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凌确实没有想到游朔会带她来这。
她跟在游朔的身后走进这个小院子，目光里浮现出些许好奇。
游凌还以为游朔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处理自己队友背叛了自己的事情，没想到只是一天加一晚上，他就能主动面对情绪创伤了。
要知道他们父母的牌位到现在都还在游朔房间，他从来没放下过。
这是伊洛奇在金漓城的住房，守夜人的福利待遇一直很好，住房方面会给成员自己选择地理位置和房型的机会，入职即送房产。
伊洛奇选的房子带了个小院子，游朔用自己的瞳纹解锁了院门，入门是一片盆栽绿植，异能处理过的紫色的牵牛花即使在晚上依旧盛开，攀爬在柱子做的小秋千上。
游朔入门后换了鞋，然后朝着内屋走去。
游凌挺想问他没事吗，但是这个身份又不能这么问，所以她跟上去，戳了戳他的后背：“来这做什么？想他了？”
“当时不是不想见他吗？现在又变了，又能接受他了？”她说，“你真奇怪。”
游朔大概是习惯了冷不丁被戳一下，只是背部肌肉僵硬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书房书架那里走，声音很平稳：“他做了那种事，我怎么可能接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游凌问。
游凌问这个问题其实也没有指望游朔真的回答，他是那种喜欢把事情憋到心里的类型，兄妹两在这一点上不相上下。
但是游朔现在倒是情绪很稳定，稳定到游凌有一种她哥不一样了的感觉。
“伊洛奇说过他通过他的组织查到了我父母的事情。”游朔抽出书架第三排第三本书，打开书后里面挖出一个空壳，里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卡，“守夜人这里我父母的消息是最高等级机密，天理教派能查到这些，我担心蛛女和天理教派有关。”
游凌靠着门扉，歪着头晃着耳边的流苏，做出一种认真听的姿势。
“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他对我有一点点的愧疚，他会尝试告诉我相关资料。”游朔拿出那张卡，从游凌身旁走过，转而去了后院。
“愧疚？”游凌重复了这个词语。
她对狡兔的心路历程没什么兴趣，倒是游朔，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抛去情绪因素，想到这么多，看上去确实不是以前那个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抱着她哭的哥哥了。
游朔没有参与她的人生，她也没有参与游朔的人生，这很公平。
“碧玺，人的感情很复杂。”游朔说，他蹲在后院的石头堆里，翻找石头，“就像是我以前的老师，她对我很好，也很喜欢我。她试图补贴我，帮助我，但是她的那点帮助根本没有办法让我生活。所以我只能退学离开。”
“我以前想要回去报答她当时对我的帮助，恰好听到了她在和学弟学妹们说，她以前特别喜欢一个学生，但是那个学生不识好人心，选了个最差的路，死外面活该。”
游凌没听游朔说过这些，她此时安静的站在小院的屋檐下，看着他。
“当我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我这些年过得很好时，她拍着我的肩膀，流着泪说好孩子。”游朔平静的蹲下身挑拣石头，“最开始允许我打工的餐馆老板娘没有孩子，所以愿意给我一份工作。但是当餐馆的营收越来越差，她又要给我开工资，这时候我就成为了一种想要丢弃的负担。但是我真的走了，即使这一切是她的期望，她还是会愧疚到给了我三个月的工资，这是她的餐馆仅有的流动资金，全给了我。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游朔的声音逐渐变得很轻：“包括凌凌，有时候我感觉她并不快乐。她或许……恨我。”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用灵魂和我交易让她活过来？”游凌问。
她像是事不关己一样，伸出手绕着耳旁的流苏，碧色的眼里只有幽幽流光。
“恨我也好，我更希望她能活着，有自己的人生。幸福，平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游朔说，他翻找的手顿了顿，“所以碧玺，我害怕你，恐惧你，但是我感激你。你给了我一个奇迹。”
……明白了，是示弱。游凌想。
讨好魔鬼嘛，她早就知道游朔适合傍富婆，好话一套又一套。
游朔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别的不说，社交手段长进了不少。当他想要一个人的友情时，没有人能拒绝他。
“你怀疑我对你队友做什么，这时候不怀疑我对你妹妹做什么？”她问。
“我见过她，她过得很好。我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妹妹，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游朔说，“你对我非常重要，非常。”
如果真有碧玺这么一个角色，恐怕他也会被这段话哄得很开心，但是可惜，现在站在这的是游凌。
游凌双手环臂，歪头笑道：“话说的很好听，很不错，以后保持。”
但是恐怕也是有真心的成分，在说认为她就是她的部分。毕竟有些话，参杂着真心话才会真实感人。
