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建好的第一天,黑雾扩散,将整个祭台淹没。
陆一深听从云千嶂集团的命令,从施工地撤离的时候,他回过头。
铺天盖日的黑雾淹没了这片天空,阳光被遮掩,天地间弥漫着压抑的灰败感。
从一百个阶梯向上,只有一个支架几乎悬浮于空的祭台上黑雾弥漫。
很难说明他到底看到了什么,那层黑色的雾气在高高的祭台之中翻涌,像是一双双尖锐的寻找替死鬼的溺亡者,但是在不断翻涌的雾气中,恍惚间又能看到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看到永世不得超脱的灵魂在怒吼。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他们拜的这一位,就是不折不扣的魔神。
“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颜料师催促。
陆一深回过神,收回了目光,跟上颜料师和大部队撤离。
他们已经做了他们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
黑雾不断蔓延,在他们的背后,那些恐怖的人面终于将整个祭台包裹,黑色覆盖银白,再也看不清祭台样貌。
……
界限向着城市内推进,边缘处,禁者回过头看到了知天命。
“之前已经发了通知,现在郊区的住户已经全部驱散到城市内。”禁者说,她戴着她的睡眠眼罩,头顶还架了个墨镜,甚至手机上的四叶草也没有摘掉。
她面露担忧:“今天黑雾扩散的速度非常快,如果一直维持这个速度,今天起码会覆盖城市三分之一的土地!”
他们能将市民迁徙到城市的最中心,最安全的区域,但是人太多了,时间又太短,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会出事。
而且今天可以退,明天、后天呢?
“不能等了。”禁者说,“阎魔人呢?”
知天命睁开了眼睛,他平静道:“爱欲要设计他杀了自己,游朔正在联合云千嶂处理这件事。”
“……”禁者目光下沉,移开目光,“等他处理完再找他吧。”她看向逐渐逼近的黑雾,“守夜人已经开始动员市民迁移,等迁移结束这边才能行动,现在等他这一段时间也没事。”
城市内部,云千嶂伸出手,手掌按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一把匕首在他脚边躺着,沾着血,云千嶂脖子上的伤口就像是他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一样。
“我们好歹也算是老朋友了,下这么重的手,真要连我一起杀吗……”他颇有些苦闷道。
这个小型演播厅内,倒了许多的人,全部都是云千嶂的员工。
爱欲用最后看看她演出为理由,把游朔引到了这里。
此时金色的巨大手掌把爱欲握紧,她受制在云千嶂的异能里,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她完全没有听云千嶂说了什么,眼睛里只有面前的游朔。
“游朔,你听我的,把我杀了,那些人只会对你敲骨吸髓,他们不配你牺牲自己去救他们!”爱欲保养得当的嗓子破了音,造型师精细设计的发丝一簇一簇垂下,她在嘶吼,“我在你们身边缺席太久了,让你们受了太多苦,最后的最后让我帮帮你吧,我已经失去了游凌,我不想再失去你——游朔!”
游朔穿着平常的便服,此时开衫有些发皱。
爱欲看着他,眼睫颤抖:“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妈妈,就听我的好吗?”
