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计划是什么?”游凌问。
她跟着欧尔走进一处展厅,光幕播放着星空的景象,周围悬空漂浮着玻璃罐,里面是福尔马林浸泡的人的肢体。
手,脚,还有心脏。
她收回视线,在欧尔对面的真皮沙发入座。
“魔神是杀不死的,祂才是真正的不死怪物。”游凌观摩着欧尔的表情,“按照你说的,祂甚至是归墟的化身,非人的存在,你有什么办法能杀死那样一个怪物?”
欧尔带着手套的手放在唇边笑了声:“的确,祂是最棘手的对手。”那双蓝色眼睛眼尾下垂,显得十分的深情,“所以我需要你来引诱魔神。”
“引诱?”游凌尾音上扬。
“魔神是空心人。”欧尔缓缓道,他的手压着手杖,整个身体前倾向游凌,“归墟不存在完整的灵魂,它孕育出的怪物也不会拥有灵魂。祂是怨恨的集合体,连灵魂都没有的存在,怎么可能会真正意义上拥抱死亡?”
怨恨的集合体?
游凌细细琢磨这个形容。
“如果祂杀不死,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游凌话音冷了几分。
欧尔儒雅的笑了:“别急,小姑娘。我当然有办法。”
他平稳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异能能够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接控制一个人。”
和游凌想的一样,术士的确是欧尔和她打招呼的邀请函,贺书则是欧尔为她准备的小纸条。他并不意外游凌知道他的异能,甚至这种泄露是他故意而为。
“同为概念类异能者,你应该知道概念类异能的强大。”欧尔道,“只要我能通过连接控制魔神,自然就能把祂杀死。”
他看着游凌:“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与魔神的关系没有那么紧密。”
“魔神并没有入世,祂对你们的态度也只是观摩小猫小狗,你们和祂的连接不够达到‘愿意替死’的程度。”
“这种没人能达到吧?”游凌说。
如果连接的条件是愿意替死,碧玺的人设怎么可能愿意为了谁去死。
“代行者可以。”欧尔轻轻翘起嘴角,“也就是和祂交易灵魂的人。”
游凌面具后的脸愣了愣,上一次她在离开游朔时和碧玺的表演就是交易灵魂,她以为漫画会画出来,但是并没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交易灵魂和欧尔的计划有关,它就不可能过早的揭露。
“代行者虽然只是祭品,但是TA承载归墟所有重量时,TA与归墟就是一体。”欧尔说,“就算魔神是空心人,在祂吞噬代行者的时候,也必然会融合代行者的灵魂。这个时候,你们的连接最强烈。”
“在这时,我就可以通过连接,杀死魔神。”欧尔微笑着摊牌了他的计划。
他看向游凌的眼中暗含鼓励:“等魔神死了,就不会有责任和怪物压迫你和阎魔,你就可以和你的哥哥继续过家家的游戏。”
“你通过我吞噬祂,我会没有事?”游凌语气微扬。
“贺书也活着。”欧尔说,“只是需要你在与魔神达成交易的同一时间行动,迟了可能会来不及。”
“而且你的异能是剥夺杀死你的异能者的异能甚至是生命,我为什么杀了你?”欧尔很坦荡的说。
游凌思索着欧尔的这些话。
其实她也没信,毕竟她这种人,谁都不会信。
欧尔的话里肯定是有真实的信息,因为他需要说服游凌,在他不知道游凌调查到多少,裁定者告诉她多少的情况下,关于黑雾的情况他没必要向游凌撒谎。
因为黑雾的情况如果游凌求证了,全部都是真的,那么他的话语正确性会直接飙升。
但是说话的艺术在于真话一半,谎话一半。游凌相信黑雾的部分欧尔不会欺骗她,但是和杀死魔神有关的部分,那可不一定是真的。
相信他吞噬魔神不会影响游凌,怎么可能。
在这个计划里游凌就是一个工具,她负责搭建欧尔和魔神之间的桥梁,她的生死在桥梁搭建成功时就已经不重要了。
欧尔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当然,这是跟着欧尔的想法走的情况下,毕竟魔神不但是个空心人,还真的不存在。
灵魂融合这个说法,游凌其实很喜欢。
献出灵魂就是与魔神融合,这个说法太好了,好到可以直接解释幽灵的存在。
她早就想说魔神拥有她的灵魂了,这一点上欧尔简直是瞌睡了给她递枕头。
思索是正常的,这种大事正常人也不会一口答应。欧尔安静的等着游凌沉默,在她动了动身躯,挺直脊背后才继续说:“我需要你和祂许愿,你不是原本就希望成为代行者吗?”
