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连眠和谢云深已经在前往半山别墅的路上。虽然约的是午后,但连眠觉得早点去才符合晚辈拜访前辈的礼节。
车驶上盘山公路时,连眠才真正理解谢云深所说的半山腰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蜿蜒而上,两侧是茂密的原生林,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沥青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明显比市区清新许多,摇下车窗能闻到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视野豁然开朗,三栋风格各异的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缓坡上,彼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独立又呼应。
最前面那栋是中式庭院风格,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左侧那栋线条简洁现代,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和树影。右侧那栋则融合了两种风格,既有传统建筑的温润,又有现代设计的通透。
“中间那栋是我爸妈在住。”谢云深示意小刘在最前面那栋门前停车,“左边是姑姑的,右边本来是我和云舒的,但那丫头嫌这儿太安静,一年住不了几天。”
车在厚重的木质大门前停稳。门廊下站着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背脊挺直,看见他们下车,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陈伯。”谢云深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晚辈的亲近。
“云深回来了。”陈伯笑着应声,目光随即落在连眠身上,眼里闪过欣赏之色,“这位就是连先生吧?先生和太太念叨好几天了。”
连眠上前半步,微微颔首:“陈伯好,叫我连眠就行。”
“哎,好。”陈伯侧身引路,“快进来,外面有风。”
走进庭院,连眠才看清里面的格局。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园林,更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景致。
青石板小路蜿蜒穿过竹林,一角有小池塘,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动。檐下挂着鸟笼,里面是只羽毛鲜亮的画眉,正清脆地鸣叫。
“先生喜欢养鸟,太太爱侍弄花草。”陈伯边走边介绍,语气里透着温和,“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太太亲手打理的。”
穿过庭院,来到主屋门前。门是雕花的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吱呀声,像推开了一段旧时光。
室内光线柔和,家具多是深色木质,摆放得疏朗有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里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应季的桂花,满室都是淡淡的甜香。
“云深回来了?”
温和的女声从里间传来。连眠抬眼看去,一位穿着浅青色旗袍的女士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看起来五十出头,但气质极好,身材依旧纤细挺拔,长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发髻,眉眼温婉,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反而添了几分风韵。
苏清婉,连眠心里跳出这个名字。
“妈。”谢云深上前,很自然地扶住母亲的手臂,“这是连眠。”
连眠上前,态度恭敬但不卑不亢:“阿姨好。”
苏清婉仔细端详他,目光温柔得跟看自家孩子别无二致:“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精神。”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连眠的手背,“路上累了吧?快坐,你叔叔在书房接个电话,马上出来。”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怀安从二楼走下来。他比谢云深描述的看起来更威严些。或许是因为那双和谢云深极为相似的、压迫感极强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常年导演生涯养成的气场。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褂子,手里拿着一卷书,下楼时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爸。”谢云深叫了一声。
谢怀安点点头,目光落在连眠身上。那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欣赏。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浑厚:“《逐日》拍得不错。陈正那老家伙,捡到宝了。”
连眠怔了怔,随即微笑:“谢谢叔叔,是陈导教得好。”
“他教是教,但灵气这东西,教不出来。”谢怀安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示意连眠也坐,“你那个陆轻舟,有几个眼神的处理,很妙。尤其是最后天台那场戏,明知要被抓了,却还在笑,那个笑,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是……释然?”
连眠心里微微一动。能一眼看出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情绪层次,不愧是拿过金熊奖的导演。
“是释然。”他点头,“陆轻舟杀人不是为了快感,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但当那个空洞永远填不满时,死亡反而成了解脱。所以他笑,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谢怀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片刻后,他看向谢云深:“你当初试镜时,就看中了他这一点?”
“看中了很多点。”谢云深说得坦然,“但最重要的是,他能接住我的戏,还能让我想接得更好。”
这话说得直白,连眠耳根有些热。苏清婉在旁笑了:“你们俩啊,一说起戏就停不下来。”她转向连眠,眼神慈爱,“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云深终于带你回来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这时连眠才想起带来的礼物。他起身,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包装精致的礼盒:“叔叔,阿姨,第一次来,准备了一点小心意。”
谢怀安接过茶具,打开盒子时眼睛亮了一下。他取出那只青瓷壶,对着光看了看釉色,又用手指摩挲壶身的纹理:“手工拉胚,柴窑烧的,好东西。”他看向连眠,“懂茶?”