游朔看着她,此时他应该去安抚失控的双S异能者,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您缺席了很多年。”他的情绪很稳定,起码现在很稳定。
“很多年了。”他说,“我身边只有凌凌,没有母亲。”
他看了一眼云千嶂,转身走出了演播厅。
门在他身后关闭,像是永远无法越过的隔阂。
太迟了,即使迟到的不是正义,而是爱,也太迟了。
游朔过了需要父母帮助的时间,也不需要父母的托举了。
在一片狼藉之中,爱欲低下了头,双手抬起,掩盖了自己的面容。
“抱歉了爱欲,我会在这看着你,防止你过去捣乱。”云千嶂摁着自己的伤口,随手拉起一个倒下去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莫名其妙的耸了耸肩,笑道:“都说双S好,结果双S也就那样。”
归墟里死了那么多双S,在人祸天灾面前,不管是高阶异能者,还是无异能的普通人,谁都一样。
只有被选择的那个人不一样。
……
界限边缘,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禁者后方一百米停下,游朔拉开车门走了出来。
“不多留一会?”禁者问。
游朔望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黑雾,就好像其中有他在意的那个人的碎片。
“不用了。”他说。
知天命睁着眼睛,他那双灰白的瞳孔仿佛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和并不在这里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了禁者,他看到了金色的巨掌迎面拍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渗透在巨掌拍下的坑洞里。
目光移动,他看到了岁筱,瞳孔中映入的是她睁着双目,额头一道血肉模糊的弹孔。
知天命侧过头,他又看向梦折枝,他看到她奋力递出了一叠资料,然后被拉扯着拖入黑雾之中,灵魂被撕裂。
他看向右后方,他看到了通明,他看到了一把把长矛贯穿了通明的身体。
知天命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死在某场浩劫之中,最后他看向游朔,依旧是那个场景。
他看到了代行者走向裂缝,而后被呼啸的黑雾彻底淹没。他看到了黑雾之中,代行者麻木空洞的眼睛。
代行者伸出双手,伸向撕扯他魂魄的黑雾,就好像要拥抱这片黑雾之中,并不存在的灵魂。
知天命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下,眼珠子不断转动,半分钟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这条路,是对的吧。’他问。
……
城市之中,秦月来和温念跟着守夜人的人,前往他们计算下安全的庇护所。
她们手拉着手,周围有异能者也有普通人,表世界的普通人说:“说是台风要来了,你看那个乌云。”
秦月来抬头就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天空,明明是白天,但是光线已经消失了,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距离更新只过了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居然还挺有秩序。”秦月来喃喃。
她以为末日到了,整个城市都会乱掉。
“因为还有指望。”温念说,她声音很小,只有和她挨着的秦月来能听得见,“只要大部分人打心底觉得阎魔能解决末日,很快城市就会恢复过往的秩序,现在的秩序自然不会乱。”
秦月来愣了愣,好像确实,即使她觉得魔神不可战胜,但是有了漫画,她下意识的觉得主角会带着世界度过难关。
毕竟漫画上都是这么画的,就算是邪典漫画,也不至于非要全死吧。
好像是漫画的暗示,让她觉得她还能回到过去。
就好像是之前,因为漫画的暗示,他们都知道碧玺会复活游凌。因为这是符合漫画的,正常的剧情走向。
她低下头,群里的异能者们也在五花八门的做法。
[阎魔啊,魔神没有感情,你不要被骗了!]
[阎魔一定要救我们啊!]
[阎魔!我早就认你当了义父,义父救命!]
前方学校的秃头教授拉着自己女儿的手,说:“等台风过去了,我一定带你去游乐园玩,一定,决不食言!”
他的妻子在旁边说:“别哭,爸爸食言了就让他彻底秃掉变成光头。”
“我不要光头,不要秃头基因!”他们的女儿尖叫起来,好像这是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秦月来恍惚感觉到,好像他们都把这次避难当做了春游。
大概是件好事吧。
……
城市的边缘,禁者接到了消息。
“市民已经撤离完毕。”禁者问,“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会许愿让末日推迟一百年。”游朔说。
禁者看了他一会,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她不觉得游朔会这么做,她相信在场的人都不觉得游朔会那么做,但是没有人出声反驳他。
最后一场戏属于魔神和游朔,而不是他们。
黑色的浓雾向着他们不断蔓延,翻腾的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张人类扭曲的脸,咆哮着,向他们伸出利爪,想要撕碎城市里的人,让他们成为它们的下一份养料。
“碧玺。”游朔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面前的黑雾眨眼间驱散,一道长长的通往祭台阶梯的通道出现在了游朔面前,黑雾被隔绝在通道之外,就像是一条专属于他的安全通道。
魔神没有出现,但是祂听到了他的声音,祂一直在听。
“游朔,”知天命说,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化为一句,“我们对不起你。”
游朔没有回头,他抬脚,迈入了这条专属他的通道。
当他走入其中,黑雾在他身后再次收拢,他的身影消失在他人视野中模模糊糊的雾气里。
……
这条路很长,很长。
游朔目光转动,两边的黑雾像是被空气墙隔开了一般,乖顺的停在了他的身侧。
这是魔神为他搭建的桥梁,走过这长长的桥,而后踏上祭台的阶梯,这一路上游朔感觉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但是又没有。
有什么可想的呢,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要做什么。
甚至他早就期待今天的到来,令他能停止痛苦的终点就在现在。
通往祭台的阶梯很长,就好像他的人生。
他眼前浮现起了过往的点滴,他记得小时候的游凌,小小的,没有他的腿高。
她会乖乖的被他拉着手,跟着他不管他要走到哪里。
当他攒够钱,能让她去上学之后,她背着小书包,每天都会恋恋不舍的松开他的手,走向学校。
放学的时候又蹦蹦跳跳的扑向他,环抱着他的脖子,有时候游朔能直接把她抱起来。
有一天她也和往常一样,蹦蹦跳跳的扑向他:“哥哥,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叫我们回家给家长带一句话。”
游朔蹲在校门口,他拍着妹妹的背,嘴角上扬,仿佛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什么话?”
