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音空本来以为二年级和一年级不会有太大区别。
单纯的年级升高, 重新分班,仅此而已。
毕竟他既不是学生会的成员,需要负责迎新典礼相关事务。
也不是排球部的引导型前辈, 要尽心帮助教练挖来的和自己报名加入的新队员尽快融入队伍。
除此之外,课业上的变化不会带来压力。
他想不出来会有什么很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
这种想法, 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宫治毁了。
然后呈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前脚, 他在教学楼分别时对宫双子说下课课间没事的话不要再来找他了,气得宫侑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被路过的风纪委员警告一次。
后脚,宫治给他发来消息:“阿侑太不懂事了,朋友之间这么黏人干什么。”
清水音空指出:“你之前不是和他一起的吗?”
怎么突然说得好像全是侑一个人做的,划清界限是不是也太快了。
宫治跟没看见一样,自顾自接着发:“但追求者就没关系了, 是吧?”
清水音空头皮发麻:“有关系。没有哪个追求者会强迫和追求对象待在一起。”
“我也不是普通的追求者, 我是和你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追求者,”宫治厚颜无耻,一招鲜吃遍天, “而且我还情绪不稳定——”
清水音空敢保证,宫治绝对是用和以前一样的平静脸、但又带了点早上那种微妙笑意的表情, 打出这种导弹飞来他用这张厚度无懈可击的脸就能完好接住的话的。
难道以为他真就会被要挟吗!
他慢吞吞又气势汹汹地打:“两个课间。”
宫治回得飞快:“五个。”
“中午要一起吃饭的, 这和全天有什么差别!三个。”
“想和喜欢的人无时无刻待在一起是本能。”
清水音空脸颊腾地燃起热度,心跳加快。
不是害羞,是一种掺杂了诸多自己难以分辨情绪的微妙恐怖感。
他很不适应看见宫治发这种话。
这种,跟朋友无关的,暧昧关系或者恋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就像是他认识那么久的人变成了一头大象。
明明之前就露出了种种端倪,却被他强行无视过去, 导致现在对着对方变成的完整大象带来的惊人存在感和压迫感无所适从。
还不能怪大象,因为大象又没变坏, 也不是突然出现的,人家早就在这里了。
不,治的性格跟大象沾不上边吧,巨型狐狸?
听起来要吃掉很多东西的样子。
插科打诨的想法也没能让清水音空放松一点。
那种奇妙的在意经过不尴不尬的相处后,非但没有消褪,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但你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三个就三个。每次下课时我会发消息问你方不方便碰面的,记得及时看手机,不然我就到你班上来找人了。”
宫治那边发来了看似很贴心的回复。
清水音空不敢再聊下去。
“好。”
在有不那么想面对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时,有的人选择拖延到不得不做时才来做,也有的人会一口气全部先做了早点解脱。
清水音空不一样。
他比较谨慎。
他选择第一节下课课间就跟宫治碰个面,看宫治到底打算跟他待在一起干什么。
如果是要对着他说情话念情书之类的,那他就把剩下两个课间都排到下午,并用放学后到社团活动也算一个课间来耍点无赖,以此进行自我保护,减少精神受到可怕冲击的程度。
两人在楼下碰面时气氛有点诡异的紧张。
视线相碰,忍不住别开。
宫治捻了捻口袋里的手机,努力平稳道:“只是像上学期那样待在一起就行了。要去散散步吗?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会。”
清水音空选了条有树遮挡不会被宫侑从教室看见的路。
两人间距离并不算近,也没有隔得早上那么远。
