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车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路灯闪过。
裴君奕的车技娴熟,即使驾驶的是大货车,车子行驶得也足够平稳,以至于白向南上车后就呼呼大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过今天三人确实是累坏了,又是搬东西、又是收拾,还兼顾照顾小朋友的重任,这会儿就连林潇暮都忍不住按了按酸痛的手臂,紧跟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裴君奕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状态,轻声问道:“困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没事,还好。”林潇暮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随即又笑着道:“今天真的谢谢你,小朋友都很开心。”
裴君奕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脸上的神情显然比平时温柔了几分:“不用客气,我今天也很开心。”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又补了一句:“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林潇暮转头看向他,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一直专注看向前方的眼睛。
这样认真的样子,应该让人觉得严肃才对,就像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可林潇暮却觉得莫名温柔,就好像被收入剑鞘的剑,收敛了锋芒却更加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裴君奕察觉他的注视,却见他久不开口,出声询问:“怎么了?”
林潇暮回过神,猛地转过头,但剧烈的心跳声却透露了他的心慌,掩饰般,他迅速转移话题:“觉得开心的话,以后经常来吧。”
这话不过是林潇暮随口一句的场面话,他没指望裴君奕会答应。没想到裴君奕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他:“下次也会有麻辣烫吗?”
林潇暮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对上对方认真却带笑的眼神,才瞬间反应过来,随即也勾起一抹微笑:“当然。”
随后两人没再说话,车厢里的氛围安静舒适,暖风从通风口打出,吹得人昏昏欲睡,四周弥漫的淡淡的咖啡香味,让人莫名安心,林潇暮知道,这是裴君奕的信息素味道。
就在林潇暮眼皮打架的时候,车子驶过一个弯道,转弯的弧度有些大,林潇暮昏昏欲睡间,没注意额头朝着前方的车窗玻璃撞过去。裴君奕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挡住他的额头。
“小心!”
感觉到额头上停留的温度,林潇暮顿时困意全消,但没等他有所反应,裴君奕已经极快地收回了手,放在方向盘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潇暮愣了下,突然开口:“裴君奕。”
他语气平静,但没人知道,在那平静的语气下,掩饰着怎样剧烈的心跳。
“嗯?”裴君奕语气也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悄悄收紧。
“一开始你一定觉得我很烦人吧?在你面前昏倒,朝你身上泼水,还把你的酒会搞砸。”林潇暮捏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你不但不计较,还帮我解围,帮我申请助学金,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今天又陪我照顾孤儿院的小朋友。”
他抬起头,语气充满困惑却又格外认真:“为什么?”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裴君奕握着方向盘的手浸出了一层汗珠,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你对你小时候在‘晨光孤儿院’的事还有什么印象吗?你记得……小时候有帮助过什么人吗?”
林潇暮疑惑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移,他小时候的确在‘晨光’孤儿院待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那家孤儿院就倒闭了,后来就一直在‘星星家园’长大,至于帮助人,他从小就是“小雷锋”,帮助过的人从这里都能排到法国。
于是他老实回答:“没什么印象了,也不记得帮助过谁。”
听他这样回答,裴君奕冷笑一声,林潇暮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不虞,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能小心翼翼试探:“怎么了?”
裴君奕敛去微笑,神色恢复平静,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气质又显露出来,他语气平静地开口:“没什么,问问而已。至于我为什么会帮你,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
“很有趣?”林潇暮品咂着这个回答,心里有些失落,原来只是觉得自己有趣吗?可不知为何,他却又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裴君奕突然开口:“到了。”
林潇暮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家的老旧小区门口。
与此同时后座的白向南也被停车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到小暮暮家了?”
裴君奕“嗯”了一声,眼神示意坐在窗边的白向南让林潇暮下去。林潇暮总觉得从刚刚自己回答那个问题后,裴君奕就不开心,却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只能下车佯装开心地跟两人道别,白向南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力地挥手,却被裴君奕一把抓了回去。
林潇暮垂头丧气地往单元门口走去,心里默默吐槽,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可原本已经离开的车,却猛地倒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林潇暮。”裴君奕叫住了他。
林潇暮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回答:“啊?”
裴君奕神色冷淡,语气生硬,说出口的却是邀约的话:“下周末,我有两张‘陆逸夫陶艺展’的票,你要去吗?”
林潇暮愣了一下,下一刻眼睛就亮了起来,“陆逸夫”!帝都赫赫有名的陶艺大师,也是他的偶像!
“我……”他激动地说不出话,裴君奕却以为他不愿意,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不愿意去就算了,我……”
林潇暮连忙打断他,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去!当然要去!”
裴君奕的脸色终于好看一些,“那下周末‘丽莎美术馆’门口不见不散。”
林潇暮点点头,“不见不散。”
等车子再次驶离,林潇暮才迈着轻快地步伐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里。
裴君奕则驾驶着大货车往郊外走,准备先把车还回去。可没等开出去多远,刚刚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白向南就给了他脑瓜一个狠狠地暴击,“怎么回事儿啊你?对小暮暮那么凶?就你这样还想追人?”
裴君奕揉了揉红了一片的脑门,语气里竟有些委屈,“哥,你不知道。他是个小没良心的,当年半块面包就把我收买了,让我心心念念到今天,他倒好早把我忘光了。”
白向南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用拳头抵住嘴唇干咳两声,“这也不能怪他不是?你想想你小时候,长得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跟个豆芽菜似的,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你也不能指望他对这样的你印象深刻啊。”
裴君奕,“……,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扎我的心?”
白向南连忙笑着打哈哈,“当然是安慰你了。行了行了你也不用太难过,现在这不就有机会了吗?小暮暮都答应陪你去陶艺展了。对了你怎么会想约他去陶艺展的?”
裴君奕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片,“我找人调查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陆逸夫”的作品,就找小姨帮我要到了两张票。”
白向南“啧”了一声,“你小子,说你不开窍呢,追人还挺有一套的。”
裴君奕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耳根处的红晕却一直没有褪去。踩着油门的脚用力,大货车在夜色中轰鸣着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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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挂枝头。叶家别墅内,叶斯良独自一人坐在房间的阳台上,他晃了晃手上的红酒杯,望着杯中猩红如血的液体,思绪纷飞。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天白婉婉对他说过的那句:“叶家不留没用的人。”,握着酒杯的手用力到泛白。
正值此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短短的一行字,却让他忍不住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只留一片苍白。
“想知道你真实的身世吗?明天晚上8点,到‘晨光孤儿院’。”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林潇暮是谁,因为他就是林潇暮口中的“乐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多年没见面,那种熟悉感却挥之不去。
他跟林潇暮一样,一开始被“晨光孤儿院”收养,后来才在“星星家园”被白婉婉收养。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叶修远的孩子。
其实在白婉婉到孤儿院收养自己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提前去了孤儿院。那人和“林院长”商量找个孩子替代林潇暮时,他正好去捡落在花园灌木丛里的皮球。
当听到他们最后选定的人是自己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地悄悄退回了身后的房间。在晚上林院长走进房间把林潇暮的被子都掀开的时候,他也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他不是不知道叶家是龙潭虎穴,但是他别无选择,如果不是顶着“叶少爷”的身份,他不会有今天,更不可能接近裴君奕。
所以即使被白婉婉折磨得体无完肤,他也从未后悔。
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所以究竟是谁?!
“砰!”地一声,酒杯在他的手里碎裂,鲜血混着酒液滴落,而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