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白得有些瘆人,照在林妈的脸上,把她显得更憔悴。林潇暮握着她的手,对上她充满担忧却又殷切的眼神,那句“我答应你”说得那么的空洞无力。
为了让林妈放心,他不得不放弃报仇,可是对于真相的愤怒和仇人的恨意烧得他的心无法平息。
从小看着他长大,林妈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林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暮暮,听话,我们就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你要知道以前的恩怨跟你无关。你平平安安的就是林妈最大的愿望。”
林潇暮把头埋在林妈的腿上,不敢让对方看到自己眼里翻涌的恨意。他怎么可能会不恨呢?叶修远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他恨不得让叶修远下地狱。
可若他是孤身一人那就了无牵挂,可是他还有家人,林妈不希望他以身犯险,而他也不愿意让林妈失望。
于是,只能忍,忍到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忍到自己即使报复也能全身而退,忍到不会再让林妈担心的那天。
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裴君奕还站在走廊里等他,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林潇暮没有拒绝,跟在他的身后往楼下走。走廊里突然刮起一阵风,明明不算太冷的天气,林潇暮却觉得这风好似刮进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发抖。
裴君奕虽然走在前面,眼角的余光却停留在他的身上,连忙脱下了外套披在了他身上。林潇暮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却偏偏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按部就班的过下去,林潇暮依旧每日往返在医院、学校和兼职的地方。唯一的不同,是裴君奕每日必然会送他回家。
林潇暮拒绝过,但裴君奕坚持,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晚又是裴君奕送他回家,他刚要开门下车,裴君奕就拦住了他。
这段日子里他看林潇暮看似正常其实常常魂不守舍,有时候叫他好几次他才会有回应,所以裴君奕一直担心着他,直到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暮暮,你没事吧?”
林潇暮愣了愣,露出那种标准的应付式微笑,“我没事啊。”
裴君奕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沉默良久才开口,“好吧,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林潇暮笑着点点头,“快回去吧,到家早点休息。”裴君奕又看了他一眼,才驱车离开。林潇暮站在路边跟他挥手告别,直到车身消失在转角,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老式小区楼梯间用的还是最传统的白炽灯,也不知道是谁家调皮的小孩,用玩具枪把每层楼的灯泡都打坏了。
所以林潇暮上楼时,楼梯间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电筒照亮,也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楼梯。
走到四楼楼梯口时,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本想往旁边让让,黑暗中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猛地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他来不及稳住身体,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落到地上的瞬间,他几乎是眼前一黑,然后就是铺天盖地袭来的疼痛,头、后背、膝盖没有哪一个地方不痛的。
意识模糊间有人快速从他身边跑过,他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那人的脚踝。那人似有些慌张,着急间竟狠狠踢了他的手腕,嘴巴里骂骂咧咧,“不长眼的东西,给老子放开!”
林潇暮吃痛放开了手,那人立马往楼下跑,他努力睁开眼睛,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林潇暮趴在冰冷的地上,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但是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让他不能动弹。与此同时一阵温热的暖流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手上的液体粘稠腥甜。
林潇暮强忍着疼痛从兜里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裴君奕的电话,“裴君奕,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被人推下楼了,现在动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裴君奕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极力维持镇静,“你别动,我马上来。”
过了没有十分钟,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等裴君奕终于跑到了三楼的楼梯间,打开手电筒看到林潇暮额头的鲜血时,表情有瞬间的慌乱。
他小心翼翼扶着林潇暮站起身,然后背着他下楼。楼梯间一片黑暗,他却走得格外稳,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怎么摔的?”裴君奕突然开口。他的语气阴沉,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像是怕吓着林潇暮。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就滚下了楼梯。”
裴君奕的动作顿了一下,在林潇暮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变得很沉,“有人推你?有没有看见那人的脸。”
林潇暮趴在他的背上,仔细回想着,却只能想起一道模糊的背影,“太黑了,没有看清,我知道是一个年轻男人。”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又传来一阵痛感,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裴君奕加快了步伐,“先不用想了,我们先去医院。”
到了医院后,医生给林潇暮处理了伤口——额头上缝了三针,右边手臂有大片擦伤,右脚脚踝韧带拉伤,至少要卧床休息三天。还要做个详细的脑部CT,以防有脑震荡的可能性。
等一切安排完,林潇暮躺在病床上看着裴君奕那张冻死人不偿命的脸,小心翼翼的开口,“你不要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裴君奕一言不发的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语气严肃,“我找人查过了,但是你们单元楼没有监控,小区门口的监控也只拍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
林潇暮其实并不意外,自己住的是老式小区,很多地方没有监控是常态,对方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选择在自己家小区动手。
裴君奕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放心,我会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林潇暮想说不用,其实谁会对他下手,大家都心知肚明,裴君奕并不完全清楚他和林家的恩怨,他也不想把裴君奕拖进这团浑水里面。但一对上裴君奕那双如平静冰湖下却充满岩浆的眼睛,他就说不出口了,最终只能点点头。
依照医嘱,林潇暮需要在医院躺三天,林妈那边一直瞒着,只说自己要准备考试,抽不出空过来,这几天就都让护工照顾着。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一日林潇暮的护工过来跟林潇暮汇报完林妈的情况再回去时,竟然说漏了嘴,让林妈知道了林潇暮也在医院。林妈当即变了脸色,让护工推着自己去了林潇暮的病房。
林潇暮正坐在病床上吃饭,看到林妈的一瞬间,连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咽下去。他看了一眼护工,护工紧张得用手搓了搓裤子,有些结巴道,“对……对不起,林先生。”
林潇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看着林妈被推到了自己床边。
林妈一看到林潇暮额头上的伤口,就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颤巍巍的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纱布,“疼不疼?”
林潇暮连忙摇摇头,“都是小问题,医生都说了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本来都准备明天去看你了。”
林妈点点头,她没有问林潇暮是怎么回事,但是那双凝视着林潇暮的眸子里渐渐蓄满了恐惧和担忧。
她坐在轮椅上,语气平静却好似有看透一切的笃定,“暮暮,是不是有人把你推下了楼?”
林潇暮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可对上林妈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的心头猛跳。
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生涩的继续编下去,“楼梯间的灯太黑了,可能是我没有看清才会摔下去。”
林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暮暮,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离开帝都,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林潇暮愕然,“林妈,不行的,你的身体。”
林妈立马打断他,“我的身体没事!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我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林潇暮明白她的意思,怕叶修远,怕白婉婉,怕一切隐藏在暗处,随时想要伤害自己的势力。
林潇暮不敢反驳她,“好,我们明天就走。”
得到回答,林妈才松了一口气,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嘱咐林潇暮好好休息,才让护工推着她回了病房。林潇暮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比几个月前憔悴了太多,因为生病,也因为操心自己。
晚上裴君奕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跟对方说自己的决定,不用说他也明白裴君奕不想让他离开,否则之前他就不会让林妈转院到裴家的私人医院了。
但现在,没有什么比让林妈安心更重要了,而他跟裴君奕之间只有沉默的告别这个唯一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