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宽阔的体育馆里, 多了一小半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人。
经过先前的两校对战后,进入了不再区分学校的打乱式对抗赛。
宫侑却没有借机执行原本的计划,把清水音空独自分到大致上还挺陌生的对面队伍里去。
他将排球送到已经跃起的清水音空手边, 再看着球以刁钻的角度瞬息之间落入对面场地,没能判断出球路的自由人扑了个空。
“A组, 得分!”
记分牌上的数字加一。
宫侑几乎要熏熏然地眯起眼睛, 浑身上下都是吃饱后的餍足感。
当然,这不会影响他的状态,让他忘记得分,反而会让他更加想要把对手的防御和反抗撕裂,拿这些胜利来把清水音空喂养得更加凶悍。
他兴奋地跑去找清水音空击掌。
经历了几轮比赛,清水音空比平时看着狼狈了不少。
被毛巾擦得凌乱翘起的额头又湿了大半, 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队服贴在后背和腰腹上,整个人似乎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顿了下,才在宫侑举着手不满地从他面前晃了个来回后, 抬手轻轻回了个击掌。
然后就被宫侑补了第二次大力击掌。
“啪”地一声,体育馆清晰可闻。
“这样才叫击掌嘛, 你那跟摸了下我的手没区别, ”宫侑勾住清水音空肩膀,大脑还处于沸腾状态,“今天是不是打得很爽?前面那个配合也太棒了吧,咱们的心有灵犀总算是发力了,呜哇!好畅快!接下来试试那个吧,怪人快攻!你肯定也能做到的!”
清水音空平静地应了个“好”。
他不需要多说什么, 短暂的庆祝时间已然结束,宫侑最后拍了他一把, 兴致勃勃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性质不知道是鼓励还是赞赏的一巴掌让后背有点闷闷的疼,但比不过火辣辣的手掌。
清水音空将呼吸调整平稳,走向发球位。
他今天得了不少分,发球在其中约占三分之一。
显然,他的努力有被注意到。
对面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助跑时,没有止息的汗水淌过额头,经过眉毛,滑入上眼皮的折痕,留下一道湿润发痒的爬痕,堪堪被睫毛根部阻拦了大半,仍有部分落到敏感的眼球上。
视线模糊了片刻,却不影响落下的球被手掌击中。
发球无触得分。
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对面互相之间的加油鼓劲。
清水音空揉了下眼睛,看见宫侑对他竖起的大拇指,和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像是背后有条大尾巴在左右摇晃的得意神情,哪怕重新进入等待发球的姿势,也没有像对着宫治那样捂住后脑勺。
因为治和侑会发到对方后脑勺上,有时是故意的,有时是失误。
他从来没有过。
就算失误,他的球也很少砸到队友。
如果故意发一颗瞄准宫侑后脑勺的球,侑会更加兴奋吗?还是会感到不可思议?是会觉得他在欺负他,还是以为他状态不佳恰好发挥失常?
也许会有点意思,但他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不对,就是要做自己平时不做的事才对。
但重点是求胜心吧,将得分的机会拱手让人,不是一个想赢的人会做的事。
清水音空的手稳稳将球抛向半空。
他今天有想很多,不过,这些思绪并未影响他的状态。
正相反,一切都想通之后,今天的练习赛性质已经从恐惧逃避变成了表演的舞台,证明自己的最佳机会。
发球。
无触得分。
最后一球。
体力消耗大半后,清水音空用仍旧难以捉摸的连续三个发球,拿下了胜利。
拿毛巾擦拭时,清水音空觉得今天汗出得有点多,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变长了,多少妨碍到了视线。
治的头发也长长了。
前几天在飘窗上,治哭泣以后,他回抱住了治,像安抚孩子那样顺着治的脖颈抚到脊背,一下一下的。
那时候,指尖总是会没入短短的头发里,稍微有一点硬,但和扎手的毛栗子相比起来,就柔软太多了。
治和侑的发型都是后颈上那一段推得像寸头,鬓角处也推得干净,染发自然只染留长的部分,导致其他地方就是头发本来的颜色。
虽说他俩从小就是这个发型,但染发以后,观感莫名嚣张了很多。
从清水音空把下巴抵在宫治肩膀上的视角,此刻即使转动眼珠,也只能在泪水朦胧中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银色。
治染的并不是白色的那种银色,颜色要更深些,应该归类到银灰色?