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一起走时的肢体距离,实际上却连胳膊相碰都没有过。
清水音空情绪一开始紧绷着。
他怕宫治找他聊天。
这种以前很普通的行为,现在像是在玩踩雷游戏。
但宫治始终没有开口。
像是知道自己作为“威胁者”被警惕了,也像是两人不同以往的氛围使他无法平常地开启话题。
总之,他们只是重新的,仔细地观赏了一番稻荷崎盛放的樱花,就估计着时间返回了。
初步试探没问题,第二节课课间,清水音空依旧答应了一起出去。
这次宫治找了条附近没什么人的长椅——这也意味着离教学楼比较远——跟他分享网上的宠物狗折磨主人视频,视频不长,一起看完后,也就到了返回的时间。
第三节课课间,宫治给了他一只耳机,两人一起听完了一首流行的纯音乐,配着春天的景色与微风,很轻快。
在回教学楼时,宫治说这首歌还有填词版,也很不错,明天一起听。
清水音空说好。
清水音空感觉自己被温水煮青蛙了。
不得不说,这的确让他松了口气。
如果宫治真的采用那种过于热情猛烈的追求攻势,他无法招架的同时,会在心里默默累积忍耐条。
等到忍耐条满了,触底反弹的他能做出什么事,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了。
他不希望他和宫治的朋友关系因感情变化带来毁灭。
既然在他能接受的范围里,又是他答应过的事,之后每天持续下去也很正常了。
有时候他们会聊排球部进来的新人,有些是教练特意挖来的,有些是自己报名进来的,性格不同,还在磨合期。
有时候他们会聊鸟、昆虫、游戏、动漫,有些是清水音空不懂的,有些是宫治不懂的,有些是他们都不懂的。
有时候他们会什么都不说,安静地一起看些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散个步。
宫治似乎认定了追求就是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在送吃的上面越走越远。
从爱心早餐爱心便当到手工小零食甜点等等。
随时都能从口袋里掏出点东西投喂清水音空。
说实话,清水音空是相当不赞同这类行为的。
不仅是放在宫治身上,放在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他都觉得没必要为了追求对方做这么让自己压力很大的事情。
哪个学生就该以给另一个人做饭为乐了?
但误以为这是他追求者送的——好像不是误以为,不过对方没认为是宫治——同学,却完全不赞同他的观念。
“如果一件事只会让人觉得辛苦,又不是受虐狂,也不是打卡上班,怎么可能一直坚持下去。肯定是因为这么做很开心啊。”
说着,这名同学还相当少女漫地捂脸旋转起来,引起一片哈哈大笑。
清水音空不能理解。
但他在建议下试着换位思考了。
假如宫治是他祖母……倒也不用,虽然想象不出是他兄弟之类的,总归就是需要照顾的家人。
好吧,那他确实做同样的事乃至于做更多也不会觉得辛苦,只会觉得是该做的。
问题是他们不是这种关系啊。
再这么送下去,清水音空估计宫治的零花钱离破产只差一步了。
于是,他开始回礼。
宫治送吃的,他就买宫治爱吃的布丁和其它零食,请宫治去没吃过的美食店探店,送宫治预约的游戏和打排球时的消耗品……
在互送礼物方面达成了令清水音空舒心的平衡。
而在这样的相处里,即使有时宫治说一些不太朋友的话,清水音空反应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就连宫治在放学回家后经常偷溜过来,清水音空也习以为常了。
宫治用行动给自己在清水音空匮乏的人际关系里打下了一个不同于朋友的追求者定位,清水音空接受这个新定位后,自然会用相应的关系行为限度去对待。
哪怕,一段被追求者默许的追求,其实本质是青涩暧昧的互相试探与确认,相当于恋情的前置。
被宫治试探着重新牵上手时,早已在毫无危机感的日常相处里消磨掉亲密接触后怪异感的清水音空,竟有种像是被亲吻的错觉。
只是牵手。
粗糙温暖的指腹,修长有力的手指。
和以往坦荡的态度截然不同,先用掌侧轻轻碰了碰他的。
察觉到他没有躲避的态度后,才试探性握上来,第一下却是捏在了掌心,之后急忙调整过来,又用力太大,结结实实牵住,有点紧,也有点点疼。
热意在相连的手掌间蒸腾。
那被捏了一下、被触感明显的指腹按过的柔软掌心,泛起异样的酥麻,久久不散。
就算牵手被重新适应了,它也和以前的牵手不是一回事了。