她大声说:“哥哥,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他想。
妹妹就这么从一个小豆丁,逐渐长大,她的自尊心和身高一起抽条,她不再用那些幼稚的语言表达自己了。
她在家里不再叫他哥哥,喜欢叫他的名字。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和自己的秘密,游朔越来越忙,他也没有时间拉着妹妹的手,走过从学校到地下室的那条长长的路。
可是每当他推开门,回到家中,又总能看到她对他露出盛满爱的笑容。
从小小的,变成灿烂的大女孩,那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妹妹啊。
他为什么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呢?他怎么就做不到呢?
当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游朔目光缓缓上移,这条路居然比他想象中的短了很多。
短到他还没有回忆过他们的全部过往,就已经到了终点站。
他抬起头,看到了祭台中心。中心托起一个圆台,碧玺坐在异能者们为他打造的宝座,黑色雾气在祂身侧弥漫,以至于祂尖锐的指尖似乎都溢出了黑色的雾气。
明明乌云已经盖过了太阳,祭台边缘的火柱上跳动的火苗却拉长了祂的影子,抽条的阴影中似乎有无数恶鬼在翻腾。
他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碧玺,那双碧色的瞳孔也像是被黑雾覆盖上一层晦涩的暗,宛如此刻祂才是真正的祂。
一位诞生于归墟的魔神,贪婪与欲望的化身。
……
游凌托腮望着游朔,看着他走过那条她为他铺好的道路,走上这个祭台。
哥哥在她的记忆里是很瘦弱的,他经常很累,很疲惫。
可是每次他看到她的时候,眼底又像是进了星星,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美好的事物。
[我不敢赌。]游凌心道。
他太执拗了,所以才会一个人把游凌拉扯到这么大,从没有放弃。太固执了,所以即使知道为了赚钱要抛弃一些东西,又不愿意彻底放下底线,去出卖良知,只会压榨自己。
又太聪明了,所以她了解他,又不能完全控制他。
[我不敢赌他一定会配合我。]游凌说。
这个结局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对他们来说都十分重要,她不敢去赌游朔会按照她的计划走。
还是保险一点吧,做足准备,出不了意外。
[我的傀儡化只要在一分钟之内取消,就能停止。]她对系统说,[我控制他一分钟,进行接下来的表演,不会影响漫画吧?]