有点像冬天的月光,没有落在雪上的月光。
后面头发长这么长了,头顶的发根应该已经有一截明显的黑色了。
真奇怪。
学习任务固然很重,但要抽空去染个头发他还是没意见的。
如果说是零花钱被新干线彻底吃掉了也不像,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最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但如果是单纯忘记了,那不是更奇怪了吗?
治不记得,每天在镜子前面欣赏自己帅气外表的侑会没发现吗?
所以,是那个吧。
像治说的那些话一样,他们在为了让他开心,做下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将全部精力投入这个虚无的无意义的目标里,放弃了私有的个人空间,极限挤压了自己的自由时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然也就顾不上需要补染的头发了。
无法理解。
清水音空知道,造成分歧的根本,是思维模式完全不同。
他不觉得自己不开心,也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更不觉得“让人开心”是一个值得努力到这个地步的目标。
宫双子从小就很好哄。
为吃的打架,那就多买一份吃的,还不够就买有送限量版玩具的限定零食。
为玩闹打架,那就等他们打完后自己消气和好,或者从一开始就分配好,虽然后者往往用处不大。
为随便一句话吵起来,还没发展到打架的程度,那就稍微制止一下,能成功的话,再带他们去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顺利揭过之前的事情。
单细胞生物大概是这样的,很容易哄。会记仇很久,但不会记仇很深。
只要明白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要做到哪个程度,相处起来就非常简单,因为基本就是那几个模式来回循环。
不要用情绪去回应情绪,要用能力去处理情绪。
他已经试过,自己没有能力劝架,也不想参与到打架中,那能做的就是其它事情了。
要是宫双子一打架,他就着急地想要拉开,或者手足无措地在旁边忙得团团转,本质上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效果不是很好吗?
但现在看来,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永远有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不能理解的思路会做出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这很正常。
他确实被动摇了,这也很正常。
再怎么说,他只是性格不同,吝啬付出情绪,即使对祖母,也是怀揣着保护重要之人的执拗心态,本质上他依旧没有脱离人类的分类。
清水音空闭上眼睛,手还在一下一下从宫治的后脑勺顺到脊背,听着宫治的哭声渐渐歇了,依恋般把脸使劲埋进他肩颈。
湿淋淋的侧脸蹭过了他的脸颊和脖颈,泛起难耐的痒。
似乎这样还不够,原本是坐在飘窗边缘挨着他侧身紧密拥抱的姿势,现在却几乎将他大半边身体都拖到了自己怀里,使他有些狼狈地坐在宫治腿上。
无疑,这让拥抱的温暖覆盖范围更广了。
也变得微妙了。
清水音空没有睁开眼睛,他闻到包裹着自己的属于宫治的气息。
不是被他沾染上些许的药味,不是洗浴用品衣物洗涤剂之类的淡淡香味,也不是大米饭之类印象的味道。
是一种看似内敛实则外放又不失温柔的气息,一种玄妙的被窝般暖和的感受。
治说过很有意思的话。
关于人生最后一顿要吃什么。
简单的还是豪华的,常见的还是珍稀的,最喜欢的还是没吃过的……
排列出来的选项里,需要考虑的点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无法做出决定。
清水音空也顺着想了一下。
比起治思索的这些问题,他想得要现实很多。
所谓的人生最后是指什么年龄?什么状态?自然老死、意外死亡、患了难以治愈的病、还是别的什么死法?