清水音空心知肚明,由宫治做出的这个行为的定义在他这里已经改变了。
是带着暧昧色彩的。
哪怕宫治以前牵着他的手时也是一样的想法,可那时他没有接收到其中的信号,现在却是明确起来了。
再下一步是拥抱。
虽然不想承认,但清水音空并不讨厌被抱住。
就像他很快就接受宫双子和他一起睡一样。
体温能够给人安慰,陪伴。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是紧密的拥抱,就足以令人卸下防备,像是将自己的情绪流出去一半,被妥当地接住了。
宫治也不总会抱得很紧。
有时候是看见他在写作业,连着椅背松松地搂住他。
有时候是睡意上涌,抱着他,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时候是在他赢下或输了训练赛时,很自然地简短地跟他抱一下,顺手把宫侑隔开。
宫治没有再亲过他。
但从牵手中,从拥抱里,甚至从宫治偶尔看他时间太长的眼神里,清水音空都会感到被亲吻的颤栗的错觉。
这段关于追求的暧昧关系,像平静无波的湖水,完美融入了他的日常,偶尔浮现出的水底下的阴影,又令他短暂地胆战心惊。
他的注意力自然没有全部被宫治夺走。
只看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社团活动,相处时间其实完全不短。
毕竟学生的一天除去上课和睡觉,也就只剩那么些时间了,而宫侑的存在感又一向那么强烈,不跟宫治打架时,总是宫侑能获得更多关注。
但暧昧关系是具有排外性的。
清水音空会不自觉给宫治更多关注,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有了隐晦的不同含义,仿佛代表着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哪怕他们没看对方,各自行动,也跟和清水音空勾肩搭背的宫侑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清水音空不再能保持平衡了。
不过他还有在努力,不让宫侑发现。
宫侑似乎也在重新划清朋友的界限,使双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疏远。
或者说,回归单纯的朋友关系。
宫侑不是一个纠结的人。
他当然也会有因为一些事情拿不定主意反复思考的时候,但这种状态往往不会存在太久。
他觉得,他对清水音空的死也是不纠结的。
他只是觉得惋惜和后悔。
觉得假如自己当初能知道得更多一点,多做一些事情,多关心清水音空,强硬拉一把清水音空,是不是就不会看到这样惨痛的结果。
他也没有沉溺于对清水音空死亡的伤痛中,他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要征服的排球世界还那么大。
他需要保持良好的心态、轻松的心情、健康的体魄,所以他会记住清水音空,却不会一直为此伤神,影响自己的生活。
但偶尔,看到录像带里清水音空打球的样子,听到那些熟悉的欢呼喝彩,也很适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骂一场,将被勾出来的酸楚拧成眼泪流干,第二天就继续向前走。
宫侑从来都没有什么需要回到过去才能挽回的遗憾——除了清水音空。
他回来了,也做到了。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做到了。
一开始那个馊到家的成为恋人绑住清水音空的主意,也不需要做了。
回到朋友的位置,回到音空的祖母未去世时那样的朋友的位置。
做到这个程度,才能把之前那些过度的、不应该发生在朋友之间的一切抹消,才能继续当一辈子的朋友。
宫侑的生活很充实。
作为队长,他对看似是新队员实则在他记忆里已经一起打过一年比赛的后辈有点进度更快的新想法,正在实践中。
作为三年级生,他依旧没和阿治在同一个班,不过角名和银岛互换了,他现在跟角名一个班。下课时除了想吃东西想抄作业也不会特意跑去找阿治。
阿治上学期找那个社团活动室这学期被学校回收了,似乎试图在找新的秘密基地,经常下课了不见人。
作为朋友,作为幼驯染,他每天中午和音空一起吃饭,下午一起训练,一起回家,早上一起上学,放假时偶尔还会一起看电影,出门解决午餐。
相处时间已经完全足够了。
那么。
他还在不开心什么?