系统回复的很快:[不会。]
[那正好。]游凌想,[结束傀儡化的时候也可以把他的记忆洗了。]
这样一切都完美了,她会按照她的设计结束这场表演,不会出现一点点的意外。
他也会忘了导致他痛苦的根源,接下来的人生里,他会拥有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幸福。
家人,朋友,他的年纪还可以报考大学。
有漫画在,他作为救世主能得到应有的荣誉,里世界会供着他,表世界会把他当成大明星,花名ATM机。他不会再愁金钱,也不用再当守夜人。
S级异能者也已经足够强大,还有双S级的爱欲保护他,他不用去杀人,不用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甚至如果他想,他也能成为下一任裁定者,守夜人已经没有人了,他的实力足够引领守夜人。不会再有人欺骗他,压迫他,要他付出生命。
接下来的人生,一切都会如他所愿一般的美好。
游凌垂下眼,小时候那间潮湿的地下室,一到夏天就有一种难闻的臭味,也会燥热到无法入睡。
那时候游朔会拍着她的背,轻声对她说:“等等哥哥,以后哥哥一定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其实那时候她不知道更好的生活是什么,大房子?不愁吃穿?有很多的零花钱?后来她都有了,可是可能她是一个贪婪的人吧,她没有觉得更好。
他们搬到了更大的房子,但是没有人接她上下学了。游朔更忙了,忙到有时候都不记得吃饭。忙到有时候一晚上都不会回家,更不会拍着她的后背,和她说:“睡吧。”
每天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当背后关门声响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跟着越来越远。
但是没有关系,马上都要结束了。
现在我也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她想。
金色的丝线自她的指尖腾升而出,游凌感觉太阳穴突突的疼,她听到黑雾在她的脑子里乱叫。
“你也要来陪我们了。”
“嘿嘿嘿英雄,这年头谁会做英雄?”
“杀了他们,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把这个讨厌的世界全部吞噬!”
漫画已经接近尾声,存活时间省着点花吧。她压下了那些恼人的声音,没有死亡重置身体里的黑雾含量。
过日子要精打细算,游凌有丰富的经验。待会退场的时候一鼓作气把边缘的黑雾全吸收了,然后再死一次,这样比较划算。
她抬眼,看到了从阶梯下走来的游朔。
‘那么,开始吧。’她想。
金色的丝线在空中连成一条条弧线,缓缓等待着祭台边缘的游朔。
……
游朔看到祭台中心的魔神动了。
祂灰绿的瞳孔看向了他,然后缓缓勾起嘴角。
“现在来找我……你想好你的愿望了?”祂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事不关己的轻巧,“先说好,一直不让我吃东西是不可能的。”
游朔缓缓走上前,他停在祭台中心台阶前的阶梯下,仰起头,这个视角让他和碧玺之间隔了十层台阶,让他无法像曾经那样直视祂的眼睛。
他应该在下位,就这个距离,说他打好腹稿的那些语句。
但是他抬起腿,踏上了最后的楼梯。
碧玺看着他,没有制止他的动作,直到游朔走到了祂的座位前。魔神略微仰起头,站立着的游朔此刻比祂要高。
祂依旧没有制止他,看着游朔牵起祂一只手。
“碧玺。”游朔说。
他半蹲下来,把魔神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左脸脸颊。
“嗯?”碧玺发出一道上挑的鼻音,祂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顺着力道虚虚扶着。
游朔目光下落,望着眼前的地面,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魔神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祂想要体验感情,在漫画中塑造出一个拥有感情的人。
就好像表演出了真情,就真的和真人无异。
通明说了魔神可能拥有执念,漫画的更新趋势也是,自从进入魔神卷,它一直在说魔神的‘心’。
游凌也告诉他,要去做英雄。
英雄是什么,英雄没有儿女情长,要心怀大义。
利用她的感情,让魔神‘感受’到感情。而魔神喜闻乐见,因为这就是祂想要的表演出来的剧情。
祂一直很享受在漫画里表演一个会爱的人的感觉。
配合祂,祂会把游凌带回来。
“我想要他们活下来。”游朔说,“也愿意向你交易灵魂。”他望向碧玺,“但是你吃掉我的灵魂后,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碧玺歪了歪头,对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哦?”