不应该先考虑想吃什么,应该先想想这些身体状态影响下能吃什么。
再然后就是味觉退化到了什么程度,由此又可以剔除掉一大批吃不出味道的菜品。
但很多时候其实没办法明确发现自己是最后一顿吧,只能“当成最后一顿”去吃,实际上这样的饭可能吃上很多餐,那最后一顿的特殊意义不是在日常里消失了吗?
如果一切健康,意外情况下也没办法决定最后一顿吧。
要是自己选择的死亡,连世界都舍弃了,吃饭也不具备什么含义了,没有填饱肚子的必要。要么吃点便宜饭团随便垫垫,要么空着肚子。
所以,这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清水音空知道,这对宫治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也不需要去思考那些现实条件。
这就是他们思维的不同之处。
而宫双子在试图把他扭转成和他们思维同步的样子。
他们的实践已经获得了部分成功。
再继续对抗下去的话,只会愈演愈烈。
到目前为止的部分改变,清水音空是能够接受的。
无论怎么说,治和侑确实将他当做生活重心陪伴着他,他感念这份心意,愿意做出一点相应的回报——只是对他们有一些情感的话,他不讨厌。
要彻底扭转他的思维,不行。
真傻,他之前果然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以为避开校外练习赛就能避开恐惧的源头,但实际上真正的源头在日夜不息地渗透着他。
只要他开心就好了吧。
清水音空想过侑和治对他的追求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环,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没有恋爱想法的话,他们做不出亲吻他的事。
再怎么笨蛋,这种界限还是很清晰的。
哪怕是朋友间的争风吃醋,假如只有一个喜欢他,另一个也只会瞳孔地震着说“你好怪啊你怎么能亲音空小学生都不用这种方式表示亲密了”,而不是也来亲一口。
但这种喜欢不重要。
也不会影响什么。
只要他们觉得他过得开心,一切越界的举动都能合理的撤回,回到朋友相处的界限里。
当宫双子没有发自内心认为必须要让他开心为此能够强迫他做出各种不乐意事情的目标后,也不会利用朋友的身份来为追求增加便利,就只是单纯的追求者。
拒绝追求者,是件很简单的事。
开心,似乎在他们那里有个明确的定义。
首先是和以往一样的日常生活。
这一点不用刻意去做。
即便一开始觉得做什么都很费精力,但在宫双子的折腾下,确实把精力每天都消耗到一干二净、还增添了额外情绪起伏的清水音空已经逐渐遗忘了那份沉重感,也可能是累到想不起来了。
然后是要有一个喜欢的事物,并为此表现出不同于其他事物的状态。
毫无疑问,他们认定的是排球。
清水音空并不觉得偶尔一次想赢就等于喜欢排球,但恰巧这算是他擅长的事情,本来就会投入大量时间,要做出改变也很明显。
很合适。
喜欢排球是什么样子呢?
参考他之前做过的吧,去追逐每一个得分点,扩大自己的职责范围,哪怕没有机会也去做,这就是喜欢。
还要再表现出不稳定,没有把握但有可能性的事也要做一些,再多就过犹不及了,他本质上也不可能真的脱胎换骨变成状态时而满格时而零分的类型。
嗯,不稳定也是喜欢。
低垂的视野里,地板被一张残留着未消青紫的脸取代。
宫侑的眼睛明亮到像是在发光,定定地打量着他,仿佛仍旧保持着在场上那个敏锐灵活又诚挚热爱的二传手状态,似要将他剖析清楚。
“喜欢”是一件很费力的事,以清水音空的耐力,同样强度与场次的比赛,他以前会比现在舒服得多。
也不会到现在心脏还跳得有点快,没完全平息下来。
清水音空不想用这个姿势说话,他刚要直起身,宫侑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口了。
“音空,你眼睛红了!”
“……”
“难道是感动哭了吗?”
清水音空坐直,“是汗流进眼睛里了,下次去买运动用品时可以多买条止汗带试试。”
“场上完全没看出来,你又不是真的机器人,居然都不说,止汗带这种东西队里就有的,叫个暂停让人拿过来戴一下就好了,眼睛疼吗?”