真傲慢，说什么绝对能认出来，现在不就没认出来。她想。
虽然这也不怪游朔啦……
不过他居然觉得她恨他？她可没有，她只是有时候会感觉有些孤独而已。
……
游朔从石头堆里找到一个形状奇怪，有六个棱，有个刷卡凹槽的黑色石头。
他之前来过伊洛奇的家，伊洛奇当时做贼一样把他招过来，和他说朔哥朔哥我想到一个藏秘密的好地方，绝对没有人想得到我会把东西藏这里。
游朔也不知道是突发奇想还是真的有什么，只是想试一试，试一试伊洛奇还有没有真心过。
白卡在凹槽上刷了一下，下一秒，黑色石头内部裂开，露出藏在石头里的一卷纸。
这是一次性的工具，游朔拿出来后石头就碎了，他沉默了片刻，展开了这张纸。
如果真的是他杀了伊洛奇，这时候他恐怕会崩溃吧。
他真的不明白伊洛奇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宁愿死的是自己而不是游凌，对游凌出手，这种事太恶劣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责任，是他没有发现伊洛奇的反常，是他把游凌的存在透露给了伊洛奇，所有都是他的问题。
他愿意接受一切责罚，但是让他现在还能理智的原因，就在后方站着。
碧玺，他让凌凌活了过来，又莫名其妙吞了伊洛奇。
今天他甚至还听了他的话，莫名其妙的放过了彼岸。就好像这个魔鬼，真的可以交流一样。
所以他才说这么多，如果碧玺可以交流，可以让他平等的表达出他的意愿，说不定魔神可以成为庇佑人类的神，成为庇佑游凌的神。
游朔站起来，展开纸张的时候，碧玺从后面探出头，也看了过来。
【S级生物类异能者【蛛女】，以‘网’捕捉猎物，死在她手上的人只剩下一张皮，皮下血肉会融化成液体。曾活跃在里世界，以十三年前为界限销声匿迹。】
伊洛奇留下的甚至不是游朔在守夜人机密文件里看到的父母的消息，而直接是【蛛女】的消息。
【蛛女】和天理教派之间恐怕真的有关系。
游朔心里想了很多，比如他现在一举一动会被画到漫画上，不适合进行暗中调查。比如凌凌会不会开心他找到了他们父母留下的痕迹。比如凌凌那边守夜人会盯着，总部明确说了不会让狡兔的事情再次发生。比如三个月的无业游民生活正好适合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他肯定要查，天理教派他也要查，他确实接受责罚，但是他不可能从此就放任天理教派四处为祸。伊洛奇伤害游凌背后是天理教派的指示，他绝不会放过他们。
之前在A39基地解救下来的异能者全都死了，天理教派杀了太多太多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对面的名字显示是【知天命】。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玄学原因，这两天一接到知天命的电话，就没什么好事发生。游朔转过头，却发现碧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然后接通了电话。
知天命说：“浮华尽死了。”
游朔第一时间话还没有进脑子，知天命下一句话就来了。
“他押送彼岸的时候失联，我们在失联的地点发现了其他成员的尸体，全部面色苍白，是彼岸杀了他们。我们在案发地点五百米外的废弃大楼发现了他，他的尸体在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下，发现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了一张人皮，身体内器官全部融化。皮与草地黏着，无法移动尸体。”
“不是彼岸做的，动手的异能者似乎很有情调，给他的尸体摆出了双手放到腹部的姿势，手背上被放了一朵白色的野花。”
在说完这些后，知天命停了停：“我认为我该告诉你。”
只剩下皮，身体被融化——
蛛女！
蛛女是天理教派的人，她接走了彼岸！
游朔的大脑瞬间嗡鸣，刚才得知重要消息的激动全部消失，他只感觉遍体生寒。
他回过头，这里已经没有了魔鬼的踪迹，但是他的大脑里闪回出魔鬼今天下午的话。
碧玺问：这是你的愿望？
然后他放走了彼岸，然后，浮华尽死了。
就好像他知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向游朔确定——
你要这么选择吗？
他依旧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他没有告诉游朔放走彼岸的代价，就像是那一晚上他没有告诉他，伊洛奇背叛了他。
碧玺什么都知道。
游朔给出了错误的选择，所以那个每天老实只做分内事，想要平安过一生的浮华尽死了。
“今天我是怎么了？就好像——”游朔突然笑了出来，自嘲道，“期待魔鬼会变成人一样。”
可能是今天看到凌凌很开心吧，可能是低头看着腾升白雾的碧玺似乎有那么一瞬，让他回忆起凌凌了吧。居然会有那种错觉。
但是魔鬼，终究是魔鬼。
……
人气投票的结果还剩半个小时放出，看游朔那边也没什么事了，游凌就拉走了傀儡，她现在十分紧张，没有余力去管那边的事情。
紧张了一会，现在只剩下十分钟了。
游凌去洗了个手，然后戴上了耳机，给自己播放好运来，闭上眼深呼吸，然后才打开论坛。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狡兔卷》人气投票结束，现在揭晓本次投票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