“你怎么保证祂会回应我?”游凌问。
她锐利的目光似乎透过了面具,直直的停在欧尔身上。
按照现在的设定,魔神是全知全能,祂必然会知道。
欧尔并没有被问住,或者说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如果祂不回应你,漫画幽灵卷就烂尾了,祂会来。”
……因为漫画?
游凌愣了愣,她确实没想到当一次卷名还有这种奇效。
因为当了卷名,于是大家都以为她要被碧玺狠狠玩弄了。
其实也没错,但是是漫画玩弄她而不是碧玺,碧玺可无辜了,碧玺真的什么都没做。
欧尔继续道:“换一种说法,你是祂挑选的祭品,你的结局,非常重要。”
“祂把你们当做自己的所有物,的确在末日时所有人都是祂的所有物。比如你的哥哥,比如曾经的代行者蛛女,也比如之后的你。”
“黑雾肆虐,原定的救世主奋力拯救众生却力所不能及,你就像是菌丝卷结尾那样,挺身而出想要帮助哥哥。你在故事的结尾告诉魔神,你想成为代行者,与祂交易你的灵魂,换祂救下你哥哥在乎的所有人。”
欧尔望着游凌,蓝眼睛深邃无比:“很棒的结局,不是吗,魔神会乐意。”
游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确实没想到欧尔会说出这种话,这是连幽灵的结局都打算好了?
欧尔其实是来当编剧的吧,和她抢着写剧本?
她没有立刻答应,欧尔依旧没有强求,反而说:“漫画更新了,要不要看看?”
这是头一次其他人劝她看漫画,游凌自己也干过这种事,她第一反应是漫画里有让幽灵愿意和欧尔合作的东西。
游朔又做什么了?
她拿出手机,会客厅内又陷入了寂静,欧尔微笑着望着沙发上的白发女孩,她低头看着漫画,而他像是儒雅的老绅士。
电子漫画翻页没有任何音效,只有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一直在变化。
三分钟后,游凌手里的手机发出咔哒一声。
随后裂缝蔓延,手机在她的手中崩裂,碎块掉落在地面上。
她低着头,许久笑起来。
“游朔。”
这个名字在她口中说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古怪感。
就算知道了漫画里游朔可能会出事,但是游凌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他这是在做什么?
杀人?
那一瞬间游凌感觉自己什么都想了,但是好像大脑还是空白的。
为什么会这样?
漫画里主角每一个微表情都被放大,游凌看得到,他不开心。
游朔不会因为杀人而感到高兴,他一直是个情绪化的人,他内心太柔软了,所以才会被人欺负。
他不会喜欢这么做的。
弹幕说着:[主角黑化了!]
[救世主失格!]
[阎魔疯了!]
的确,游朔是疯了,他根本不应该这么做。
她明明说了啊,好好当他的英雄。
其他的事不用他操心,他只要继续当那个英雄就好了。
他不是知道了吗,配合就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她能摆平。
她现在就在和该死的欧尔谈论这该死的末日该死的代行者该死的阴谋诡计然后准备去解决掉这个该死的老怪物解决掉那个该死的归墟和该死的末日!
