天气清和,又有报喜鸟立窗台,想来诸事都会顺畅。”
进得椒房,揭开重帷,宝帐中李希华俯伏于软枕上,青丝铺泄,玉臂缠绕。苏喜轻捋在一侧,露出瓷白颜色,天然无妆的脸盘,迭声连唤:“殿下...殿下,已过了寅时,该起了。”
李希华梦中受惊,腿蹬了一下,睁开迷蒙的睡眼,见菱窗未明,房里通亮,委屈的对含笑看着她的苏喜道:“姑姑为何这么早叫醒我。”
苏喜搀抱她起来,笑道:“昨夜阖宫怕是只有殿下好眠,殿下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了?该起来沐香汤了,一会儿尚服局宫人要来了。”
李希华这才将软绵绵的身子坐直了。
是了,今日是她出降的日子。
她哀惋的望了望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宫闱,竟是最后一晚了。
下得床来,跣足踩在柔软的地毡上,她走向屏风后的银鎏金澡盆,任由宫女将她寝衣脱去,丁香除秽,桃花香体,珍珠粉敷面,然后穿素纱禅衣入水。宫女持凤首金匜满水,自她发顶浇灌,铜漏七滴后,再舀水,浇肩部。如此九次,至丹田,九倾礼成。
她带着满身苏合香,被服侍起身,坐在了妆镜前。苏喜用软帕为她擦干湿发,挖了点玫瑰膏子泽润发丝,拿起玉梳,一下下梳着。
“奴婢进织英殿服侍初始,还是一个小宫娥,殿下那时五岁,生得玉雪可爱,坐在廊下吃糕点,见奴婢进来,掰了一半与奴婢,对奴婢讲,你是新来与我作伴的姐姐吗?那一日后,十一年光景,奴婢未曾长离过殿下身边。望着殿下从小小一个人,长成了这般模样。从前担心殿下饮食睡眠,等殿下大了,又担心殿下的婚事,选的驸马人品会好吗?是体己贴心之人吗?殿下内敛,是喜是悲都不愿言语,定要找个极耐心,待殿下顶顶好的郎君才是呀。没想到会落在...倒不是说驸马不好,只是奴婢看他,性子有些莽撞,是个不肯让人的,奴婢真怕殿下受委屈。”
李希华听了,泪盈于睫,抓着苏喜的手不放,说道:“姑姑是织英殿掌宫女官,我出嫁开府,理应平迁为公主府掌事嬷嬷,为何调去了尚宫局,我定会再去与母后讲。”
“殿下,必不能再去与皇后娘娘讲。”
李希华丧气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亲近依赖你,我若再求,会害了你。”
苏喜抚摸她发,虽是含泪不舍,仍旧劝道:“皇后娘娘是一片爱子之心,人之常情,怪奴婢常有僭越之举。娘娘容忍奴婢多年,不曾怪罪,如今还使奴婢高迁,奴婢心中感恩不尽。”
是因公主病时高热,抱着她叫阿娘,皇后早有遣散她的心。
皇后又怎知,公主越是表现得与她疏离,越是孺慕。是因无以依托,才唤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皇后的怀抱。
一时尚服局宫人到了,在椒房外参见。苏喜忙给自己和李希华拭干了眼泪,叫苏瑾去开门。门外站着尚服二主官,其后是四司四典等,再有管梳头、敷妆、奉衣、簪珥、花饰等诸女使,鱼贯而入。
李希华正坐,接下来长达两个多时辰,便任由摆布了。
梳的是惊鸿髻,插戴的是九树花钗冠。
到妆容是铅华厚敷,胭脂斜红,金箔贴额黄,朱砂点两靥,螺子黛描了烟眉,绛红脂染了檀口。最后再于鬓角笑靥处贴了翠钿花子。
揽镜照,几是不识。人言女子一生最盛最美便是出嫁之时,原来并不是因婚嫁为幸福之事,而是,再不会有这样闲心闲时,在脸上造弄。
尚服上前恭请公主起身,奉衣女官捧了翟衣来,先穿朱缘中单,罩百鸟朝凤纹样青质深衣,蔽膝下缀玉铃禁步,革带悬白玉双佩,换了重莲绫面云头履。
如是盛装,便到了午时正。苏喜端了碗酥酪,想让公主吃一口,还未送到唇边,已听得殿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正向椒房而来。
徐尚宫领尚仪局抱册匣立门外阶下,香案是早已摆好的。
李希华便拖着沉重的冠冕翟衣,移步案前正式受册。
徐尚宫望着她,她不由自主便将背挺直了,庄肃听诰。
先是封诰,赞她夙慧天成,柔明淑慎。封镇国公主,食邑三千户。
