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菌丝随着风在空气中飘散，就像是柳絮。看上去很美丽，但是又会带来呼吸道疾病。
轻轻的，团成一团，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飞到很高的地方。在更强的风中被吹散，散落开来向着更远的地方，在每一处经过的地方留下细小的菌丝，在每一个地方扎根生长。
那些风从地下地铁站涌出，菌丝被风带离了地铁站，而更多的异能者顶着一身白色的菌丝，一步又一步，踉踉跄跄的走向了地铁站的入口。
金色的丝线在空中漂浮，魔神将下巴抵在游朔肩头，那双碧色的眼睛微微上挑，那些无形的金色丝线像是一个自下而上涌出的喷泉，又像是从天而降的烟花，散落在每一个靠近这里的异能者的身上。
恐惧，游凌能感受到那些恐惧，这代表着这些被‘操控’的异能者们还存有意识。
当初在天理教派的基地也是，她跟着恐惧的气息找到了那些培养皿中的人，他们是有意识的感受到了身体的骤变。但是当狡兔伊洛奇放他们离开培养皿后，他们的那种恐惧转变为了破坏欲，属于自己的意识几近湮灭。
所以游凌猜测岁筱说不定还有救，真正无法救治死亡的那些异能者意识已经差不多消失，而岁筱和这些异能者还没有到那一步。
而且游凌需要考虑最差的结局，如果她失败了，那么她就必须要让这次失败也对她有利。
魔神可以为这件事负责，反正祂在游朔他们眼中就已经是设计并且放任了岁筱结局的幕后之人。
异能的范围扩大，她得以连接更多的人。
此时恐惧的意识迎来了她的垂目，金色的丝线带着她的注视进入了每一个异能者躯体之中。
游朔站着没有动，他身上的恐惧浓烈极了，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禁者同样带着恐惧看着游朔，准确的说是看着贴着游朔，环抱着他的魔神。
她没有说话，游朔的心跳声很大，距离这么近游凌能听到这咚咚咚的声音，比什么都要刺耳。
“碧玺。”游朔缓缓道，“这是你为岁筱安排的结局吗？就像是蛛女一样。”
他当然会这么认为，所有人都认为是魔神控制了他们的人生。
魔神看到了他们的人生，然后引导他们走向自己的结局，很合理。
游凌想了想，用上扬的语调说：“我可没有插手，这难道不是你们自己造成的？”
游朔呼吸停了一下。
她听着游朔剧烈的心跳，缓缓道：“讲点道理吧，你信任的队友背叛了你，不是我。你信任的人让你杀了你的队友，不是我。更不是我带走了你的队友，让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怎么能怪我呢？”
从头到尾都是守夜人和天理教派所为，他们的人生一团糟也是他们的亲生父亲所为，魔神原本就不存在，这些锅推不到祂身上。
碧玺的性格也不会接这些锅，即使游凌知道是她太过弱小，没有办法像真正的魔神那样做一个万能许愿机，所以在这些事开始的时候，她拒绝了游朔的呼唤。
随心所欲的魔神怎么可能认为这些是祂的错，祂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成了，我连推手都算不上。”她说，“我帮了你这么多次，这次知道你伤心了也立刻赶过来安慰你，你怎么还这么怀疑我？我会生气哦。”
游朔沉默了一会，他的呼吸缓缓变得悠长，压下了奔涌的情绪。
“你还是认为人类天生为恶吗？”他缓缓道。
游朔大概是习惯了和魔神探讨一些人性善恶，这些没有什么用，但是万一能说动魔神就十分有用的活计。
游凌分了个神，思绪沉浸在了金色丝线连接的那些大脑里。
她在他们的大脑里看到了同样的黑色雾气，每一个被驱使着来到这里的异能者都是这样。
等他们死了，岁筱大脑里的黑色扩散，她可能也会走到大街上，主动来到游朔的面前。
毕竟岁筱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个作用。
吃掉那些异能者，然后再作为载体，把这大量的升级材料主动递给游朔，作为他的经验包。
那么岁筱本身有什么理想，有什么未来，她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对他们来说没有他们的正义重要。
如果是曲惊蛰那样愿意为此丧命，好像就是宾主尽欢的好事。可是岁筱想活着，她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
她想活着就是丑恶的应该被厌弃的吗？这不对吧。
“难道不是吗？”游凌说，她贴着游朔颈间，缓缓道，“无论借助什么样的由头，你们的心里酝酿着的——”
她指了指游朔的心脏：“都是欲望。”
丑恶的欲望，充满大义的欲望，不都是欲望。
建功立业的欲望，成为他人救赎的欲望，永生不死的欲望，天下无敌的欲望，就算再怎么淡然说自己别无所求，也抛不开世俗的欲念。
欲望与执念终究会扭曲人原本的模样，变成恶鬼。
那么这个时候，是实现愿望的人是魔鬼，还是酝酿着欲望的人是魔鬼？
“……我们都瞒不过你。”游朔似乎在叹息。
“当然瞒不过。”游凌点头，毕竟她只是在信口开河，吹牛而已。
她自己也是，充满欲望。她想要的太多，能做的又太少。
可是凭什么定义她就是错的，凭裁定者以人命堆叠出的正义吗？
那些被操控的异能者在夜色中行走着，恐惧着，他们生命的最后将沉浸在这些情绪里，无力更改自己的结局。
因为他们是大义之下要被牺牲的一环，他们都是，岁筱是，游凌是，甚至游朔也是。
傀儡化已经过去了一分钟，她眼前是无数张大脑的清晰画面。黏膜，神经，被吞噬的功能区域。
黑色的雾气像是沉睡的凶兽，在大脑功能区久久不动。
是异能吗？
游凌本体眼神空茫而又凝重，如果这是异能，傀儡化后她的优先级会高于其他控制异能。
但是被她傀儡化也等于死了，这完全行不通。
那么先尝试着修复大脑区域，微操手术她做过不止一次。
她在学校也不是只看综艺装样子，为了和异能搭配出更好的效果，她有研究过大脑。
利用异能者本身身体储存的能量，加速某些细胞分裂融合的自然规律，将断裂的缺漏的地方补全——
突然间，那层安静的黑色雾气动了。
游凌果断切掉傀儡身上的意识，她本体面具下的眼睛骤然睁大，她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雾气突然暴起，而后准确无误的找到了那些金色的丝线。
刹那间，它们顺着游凌连接异能者的丝线，从末端，来到了首端。
凝聚起来的黑色涌入了游凌的本体，她的大脑嗡鸣了一声，紧接着发出强烈的刺痛，伴随着各种刺耳的声音。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别碰我的东西！”
“吃掉所有人，我就是最强！”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们都去死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游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她捂住自己的头往后退了几步，重心不稳狠狠的撞到了墙上。
