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陈年疑痂隐伏剜

缄默者

顾岩随手关上浴室门,磨砂玻璃模糊映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拿着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次卧:“我等下要回局里,你在家自己弄点吃的吧。”

何让尘正半跪着整理行李箱,闻言头也不抬地含糊应了声。

“你指纹也有了,密码也知道了,不过我冰箱里好像没什么吃的,等会我喊生鲜超市送点上来。”

话音落下,何让尘噗呲一下笑了:“我住你的,吃你的、还要用你……”说着抬头看着顾岩,嘴唇半张,一时语塞。

——视线内只见顾岩刚洗完澡,上半身裸着,只穿了条灰色的家居裤,发丝滑落的水滴正沿着他精壮结实的腹肌线条一点点往下游走,露出的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精心雕琢的痕迹,连人鱼线没入裤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怎么了?”顾岩问。

“……”少顷何让尘揉着鼻子站起来,“你不冷啊?”

顾岩指了指地板:“房子有地暖。”

何让尘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顾岩上半身,他确实没想过这位顾警官身材那么好,平日里都是冬装,只觉得身型修长挺拔,但眼下脱了衣服一看,还真就属于那种穿衣不显,脱衣有料的人。

顾岩眼神微微眯起:“你看什么呢?”

“咳咳……”何让尘赶紧抬头看着天花板,“你家这灯真不错,真亮啊。”

“现在是白天,没开灯。”

“……”

何让尘尴尬地沉默了会,索性实话实说:“看你腹肌呗,真羡慕,我就没有。”

顾岩轻声笑了下:“有时间带你去健身房。”

何让尘摆摆手,拒绝道:“我跟你又不一样,需要较高的身体要求,”说着他自然把卫衣往上一撩,“我还是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这下换顾岩愣住了。

何让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平坦的腹部:“虽然没有八块腹肌,但努努力,使劲吸气应该能给你憋出两块。”

“……”顾岩久久不语,视线像被烫到般死死钉在他裸露的肌肤上,直到衣摆垂落,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才仓皇转向地板。

何让尘好奇问:“你看什么呢?看你家木地板质量不错?”

顾岩咽了下干涩的咽喉:“我怕冷,穿衣服去了!”随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等他穿好居家服折返回次卧时,站在门边说:“那个案子有了些初步的进展。”

“是什么?”何让尘一个阔步走过去,“哪些是我能知道的?”

“目前身份还不能确定,其实不一定就是你姐姐,”顾岩盯着他那张焦急的脸,继而道,“确定了死因,是被打死的,而且……”

“而且什么?”

顾岩惯用的冷静而理性的思维在这瞬间爬上脑海,他斟酌几秒后决定隐藏部分细节,比如凶器是什么,再比如尸体被切割的工具又是什么……

少顷,他简单说了句:“被肢解了。”

“肢解?!”何让尘嗓音瞬间变了调,“被打死,还被分尸了吗?那么……那么残忍吗”

顾岩沉默点了点头。

何让尘垂头闭着眼,像是在强忍什么情绪,再睁眼看着顾岩时,眸底依然有些血丝:“她生前被人虐待了吗?被人打过吗……也被暴力殴打过吗?”

最后几个带着嘶哑的音节,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刺穿顾岩某根经崩的理性神经,他注视着何让尘发颤的瞳孔,内心不由泛起一阵阵难耐的心疼。

“没有,”他低声回答,“尸骨只有肢解的痕迹。”

何让尘眉眼写满了惊惧,嘴唇半张发颤,最终只是吐出一口不稳的气息,慢慢地咬紧下唇,像默默酝酿、压抑什么。

好几秒后,他终于开口道:“我有怀疑的凶手。”

“什么?”

何让尘又重复了一遍:“我有怀疑的凶手。”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次卧,落在何让尘后背,又掠过他的肩膀,在顾岩英俊的面容上渡了一层天光。

“是谁?”

“祁建宏。”

顾岩眉梢一抽,下意识用了探究的目光望着何让尘,分明此刻他是逆光站着,刺眼的阳光全被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挡住了,可他面色却冷的发白,像釉色剥落的瓷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漏出隐伏藏着惊心动魄的光泽。

“为什么这样怀疑?”

何让尘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给祁清做家教吗?”

顾岩没吭声。

只听何让尘继续说:“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听见何渭在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骂人,一开始我听不懂也没打算听,他几乎每天都是这种状态,直到我听到了一个名字。”

顾岩试探性问:“祁建宏?”

“不,是我姐姐的名字!”

——何辞盈。

噼啪!