“不舒服的话我会下场,珍爱身体方面我自认还是做得不错的,不用担心……你抱我干什么?”
宫侑很遗憾,“还以为你感动哭了,什么时候也像对着阿治那样在我面前哭一回啊,我随时都可以拥抱你的。”
“我也没有像跟你吵架那样和治吵过架。”清水音空平静指出。
虽然当天反应过来真正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的他就及时为吵架时的伤人话道歉了,也得到了宫侑的道歉。
还导致发誓头悬梁锥刺股学出个人样让他大吃一惊的宫侑立刻放下书本——从这点来说也许冷战就能看到一个每天抱着书怨念满满自我催眠的宫侑了。
“这不一样!”宫侑在这方面可不好糊弄,“你以后吵架的次数肯定比哭的次数多得多,阿治在你那比我特殊!你偏心!”
清水音空看到朝这边走过来的宫治:
“只要以后不吵架,就算是一视同仁了吧?哭比吵架重要的话,一次哭抵两次吵架,刚好。”
“哪来的两次吵架啊?不是就只有一次吗?”宫侑完全没把第一次打架的对话当成吵架,自以为抓住了漏洞,“你还欠我一次吵架,我也不要吵架,你在我这哭半次吧。阿治不能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们在飘窗,那我们也要个特别的地点,要不去衣柜里面……”
宫治一毛巾打在宫侑脑袋上。
“哪有人能哭半次的啊,而且你非要弄哭音空干什么?”
“他本来就是我弄哭的!是你趁虚而入!阴险阿治!”
清水音空把脖颈也擦干,冷静制止:“你们可以小声点吗?”
“又不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猪侑,都说让你小声点了!”
“小声不就代表见不得人吗!”
“你说得那么奇怪难道你以为很见得人吗!”
“哪里奇怪了!难道音空不是被我弄哭的吗!”
“你明明只把他气得半死,他压根就不会对你哭,不服气也是事实!”
清水音空:“……”
清水音空:“我今天发现。”
他声音不大,却让已经开始互相揪领子的兄弟俩同时停住越来越微妙的争吵,看了过来。
清水音空张开手掌,又合上。
能称之手感的东西和以往一样稳定地待在身体里。
“喜欢”,是要让人知道的。
“有些事情,真的去做了,好像很简单。就像之前的提高打点一样,简单到有点难以置信了。你们会有这种感觉吗?”
宫侑又露出那种得意的笑容,“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是你心里想得特别困难。喜欢就像喝水吃饭,很普通的。”
“我没有特意思考过这些事,”宫治说,“但喜欢的确很寻常,不需要特别考虑和抗拒什么,自然而然去做就好了。”
清水音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然后才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下一场,侑应该在对面了吧,我们之前一直在同队。我会赢过你的。”
宫侑惊讶地睁大眼,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从音空口中听到这种话……这么挑衅我,我会把你一口吃掉的哦?”
“能做到的话就请吧。”
清水音空给对话画下句号,眼看着宫侑背后仿佛有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心下松了口气。
求胜心不仅体现在行动上,语言也要有所表示。
以及,怪人快攻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做到,虽然配合不成功侑也不会直接发现他在假装喜欢,但终究是有暴露的风险。
能暂时避开就行。
拥抱落泪?
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次半也不行。
毕竟他会过得很开心嘛。
……侑真的不先休整一下吗?勾过来的手臂好重。治也是。他不是拔河绳子中间用以界定的布条。
然后是——
在旁人略显同情的目光里,像个不倒翁被争来抢去的清水音空默默挣脱束缚起身。
——什么时候提出让治和侑搬回家,会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说:==========
好的,我已经重写了,看过的要麻烦重新看一遍了,虽然这个提示应该放到下一章作话
更新之类的可能会更随缘一点,因为我字数没写够要进黑名单了,等更很难的话还是攒完结吧,不会弃坑跑路的,这本大纲我都写了三版,一定会写完,不是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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