游朔什么都不用做,他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有时候游凌真希望游朔是一个喜欢自哀自怨的蠢蛋,这样他行动就不会那么积极。
刹那间金色丝线连上了远处的傀儡,她压抑着自己有些外泄的情绪。
要冷静,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游朔会发现。
躯壳内灵魂在愤怒,情绪在翻腾。
她必须警告他,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游凌望向欧尔,他赢了,如果在这里的真是一个受制于魔神的幽灵,她凭什么不同意。
因为魔神的存在她哥哥依旧在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当然要同意。
只有魔神死了,他们才能得到解脱。
或许呢。
“这个结局很不错,”她说,“看似幽灵向魔神许愿,其实是幽灵与你的合作,我们杀死了魔神,解决了末日。”
“当然。”欧尔说,他抬起桌面上的香槟,“合作愉快。”
“我不喝酒,以及。”游凌说,“合作愉快。”
只可惜魔神是她,导致这个结果的也是她。
可是她仍旧希望游朔能走上轻松些的道路。
……
愤怒?
魔神会有这种情绪吗?错觉吧。
游朔缓缓说:“碧玺。”
果然应该是错觉,下颚传来的压力缓缓消失,碧玺手松懈了下来,祂鼻音上扬,应了这个名字:“嗯哼。”
祂和之前好像没什么区别,不关注游朔的情绪变化,也感觉不到此刻奇怪的氛围。就好像祂和游凌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不会影响到游朔和祂的关系。
所以祂对游朔的态度也和往常一样,魔神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或者物,都无法真正走进祂的心。
祂并不觉得这样有问题,就算有,游朔也不该因为这个对祂生气。
魔神就是这样的生物,游朔明白。
可是啊。
那一刹那血色在他眼前蔓延,漫画中二维平面的图像在他的视野中仿佛变成了3D立体投影。他看到了游凌,看到了蔓延的血色和冰冷的长矛,又看到了在雨水中融化开的鲜血,和那扩散的瞳孔。
他怎么可能不去恨。
凌凌本来可以在表世界幸福的生活,上学,毕业,或者还能拥有自己的家庭。
游朔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小时候他从学校办完退学手续离开时,他在朗朗读书声里离开曾经教育过他的地方,他想可能那些孩子是幸福。
所以他希望游凌能有学上,和那些孩子一样,不用考虑生计,不用考虑柴米油盐。发展自己的小爱好,考试升学,永远沐浴在阳光下。
脚下是坦荡的大路,走向任何她想要的未来。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他一样过朝不保夕的生活,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伤害,甚至被扯进末日这种事里。
这不是她需要思考的事情,根本不是。
游朔抓住了碧玺的手,这是他头一次在这种时候转过身,直视碧玺的双眼。
那双翠绿的瞳孔倒映出游朔此时的模样,但是游朔看不清,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片。
他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快了,呼吸也是。
不能在家崩溃,因为那是家。不能对凌凌说,因为凌凌会被影响,她会比他还难过。也不能对禁者他们说,他们需要的是阎魔而不是游朔。
所有人都需要他坚强起来,需要他情绪稳定,内核强大,需要他能够负担所有的责任。可是怎么办,他没那么强大。
十三年啊,如果没有游凌,他早就放弃了。
因为凌凌需要他,因为凌凌在家等他,因为凌凌离不开他——
不然他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紧绷的精神在此时骤然断裂,试图压下的情绪反扑犹如巨浪,他连碧玺的脸都看不清了。
“向我保证,碧玺,向我保证。”他几乎声嘶力竭,被他抓住双手的魔神似乎才是受迫的一方,“别对游凌出手,别与她交易,别让她再次受伤甚至死亡,向我保证!”
他听不清了,鼓膜震动声太大,模糊的视野里似乎只能看到碧玺的嘴一张一合,他不知道祂说了什么。
“如果你不答应。”游朔放下了紧握碧玺的手,松开的瞬间因为力的作用向后踉跄了一下,而后靠在了墙壁上才稳住身形。
灯光下,碧玺模糊的影子站在走廊过道间,没有声音的模糊影子像是沉默着的雕像,祂没有像以前一样不分是非的再次黏上来嬉闹,就那样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游朔仰起头,他试图稳住自己错乱的呼吸,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会自杀。”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