啤酒瓶在水泥院子里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满身酒气的何渭踉跄着站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毒的咒骂:“何辞盈这丫头长得那么好看真是可惜了!“

十岁的小让尘轻手轻脚地把书包放在掉漆的木桌上,踮起脚尖挪到门后,将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这狗日的祁建宏也是的,砖厂生意是越干越好了,就忘记我们这些穷同乡了!我那么漂亮的女儿没了,这孙子得负责!”

何渭每个字都沉重地落在小让尘脑子里,他不认识祁建宏是谁,但他知道县城有个很大的烟囱,妈妈说那个就是砖厂,是有钱的大老板开的。

“祁建宏……”稚嫩的男声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是他拐走姐姐吗?”

带着这样的怀疑小让尘第二天放学就冲到那个砖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没人搭理,更不可能让他见到老板,那些人像是赶走流浪猫似,随手一推就把他掀翻在尖锐的碎石地上。

鲜血是瞬间从手臂上流出的,红色的血迹很快就覆盖了肌肤上因为被打,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

小让尘放声大哭,真的太疼了!

疼得撕心裂肺,他抬手擦眼泪,可咸涩的泪水渗入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更让他心痛的是自己的弱小、无能为力。

要怎么办呢?

我要怎么办才能知道姐姐在哪里呢?妈妈,我要怎么才能知道所有的真相呢?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巍峨的砖厂在泪光中渐渐扭曲、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土坟。

——楚江宴之墓。

小让尘抱着磨破边的书包坐在坟前,泪水已经干涸。从砖厂走到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了肚子里。

“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等我再大一点就能打工赚钱了,我再厉害一点,一定能找到姐姐……”

“老师跟我说了,等我上了高一就可以住在学校里了……”

“可是妈妈……“他强装的笑意在缓缓褪去,变得哽咽,变得无助,可幼小的手掌却慌乱地抹去眼角泪水,“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稚嫩的童声在缄默的坟墓前久久萦绕,又全部被岁月长河里的一阵阵狂风席卷远去,汇聚着禾丰县矗立的巨大烟囱滚出的浓烟——洪流般冲向天穹,涌入市区高档小区窗内。

次卧里何让尘坐在床沿,声音沙哑:“我故意去他家当家教,那是我唯一能接近的办法,那个时候祁建宏夫妻两个经常在外地不在家,我就可以偷偷去翻找,找到一些关于我姐姐的线索……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个绑架案。”

他偏头看着顾岩:“我那个时候说,我很想案子尽快结束,是真心的,我想你们能赶紧破案,我就能继续回去,但我没想到,祁清生病住院了。”

顾岩问:“那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何让尘肯定地说,“什么都没有找到。”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片刻顾岩才认真说:“这不足以让警方去提审祁建宏。”

何让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没有证据,就什么都做不了。”他嗓音奇怪地发着抖,像是强压着哽咽,“顾警官,井底埋着的如果真的是我姐姐……”

“不管是谁,”顾岩坚定地说,“我都会让凶手落网。”

何让尘凝视着他,但顾岩说完后便转身走向衣帽间了。他却没有收回视线,像是再也无法离开了。

.

下午五点,禾丰县。

“我家女娃丢是丢了,那才两岁……”

“去去去,挖出白骨管我们家屁事……”

“真晦气!去别家问去……”

——咣当!

红色大铁门被重重一摔差点夹到小汪鼻子:“哎,这种走访摸排真是太难啦!”

“下一家。”顾岩冷淡地指了指前面那家紧闭的房门。

“顾副队,”小汪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岩的脚步,“你说孟婳和老蒋那边去外市走访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吃闭门羹?”

顾岩淡淡地迸出一个字:“会。”

然后在小汪委屈撇嘴的注视下敲了敲最后一户的房门:“公安局的,有人在家吗?”

不一会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问:“怎么了,警察同志?”

顾岩收回自己展开的证件:“之前你家有个女孩丢了……”

“不是我们家丫头,”妇女突然开口打断顾岩的问话,“井底那个骨头我听说了,我小女儿是丢了,早十年前就丢了,但我大概知道咋丢的。”

“怎么丢的?”

“肯定是被人贩子抓跑了,十几年前很乱的,警察同志,禾丰县又不是没发生过女娃丢的情况。”

小汪下意识问:“那你们没找?”

妇女苦笑了下:“找?怎么找啊?难道我喊一嗓子就有免费的好心人帮助吗?倾家荡产找了一辈子的父母最终没有结果的还少吗?我们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我还有家庭要照顾,还有剩下的子女要养活,”

小汪刚想继续追问什么,怀里的男童喊道:“奶奶,困了。”

“不好意思,我还要带我亲孙子,警察同志。”

铁门在小汪满是叹息的眼神中再一次被关上,他撇眼看了看身侧的副支队长:“结束了。”

确实结束了。

这已经是禾丰县名单上最后一个符合条件的家庭了。

“我们现在去……”

顾岩看了眼腕表:“去案发现场。”

“啊?”