宫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算有谈恋爱方面的想法,他也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等音空高中毕业后进入新的人生阶段了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吧。
成熟稳重体贴温柔到令他骄傲宫侑就是这样一个可靠人士的想法。
可是他不开心。
他没有在纠结什么。
没有想故意跟音空维持朋友间的距离是不是在自讨苦吃。
没有担心看不见的时候音空是不是还没彻底放弃轻生的想法。
没有希望回到住在一起一天基本二十四小时相处随时都能看到人的安心的状态。
也没有想要离音空更近一点。
……没有吗?
并不只是喝完水后润泽柔软的嘴唇。
那双总能让排球格外听话的漂亮的手,穿运动服露出的脖颈与锁骨,盘腿坐着时挤压出些许弧度的小腿肚,在灯光下变得明显的一缕蓝色挑染,通透的眼眸被睫毛阴影覆盖的安静模样……
他并不是想对音空做什么,就是不知不觉看到了。
只是,音空仿佛在他眼里由一个整体,变成了一片片零碎的引人注目的局部。
那些也许没什么特别却让他在那一刻挪不开视线的部分磁石般吸引着他,然后又重新回到一个他不可以用这种心思靠近触碰的整体。
宫侑试着克制过自己的想法。
但他只有站在场上、沉浸在训练中时能不受干扰,其它时候,往往没有效果。
他的保持距离,让他的身体离远了,心却更不受控制。
现在这个状态已经让他不舒服太久了。
久到他完全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和无法忍耐的情感。
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宫侑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和一开始告白所抱有的“拯救”的使命感不同,这次是更加纯粹的,单纯的,想要追求喜欢的人的告白。
宫侑不知道该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他想买些能送到音空心坎里的,可这个要求未免太高了。
普通些的,似乎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挑来选去,他买了两盆花——奶奶还在的时候,家里有养花。音空经常跟奶奶一起照料,聊天时也会说起花的状态,开花了还会叫他们去看,应该是喜欢的。
一只一人高的鸭子玩偶——可以当抱枕使用,也可以放在床上当摆设和靠背。音空对小动物有点偏好,虽然不至于到要养的程度,但会比普通的玩偶更喜欢一点。
一颗有他签名的新排球——音空没有很喜欢的排球运动员,但,他肯定是!这可是他进了黑狼队后精心练出来的签名,还写了to签,以后将随着他的身价一路上涨。重点是,排球运动员里音空肯定最喜欢他!
就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好像跟告白没什么关系,更像是排球教室为了招生准备给小孩子的礼品。
但宫侑觉得这比买一束玫瑰或者其它的花更适合音空。
音空的喜欢只有一点点,送东西连这一点点都不考虑的话,那还有什么必要送。
于是。
当宫侑左边胳膊夹着两盆花,右边肩膀扛着一只巨大的制作精良的可爱鸭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排球包,千辛万苦不引人注意地进了清水音空家时。
看见的就是两人坐在沙发上,宫治那头猪从背后抱着音空,教音空用手柄在电视上打游戏的亲密模样。
三人面面相觑。
宫侑默默放下第一盆盆栽,掂了下第二盆盆栽沉重漂亮的陶瓷花盆,放下了。
他单手抓握住鸭子玩偶,手背几乎爆出青筋,最后还是堪称轻柔地放在了沙发上空着的地方,把捏出褶皱的地方展平了。
最后,一片寂静到恐怖、只有游戏音乐还在激情响起的荒诞氛围中,宫侑像抡火焰流星锤那样抓住背包,里面的排球对着宫治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爆头。
“音空,你趴下,闭上眼睛,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管。
“等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发现,宫家只有宫侑一个独生子,根本不存在宫治什么的人渣。”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扑上来:
“蠢治,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