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推开门,没有开灯。
玄关瞬间被死寂的黑暗吞没,他视而不见,任由窗外那点惨淡的月光引路,一步步挪向客厅。
身体重重陷进沙发的柔软里,整个人被阴影彻底包裹,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疲惫。
方才在宴会上撞见樊余的那张脸,像一根细而尖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刻意尘封的记忆。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冰冷的子弹穿透胸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碎裂、血肉灼烧的痛感,仿佛还真切地停在胸腔里,丝丝缕缕地疼。
耳边盘旋的,是樊霄那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破碎、绝望,混着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遍遍在耳膜上轰炸。
他记得樊霄红着眼眶,拼命向他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调,哭着喊:“书朗,别睡,别走好吗……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
再也见不到那个满眼是他、为他疯魔偏执的樊霄了。
心口的钝痛越积越重,早已分不清楚,那是前世伤口残留的余悸,还是此刻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遗憾。
黑暗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前世的碎片一遍遍在眼前翻涌。
樊霄上辈子费尽心机收集的那些证据,虽然足以扳倒盘根错节的樊家,让樊父及其党羽彻底垮台。
可偏偏,樊余那个家伙太擅长伪装。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都只肯认一个“从犯”的名头。
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在牢里坐了四五年,便安然无恙地出来。也正是因此,才最终酿成了他上辈子身死的结局。
“四五年……”游书朗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苦涩,连舌尖都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一世,他必须提前布局。
他要做的,绝不是樊霄那种一次性的鱼死网破。
他要利用上辈子的记忆和那些证据,一点点地蚕食,一步步地铺路,将棋局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要做,就做到最绝。
要么不掀桌子,一旦掀桌,就要将整个樊家,连同樊余,一起死死摁进坑底。
让他们在牢狱里烂掉,腐烂生蛆,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永远再也没有出来害人的可能。
思绪猛地又被拉回前世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他想起樊霄为了保他,对外一口咬定是自己举报的。
随后,他坐牢。出狱后被涉案大佬追杀,被人当街泼油漆,用刀追砍,东躲西藏了好长一段时间,吃尽了苦头。
最后,还是警方顶着巨大的压力将他救下,给了他一个隐秘的安全屋,他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一想到前世樊霄,差点丢了性命,游书朗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
游书朗猛地睁开眼,眼底漆黑一片,却在深处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这辈子,绝不能再让樊霄去冒那个险。
他要用尽一切方法,快速成长。
快速累积实力,累积人脉,累积足以与整个樊家抗衡的底牌。
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替樊霄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强到能让这场复仇的棋局,按照他的节奏,稳稳地、安全地落下最后一子。
突然,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锁声。
游书朗微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冷硬瞬间软了几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樊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回宴会厅,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离开。
必定是一路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楼下。
黑暗里,他靠着沙发,没动,也没出声。
就安安静静等着那人推门进来。
门锁轻轻转动,咔嗒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色先溜进来,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樊霄没开灯,怕刺着他,也怕惊扰了什么。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樊霄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怎么不开灯?”
游书朗没回头,依旧陷在沙发里,声音淡淡的,:“在想事情”。
樊霄沉默了几秒,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能清晰地看见游书朗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完全散去的疲惫。
“我不放心你,本想送你到楼下,就打算走的,可看你屋里一直不开灯,实在放心不下,才上来的。”
游书朗看着看着,心头那点因前世翻涌起来的酸涩,又悄悄软了一块。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不管他怎么赶,怎么冷,这个人总能找到理由,固执地守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樊霄缓缓蹲下身,仰着头看向沙发上的游书朗,目光紧紧黏在他脸上。没等游书朗开口,他心底的惶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游书朗垂在身侧的手。
他微微起身凑近,目光牢牢锁住游书朗,眼底翻涌着慌乱、不安,还有像被遗弃的小狗般的委屈,声音哑得发颤:“游书朗……你别不要我。”
“许婷,我从来没把她当成过什么未婚妻。”
他语速又快又乱,话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语气里却压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是家里那个老头子硬给我定的。ผมเกลียดเขาจริงๆผมอยากให้เขาตาย,我恨他,真的,ผมเกลียดพวกเขาตาย,我恨不得他去死!”
他仰头望着游书朗,眼底全是无措与恳求,中文里猝不及防夹杂着几句泰语,满是慌不择路的急切。人依旧蹲在他面前,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眶急得通红,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书朗,你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我把品丰创投彻底攥在手里,在国内彻底站稳脚跟,什么许婷、什么许忠,我全都可以不管不顾。
你别因为这件事,就不要我……”
游书朗看着他眼前失魂落魄、满眼惶恐的模样,心底筑起的坚硬防线,猝不及防轰然崩塌,彻底软了下来。
他缓缓抬手,轻轻扶住樊霄的脸,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轮廓,声音放得轻柔又清晰:
“我知道。”游书朗的嗓音低哑,带着满满的温柔,一遍遍轻声安抚着他,“没有不要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你。”
“只要你够乖,我的未来,全都是你。”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轻轻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