.

刺啦——!

牧马人一个急刹,轮胎在砂石地上擦出刺耳锐响,堪堪停在警戒线前一米处。车门被推开,顾岩长腿一迈,几步跨到后备箱前。

“顾副队,你去拿什么啊?”小汪屁颠颠跟过去,目光一扫,只见吉普车后备箱居然放了救援绳,“你要重新下井?”

“嗯,”顾岩一把拽出救援绳塞进他怀里,“走访没有结果,就重新来案发现场找。”

小汪抱着绳子“哦“了一声。弯腰钻进警戒线时,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云层吞没残阳,警戒带在渐起的风中簌簌抖动,远处山脊线像被泼了墨般模糊起来。

再一次回到了这个荒废的井边,四周都有民警看守,可此刻站在这里依旧觉得心底有些发冷。

“可是之前孟婳不是都下去捞过了吗?”小汪问,“要是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她肯定能发现的,我这个学姐还是很厉害的。”

“孟婳确实是非常优秀的刑警,”顾岩拿过他怀里的安全绳,在手里颠了颠,“但是人的观察力是有限的,当时我们首要目的就是人骨,她的眼里也只有白骨,就算有别的东西在视野范围内出现了,不被注意也很正常。”

小汪若有所思的点头:“有道理,那么……还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谁下去呢?”

顾岩剑眉一挑,没吭声。

小汪一头雾水。孟婳不在这里,这个井口并不大,比如顾岩这种肩宽腿长的人肯定不合适,难道去临时喊个人手帮忙?

但问题的答案小汪两秒后已经知道了,因为顾岩已经把安全绳放在他怀里了:“是我?”

顾岩肯定地回答:“你猜对了。”

小汪:“……”

小汪欲哭无泪,但顾副支队亲自赠送了一个不容否定的压迫眼神。

“去吧,等今天结束了,我请你吃饭。”

小汪委屈地问:“吃什么?”

“兰州料理。”

“……拉面啊!”

顾岩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井口,那意思是快点下去!

小汪小声嘟囔了句“那我要加一份牛肉”随后一脸苦瓜相往井底爬。井下的空间确实非常逼仄,只能容纳一个人相对自由地行动。

而且空间也不大,小汪打着手电照过去,基本一目了然,虽然现在这里已经没有白骨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而且氧气稀少呼吸困难。

天光从井口透下来,渐渐变成模糊的灰蓝色——云层彻底遮蔽了月亮,只剩零星几点惨白的光斑漏下来。

七八分钟后,顾岩手里的绳子就被拽了拽,他发力一拉,把面色灰白的小汪拉了上来:“有发现?”

“没……没气了要。”小汪上半身趴在井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底下真的什么都没了,顾副支队长……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憋死……”

顾岩厉声打断他的碎碎念:“别动!别喘气!”

小汪吓得憋住呼吸。

紧接着只见顾岩一手紧紧拽着安全绳,一手伸到小汪肩膀出捏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几乎被燃尽的黄色纸张。

“这这什么啊?”小汪颤颤巍巍地问,“我染上了什么?”

顾岩面沉如水,视线从那张黄纸上转移到小汪肩膀上残留的黑色灰烬,他沉思片刻说:“有人在这里祭拜过,这个黄色的应该是那种祭拜的黄色纸钱。”

小汪是真的被吓到了,因为他也看清了顾岩手里拿的东西,几乎是连滚带爬钻出井口:“卧槽卧槽!也就是说我后面都是这些?!”

“不是,”顾岩淡淡地说,“顶多拇指那么大。”

“……顾副队,”小汪怕得连安全绳都没忘记解开,“我这衣服得好好洗一下。”

顾岩没搭理他,只是小心翼翼把手里的东西用纸巾包了起来:“去所里,我要找到来这里祭拜的人!”

小汪虽然心里还有些慌慌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看对面山头有不少坟头呢,说不定是人家祭拜,然后风吹啊吹票到这里的呢?”

“不可能,”顾岩笃定地说,“如果是被风吹到这里的,你衣服上就不会沾染上黑色灰烬,能有这样的风力把一张没有烧完的吹到井底,那些灰烬早就随风而散了。”

小汪把安全绳从身上退下来,惊呼:“也就是说有人知道这里埋了白骨!”

顾岩沉思不语。

——谁在祭拜?凶手?又或者是……到现在都无法联系的报警人?

有个非常大胆又恐怖的念头涌上顾岩脑海。在警方完全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白骨案背后隐藏的幕后推手正在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而凶手甚至也早就知道东窗事发,逃离了警方的控制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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