可谓逾制极矣,然而她身为国朝唯一的公主,缔结的姻缘干系着江山存亡。任是什么样的尊号,美誉,封赏都是担得的,是以中书制册,并无一人提异议。
而后是婚书,再是嫁妆单子,除去永宁三府为封邑,羲王府为房产,另赐了庄田银钱、珠宝首饰、四时衣裳等等,两尚仪展卷,徐尚宫不厌其烦的念了半个多时辰。
直至终于念完,李希华跪谢。尚仪授册匣,李希华再拜。受册后,再向雁宫方向稽首,奉制受封。
徐尚宫扶了敏璋公主起来,又将皇后对公主的闺训传达后,说道:“看时辰,驸马已往宫内迎来,殿下该往雁宫辞别陛下和娘娘了,百官也正在重华门等着观殿下出降之礼。”
李希华颔首,便往雁宫去。那碗酥酪,终究未动一口。
依制本应在太宸殿前行辞别礼,因皇帝实在病重难支,而改为在雁宫内殿。
李希华跪倒在帝后座前,手扶过额,长稽:“儿臣今日出嫁,拜别爷娘,诚望圣慈躬体长健。”
与地面碰撞的,除了俯身时的环佩之音,还有泪水洒落之声。
皇帝亦泪水不止,说道:“汝生时只四斤,太医谓朕,公主先天不足,恐夭折于襁褓,朕抱于怀,自此视作掌珠,怜汝孱弱,便多娇纵。幸而汝平安长成,又极和顺柔美,朕心甚慰,不期今朝就要离宫作他人妇,虽为大喜之事,朕为父亲的,却又不免生大悲之情。汝虽去,也要常回宫探望,夫妇之间,以和为贵,但若驸马不逊,只管告朕。”
皇后起身,擦拭她泪眼,说道:“华儿今日做新妇,不可让眼泪花了妆。你的一片孝心,我和陛下都知晓,莫哭了。”
李希华便将眼泪强忍住,只是那张描绘得鲜艳的红唇,仍是向下弯曲着。
“母后再无别的话对儿臣说了吗?”
皇后爱怜的摸她手背,笑道:“好孩子,你的婚事,是极称心的,哪里就有这么多离愁。从公主府回宫,不过五坊八街距离。”
五坊八街,却是前路漫漫。
“但你万不可像你父皇说的,光顾着自己的一点意气。婚后需谨修妇德,孝顺舅姑,秉持中馈,最重要的,是要与驸马同一条心。”
徐尚宫进殿来,恭身道:“驸马已到宫门外,殿下应移驾了,免误了吉时。”
李希华看着皇帝,皇帝道:“那汝便去罢。”
李希华再看向皇后,皇后也道:“华儿去罢,女子都有这一日,离了娘身边,做了妻子,母亲,才算真正成人。去罢...。”
徐尚宫半拖半扶的带她往外走,劝道:“殿下莫要哭了,殿下多哭一时,陛下和娘娘心中不忍,也要陪着殿下哭。殿下身子禁得,陛下的身子也禁得吗?”
李希华便咬紧唇,压住了声,被哄着出了雁宫。
送嫁的命妇贵女们站在雁宫外,齐齐迎上来,说些恭维祝福的话,李希华一句都听不进去,回头去看,见宫殿门正缓缓合上,欲往回扑,再度伤心哭喊。
站在身边的徐尚宫和命妇们连忙抱住,在耳边道:“殿下,拜别了帝后,可不能往回看,更走不得回头路,不然与驸马的姻缘也会多生曲折。三日后便是归宁,有什么话,那时再说不迟。”
后来,李希华常想,是不是因她这日频频回顾,她和符子京之间,才不得善了。
重华门外,驸马接亲仪仗已等候多时。至天地昏黄,仍不见动静,催妆诗早不知作了多少首。
傧相都是满腹才华的士子,到最后也舍了文气,和着鼓乐,高声唱起了俚语:“新妇子,催出来。”
一鼓一和,一唱一跺脚,热烈的少年们将宫门前的粉尘踏起,盛世荣光,仿佛从未消逝。
穿绛纱袍,戴三梁冠的符子京靠在豹尾障车上,身后纷议嘈杂,他虽听不分明,却也猜得出大概。
“未曾想,这婚事竟真成了。”
“听闻两人十分不睦,几次相见,都起口角,公主迟迟不出,不会到了这个时候不肯嫁了吧。”
“那倒不至于,韩大人的夫人为宗室女,在内宫陪侍,半个时辰前遣小黄门传了个消息出来,说是公主对出嫁惊惧,哭泣不止,几至昏厥。无法,只有等她平静,命妇嫔御们都在劝慰呢。”
“奇了,先是一个不愿娶,再是一个不想嫁。”
“这不愿娶的还说得通,不愿嫁的是为何?如今有求于符氏,若能换得三十万兵马...大利市。”
“女子双肩柔嫩,怎担系这样责任。”
“是呀,终究是女子。”
“东朝又年幼无知,危矣。我看符氏,虽成了这桩婚,总是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