“碧玺。”游朔又说,“吃掉我,你的确能感受到我的感情,但是然后呢?”他缓缓道,“那些感情依旧不属于你。”
碧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去夜市玩吗?那时候你开心吗?”游朔问。
“感觉蛮不错。”碧玺说。
游朔拿着碧玺的手,覆盖上祂的心口:“这是你感受到,只属于你。”
碧眼的怪物似乎陷入了沉思,思索游朔口中的夜市,糖葫芦,和有趣的小摊贩。
那种在集市中被众生包围的热闹的烟火气。
“包括你对我,你不想让其他人替代我,对吧。”游朔说。
“只能是你。”碧眼的怪物颔首。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游朔问。
他好像问出了魔神无法解答的问题,祂思索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更好吃。”
“这也是你的选择,而不是别人。”游朔低声说,“就像我不会把你看成凌凌,这是我的选择。”
“你听,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属于他们。”游朔说,一字一顿,“黑雾的痛苦不属于你,它们对活人的憎恨也不属于你,他们想杀了所有人,但是你喜欢城市。”
他指了指碧玺的心脏:“这是你,碧玺。”
魔神缓缓的重复道:“这是我。”
如果按照漫画的内容,加上欧尔的资料。魔神由灵魂碎片组成,那么祂确实能获得灵魂的感情。
只是死去的那些双S太多都已经感情麻木,所以祂感受不到情绪。
但是按照这个理论,祂应该能感受到。
游凌让他利用她的感情,那么她一定认为自己的感情能左右魔神。
“你和他们不一样。”游朔说,抬起头,他望进了碧玺的眼睛,“你不滥杀,有自己的规则,喜欢当第一,也非常的在乎我。”
他问:“你真的愿意永远都见不到我了吗?”
游朔看到了魔神的眼睛,那双碧色的瞳孔依旧空洞无光,依旧笑意不达眼底,祂仍然是那个没有感情的空壳。
“你真的想,回到过去没有人和你说话的时候吗?”游朔问。
游凌是孤单的,碧玺也是。
孤独的人讨厌孤独,也害怕孤独。
魔神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笑起来:“哎呀,真是的。游朔,你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剧目,游朔是这场戏剧中按部就班的演员。
他开口:“我是会死亡的,但是等我死后,本该有人能继续陪伴你,陪你说话,陪你玩,知道你的名字。”
碧玺看着他,那双暗沉的碧色瞳孔似乎在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游朔说:“所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游朔的指尖突然开始发抖,他突然极度的恐慌起来。
不明缘由,他的心跳突然剧烈,像是有一把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心口,痛苦在其中翻涌着,喉咙在这种痛苦的冲刷下分泌出酸涩的液体,就好像——
他将要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不、”他的声音突然失控,握着碧玺手猛地用力,“不,我不要那个愿望了!”
不能继续这样了,他不能配合下去,他会失去什么,可是他又能失去什么?
碧玺不会把凌凌还回来,祂不会!
莫大的恐慌笼罩了他,他抓住了碧玺的双手,身体向着碧玺前倾,就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魔神:“我只要凌凌回来,其他的我都不要。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依旧确定这个愿望,你会实现我的愿望,那么,我只要凌凌回来。”
那双被暗沉的黑色淹没的碧色瞳孔看着他,被黑雾包裹的魔神无悲无喜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好吧,那么我会吃了所有人哦,包括你。”
“怎么样都行,都无所谓,我只想要凌凌,”游朔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感受到的恐惧也越来越浓郁,他的嗓音一直在发抖,不敢松开自己的手,“对不起我不敢赌,我太害怕了,只有这个愿望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实现,我不是什么合格的主角,我只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
心跳声已经大到了盖过鼓膜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他声嘶力竭:“求求你,把凌凌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我这一生只有她真正的在乎我,只有她真的爱我,我根本不想呆在这个没有她的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游朔双目依旧在颤抖,但是此时却突然的撑大。
“你……”他愣住了,抖着嗓子呢喃。
魔神好像此时才反应过来,祂抬起手,尖锐的指尖划过眼睑下的皮肤,指腹碰触到了温热的湿意。
祂有些发呆,空洞的眼中却溢出透明的液体,沿着脸颊滑落。
“奇怪。”祂说。
那只畸形的手沾上了透明的液体,祂看着祂的指腹上湿润的东西。
“这是什么?”祂问。
游朔呆呆的看着祂。
祂流泪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活着的人,水光破开了那层黑色的雾气,他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的眼底。
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神情,无数个日夜中朝暮相对时,望见的那双对他笑起来时,隐藏着情绪忍耐着的眼睛。
游朔张了张嘴:“凌凌?”