手术台上被捆着的岁筱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她也在疼，但是似乎说着：“你怎么了？”
异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像是异能，更像是某些更为自然的东西，好像扎根在了她的大脑，放大了她的某些情绪。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有一道声音出现在杂音之中，很轻柔，听上去很像是——她自己。
“想要活着立人设就好，这些人的死亡只会给你的人设添砖加瓦，游朔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那道声音说：“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没人当你是英雄。”
系统代码高于异能，漫画和人气的底层逻辑绝不会被异能发现，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异能！
[系统！]她在脑海里大声说，[怎么回事！]
系统回复的很快：[这是你们本世界的能量，更详细的介绍需要宿主花费一千存活时长进行解锁。]
游凌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几近崩盘的喘息。
[和漫画结局有关是吧。]系统没说明白，但是她能猜到，[和所谓的末日有关？]
[是否花费一千存活时长进行解锁？]系统问。
[边儿去，我自己猜。]游凌咬着牙，无法分给系统一点点耐心。
显然它不是异能，不是异能，又不能明确说还要花费时常拿剧透，那么就是漫画后期要面对的危机。
现在有的危机就是末日，那么这个东西多半就和末日息息相关。
‘这是什么东西？’游凌感觉自己脑子要炸了，她有一种想弄死所有人的冲动。
虽然她时刻想弄死所有人，但是这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她自己想的时候要思考可行性，但是现在她根本不想思考可行性，她只想所有人和她一起死。
‘冷静，思考。’她告诉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她及时的断了和傀儡的连接，傀儡那里只会被当成没有感情的怪物，不会透露出本体这边的情况。一时半会游朔也不敢动，她只要解决的够快——
不对吧，好像按照经验来说，这些被黑色雾气感染的异能者都会死。
“岁筱，闭上眼！”她说。
岁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应该被吓到了，她立刻嗯嗯嗷嗷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长矛凭空出现，刺穿了游凌大脑。
她仰起头，眼神一瞬间空洞。
【宿主剩余活动时间为：181:21:43】
【扣除修补躯体能量24小时。】
【宿主剩余活动时间为：157:21:42】
复活的速度很快，刹那间她的眼睛再次恢复了清明。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坐起来，下意识的抬手抚摸额头，这时候额头的血洞已经消失，再次变得光洁平滑。
她捡起地上四分五裂的面具，粒子重组的作用下它很快完整如新，游凌把面具倒扣在脸上，她看向手术台，岁筱还很听话的闭着眼睛，眼角泛着泪光。
“你怎么了，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
“我好极了。”游凌说。
那种聒噪的声音消失了，她动了动手指，大概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不是因为你，但是也可以因为你，没事，马上就结束了。”她对岁筱说，“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不然我亏死了。”
花费了差不多两百多小时的生存时长，如果岁筱还活不了，她真的亏到这辈子别想碰基金彩票。
她闭上眼，金色的丝线连接上床上的岁筱，她知道怎么做这个手术了。
……
地铁站，黑暗之中，魔神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光泽。
“那么，现在你在想什么？”游朔问，声音接近呢喃，“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真的很伤心，谁都能听得出来。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游凌，是碧玺。
碧玺说：“只要你站在这里，总会有人想让你伤心，想让你难过。”
那双碧色眼睛在黑夜里似乎有着幽深的流光，魔神的话轻巧无比，不带有一丝重量。
碧玺说：“他们都想伤害你，只有我会帮助你，只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但是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你来付出代价。”
“什么意思？”游朔迷茫的问。
“嘘。”碧玺说。
祂更靠近了游朔些许，像是一个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
下一秒，游朔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他突然之间出现在了地铁站入口的建筑顶端，他看到了白色城市里一个接一个走向他们的异能者。
异能者们突兀的齐齐跪下，而后软倒在了菌丝铺着的道路上。
“碧玺，你——”他一瞬间破了音，似乎回想起了曾经的快刀手或者彼岸。
但是下一秒，这些人又抬起了头。
这些游朔知道无法沟通，完全被控制的异能者们一个又一个发出疑惑的声鼻音，并且在看到他们之后爆发出最强烈的尖叫。
“卧槽阎魔！”
“卧槽魔神！”
“这是在哪！我要回家！”
“救命——”
游朔有些发愣的看着他们，一时之间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他身后，碧玺贴着他的后颈，像是如影随形的幽魂，如同此生此世都无法摆脱的恶鬼。
“为什么要怀疑我，明明我对你最好不是吗。”碧玺轻声问。
游朔睁着自己干涩的眼睛，他好像再次看到了奇迹。
奇迹说：“你现在开心吗？”
他说：“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