“略懂一点。”连眠谦逊道,“听云深说您爱喝茶,就选了这套。”
“有心了。”谢怀安将茶壶小心放回锦盒,看向连眠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满意。
苏清婉拆开自己的礼物时,反应更直接。看到按摩仪时她只是微笑,但当看到那些草药理疗袋,她的眼眶明显红了红。
“这孩子……”她声音有些哽咽,握住连眠的手,“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云深提过,说您腰不太好。”连眠说得自然,“这些草药包可以加热敷,应该能缓解一些。如果效果好,我再帮您找更好的方子。”
苏清婉连连点头,转头对谢怀安说:“你看看,多贴心的孩子。”
谢怀安没说话,只是端起陈伯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眼里有笑意。
聊了约莫半小时,陈伯过来说午饭准备好了。餐厅是独立的一间,长条形的红木餐桌,铺着素色的桌布。
菜已经摆好了,不算多,却做得精致。
“张嫂知道你们要来,特意炖了汤。”苏清婉亲自给连眠盛了一碗,“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连眠道谢接过。汤色清亮,表面几乎没有油花,入口却是浓郁的鲜香,带着山药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他喝了一口,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睁大,是真的好喝。
“喜欢?”谢云深在旁边问。
“嗯。”连眠点头,又喝了一口,“很香,但不腻。”
谢云深看向陈伯:“陈伯,回头让张嫂教我这汤怎么做。”
“你学这个做什么?”连眠失笑,“你现在做的饭已经够好吃了。”
“你想喝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做。”谢云深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谢怀安和苏清婉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笑意。苏清婉温声道:“哪里需要云深学了做?连眠,以后你想喝汤了,随时过来。张嫂别的本事没有,煲汤是一绝。”
她顿了顿,看着连眠,语气温柔而认真:“这里随时欢迎你,当成自己家就行。”
连眠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着苏清婉眼里的真诚,也看见了谢怀安微微颔首的默许,又感受到了谢云深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才轻声说:“好,谢谢阿姨。”
“又说谢。”谢云深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心。
午饭在轻松的氛围里继续。谢怀安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他问连眠对《长风渡》那个角色的理解,问他对未来想尝试的角色类型,甚至问了他对当下电影市场的一些看法。连眠答得从容,有些观点让谢怀安频频点头。
“有想法,不盲从。”饭后,谢怀安对谢云深这样评价,“现在年轻人里,不多见了。”
午饭后,苏清婉要午休,这是谢怀安给她养成的习惯,说是年轻时跳舞落下的旧伤,需要充足休息才能养好。
谢怀安陪她上楼,临走前对连眠说:“一会儿来书房吧,试试你送的茶具。”
二楼书房比想象中更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书和影碟。靠窗的位置摆着张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台老式打字机。另一侧是茶台,紫砂壶、茶海、茶宠一应俱全。
谢怀安亲自烧水泡茶。连眠本想帮忙,但谢怀安摆摆手:“今天你是客,坐着。”
水沸了,烫壶、置茶、冲泡、分杯。谢怀安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用的正是连眠送的那套青瓷,素白的杯子在深色茶台上格外雅致。
“尝尝。”谢怀安递过一杯。
连眠双手接过。茶汤清澈,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是上好的龙井。
“怎么样?”谢怀安问。
“好茶。”连眠实话实说,“水也好。”
谢怀安笑了:“山上的泉水。”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着,忽然说,“云深很少带人回家。”
连眠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从小到大,他朋友不少,但能让他带回来的,一个手数得过来。”谢怀安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影随风轻晃,“那孩子看着随和,其实心防很重,像他爷爷。”
连眠安静地听着。
“所以他带你回来,我们心里就有数了。”谢怀安转回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连眠,“清婉很喜欢你,说你这孩子眼神干净,待人真诚。我也觉得,你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连眠放下茶杯,坐直身体:“叔叔,我会对云深好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稚气。但谢怀安听了,反而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你看云深的眼神,和清婉年轻时看我的眼神很像。”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我们这个家,没什么复杂的规矩。只要你们彼此真心,好好过日子,我们就放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茶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应该是谢云深上来了。谢怀安听见,笑了笑,对连眠说:“去吧,那小子等急了。”
连眠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谢谢叔叔。”
“以后不用这么客气。”谢怀安摆摆手,“去吧。”
走出书房,果然看见谢云深等在楼梯口。他靠在栏杆上,看见连眠出来,直起身:“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连眠走过去,笑着答道:“叔叔人很好的。”
谢云深看上去松了口气,牵住他的手:“那就好。我妈说今天高兴得睡不着午觉,想带你去看看她种的花。”
两人下楼,穿过回廊,来到侧院的花房。玻璃屋顶下,各种花卉开得正盛。苏清婉正拿着小喷壶给一株兰花洒水,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绽开笑容。
“来,连眠,看看这株。”她招手,“我养了三年,今年终于开花了。”
连眠走过去,看见那株兰花开着淡紫色的花,姿态优雅。苏清婉轻声介绍着每株花的来历,语气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谢云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连眠并肩站在花丛中的背影,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离开谢家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半山腰镀上一层金边,林间有归鸟的鸣叫。
车上,连眠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你爸妈真好。”
谢云深握住他的手:“现在也是你爸妈了。”
连眠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谢云深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手指嵌入谢云深的指缝,十指相扣。
车驶下山路,城市的灯火在远方渐次亮起。而半山腰的那栋房子里,谢怀安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对身后的苏清婉说:“是个好孩子。”
苏清婉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云深眼光随你。”
谢怀安笑了,低头在妻子额头上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