……
为什么控制不了,为什么控制不住,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她偏偏没有做好?!
游凌坐在座位上,金色的丝线在她的身边延长成弧线,停在了游朔的身体上方。
一旦知道傀儡化和灵魂有关,她就想着,会不会影响到游朔的灵魂,会不会给他带来隐形的创伤,因为她之前已经借用傀儡化控制了他很多次。
这么多次叠加起来,会不会出现意外。
真难看,怎么控制不住。
她感受到了眼眶湿热,水光覆盖了她的视野。
透过模糊的水光,她好像看到了一同愣住了游朔。
她就知道,游朔就是不会配合她。
从小到大他们就没有打过配合,只在装聋作哑上天赋异禀。
‘没关系。’她想。
还好她做足了备案,她还有后手计划。
PlanA没成还有PlanB,PlabB没成还有PlanC,她有的是方法。
她垂目,看着游朔,等泪水过后,她终于看得清晰。
游凌嘴角缓缓上扬。
这怎么行啊,你这样是当不了光正伟的主角的。
主角怎么能说其他人死了都无所谓呢,你不能这么说。
但是没关系,你是我选的主角,你肯定能继续做那个英雄。
……
游朔的手更紧的抓住了碧玺的手腕,他几乎探出身压在了祂的腿上。
他眼中有惊惧、迟疑、还有恐慌,太多东西,导致他死死的看着那双碧色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什么,不断靠近没有挪动一丝目光。
“碧玺?等一等,不太对。”他颤抖着说。
不太对,完全不太对,为什么他从无情的魔神眼中,看到了属于游凌的神情。
“好像我应该实现你的愿望。”碧玺开口,“因为你真的很好吃,我想吃掉你。”
祂垂目看着游朔,晶莹的水滴挂在祂的睫毛上,祂笑起来:“可是我突然不想了,哎呀,真有意思。”
游朔手中突然一空。
小平台上座椅骤然消失,他手中紧握着的手腕也突然的消失。
碧玺出现在了两米外,祂站着,目光垂落,就这样看着他。
他突然分不清那双眼睛对他说了什么。
“这就是感情吗?”祂说,那只手抬起,而后缓缓向下,停在了祂的心口。
祂偏过头,似乎在看自己的心脏。
游朔似乎也隔着那层布料,看到了那颗跳动着的心脏,属于他妹妹的心脏。
“你说的对,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呢,不是他们,我并不恨人类,只是想吃饭。不过我现在有一件非常想做的事情。”祂说,仿佛在强调,“是我想做的事情,不是他们。”
游朔只感到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大,大到犹如巨浪没过了他的头顶,要让他在深海溺毙。
“等等,别走!”
他伸出手,白光在他眼前闪过,随后是巨大的建筑被整个切开的轰鸣。
游朔跪坐在地上,他的手刚刚伸出,他前方的地面就被横向切开,他脚底的建筑与碧玺彻底断开。
他在一半,完好的耸立在地面上。
碧玺在另外一半,祂脚下的建筑从内部破裂,成为空中悬浮的石块,而后从高空坠下。
而祂悬浮在空中,游朔看到了祂身后那团浓郁的黑色。
那些黑色和天空连成一体,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伸出了一双双手,呼啸的风声中带来它们的怒吼。
“我们要活下去!”
“杀了他们!吃掉他们!”
耳鸣声带来它们的尖叫声,游朔透过狂风分辨出它们的声音。
“——你背叛了我们!”
那是愤怒,本源对于背叛者的愤怒。
自怨恨和贪欲中诞生的怪物,居然要违背祂的使命,违背祂吞噬的本能,去做一件不该是他做的事情。
黑雾一拥而上,它们凝聚成的手抓住了碧玺的衣角,攀爬而上,似乎要撕扯祂的躯体。
就像是漫画里的那幅画一样,但是又不一样,因为魔神没有垂目,没有看向它们。
祂的目光死死的黏在游朔身上,似乎不想放过一分一毫再次看到他的机会。
巨大的轰隆声里,游朔疯了一般的呐喊,他跌跌撞撞的想跳下高台,想要去抓住悬浮在空中的魔神。
可是一股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他,他过不去。
这片空气突然就像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银河,横跨在他们之间。
力量的差距轻而易举的按死了他的所有挣扎,他瞪大双眼,不断的摇着头。
别,别这样,不对劲,别走!
游朔意识到了,他错了,他肯定错了,错得离谱。
他想要大喊,但是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里,他说不出来。
回来,别丢下我一个人——
凌凌!
他看到碧玺似乎在对着他微笑,祂张开口,而他听到了祂的声音。
“游朔。”
那双碧色的瞳孔中,好像突然被点缀进了光亮。
祂像个得逞的孩子一样,挑眉笑起来,任由那些黑色的手章扼住祂的身躯。
“体验到这样的人生,我很喜欢。”祂说。
风声停止了。
刹那间,那一双双黑色的手抓住了祂的躯体,捂住了祂的嘴唇。它们裹挟着魔神的身躯,没入了后方浮现出的巨大的裂缝,就好像是在瞬间没入了归墟的本身。
就好像小美人鱼化作了漫天的泡沫,以这里为圆心,无形的波纹瞬息铺开来,途经的区域周边的黑雾全部清朗。
乌云散去,太阳光重新照耀在身上,灼热的疼痛。
城市内部,秦月来透过庇护所的窗户往外看,阳光洒入了室内,还有点晒。
“压根没有台风!”秃头教授的女儿说,“说好陪我去游乐园,骗人!”
秃头教授一脸苦相的解释,温念挪过来,碰了碰秦月来的肩膀。
“这是结束了吗?”温念问。
“大概是吧。”秦月来喃喃。
阎魔死了吗?魔神收手了?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本的界限处,禁者眯了眯眼:“黑雾散了。”
“无人机已经派出去。”知天命说,很快,探查画面传到了他的终端,“黑雾退到了界限外,还在继续后退。”
同时传到他终端的还有一张照片,他眉头皱起,看到了一分两半断裂的祭台边缘,游朔弓着身体卧在那里。
“游朔……”他低叹,“还活着。”
陆一深手机一直在震动,群里的异能者都在刷着屏。
[卧槽,真的假的,我们活下来了?!]
[还能有假,守夜人都开始让我们原路返回各回各家了。]
[阎魔神力,从此阎魔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末日结束咯!不用天天胆战心惊会被魔神吃掉咯!]
[也不知道阎魔还活着没,如果人没了,我现在就开始供奉他……]
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活了下来。
……
游朔跪在祭台断裂的边缘,双手撑着地面,他失魂落魄的伸出手,触碰前方的空气。那个阻止他的屏障消失了。
他笑了一下,双手在崩裂的地面上撑着身体站起来,留下一道血痕,他踉踉跄跄的起身,望着已经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向断裂的建筑外迈步,一脚踏空。
下一秒,他身后伸出了一双双手。
他们拉住他,把他从断裂的边缘拽回了安全的中心。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守夜人的人来了很多,他被众人推搡着包围起来,像是一个失了魂的傀儡,四肢皆不由己。
“救世主!主角!阎魔!你做到了!”
“魔神真的走了?你都和祂说了什么?”
“你拯救了所有人!”
他们把他高高的举起,搀扶着抬下了高高的祭台。
即使在城市的边缘,依旧能听到自城市中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末日结束了。
游朔张了张口,但是他什么都不想说。
好像是有什么抽走了肉.体里的东西,即使没有伤痕,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旁边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他们迎着阳光,或喜或喜极而泣,那一声声话语都像是被隔在了玻璃罩之外,模糊而又不清晰。
游朔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容,终于从那些一张一合的嘴中听到了他们在问些什么。
他们问:“末日结束了吗?”
他无声说:“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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