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届金龙奖最佳男主角的获奖者是——”
聚光灯在观众席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连棉含笑的脸上。他从容起身,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主持人刻意拉长的尾音。
“连棉!恭喜连棉成为华语电影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帝!”
这是他第三次站上这个领奖台。前两次,是为了最佳新人奖和最佳男配角。而这一次,他终于捧起了那座沉甸甸的金色奖杯——最佳男主角。
镁光灯疯狂闪烁,将他眼尾那颗浅痣映得格外清晰。粉丝们简直爱极了那颗痣,说那是“泪痣杀”,说他落泪时那颗痣会发光。
其实连棉很少在镜头前落泪。哪怕此刻,他也只是微微笑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奖杯冰凉的底座。
“感谢评委们的认可,感谢导演的信任,感谢《沉疴》剧组每一位伙伴。”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温和、稳定,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戏是假的,但我在戏里的每一刻情绪都是真的。能把自己剖开,让观众看见角色的灵魂,这是我身为演员最幸福的时刻。”
掌声再次响起。连棉鞠躬致意,走下舞台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观众席第一排。那里坐着他合作过的导演、前辈,还有一个空着的座位。
父母在他大三那年车祸去世。从那时起,每一次站上领奖台,喜悦都带着冰凉的底色。
“连老师,恭喜!”后台,经纪人王薇红着眼眶迎上来,“大满贯!咱们真的做到了!”
连棉把奖杯递给她:“帮我收好。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戏,拍完《暗涌》就杀青了。”
“您真不休息一阵?这都连续工作两年了。”
“拍完再说。”连棉笑了笑,眼尾的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剧本太好,舍不得拖。”
爆破戏安排在凌晨三点。
《暗涌》是部谍战片,连棉饰演的卧底需要在化工厂爆炸中完成最后一幕牺牲戏。这场戏已经彩排过七次,每一个炸点位置、奔跑路线、倒下角度都精确到厘米。
“连老师,最后确认一次。”爆破师指着示意图,“您从这个门冲出来,数三秒后第一个炸点引爆,然后往左跑,第二个炸点在您身后两米处,气浪会把您往前推,这时候您就顺势倒下,记得护住头。”
“明白。”连棉点头。他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脸上画着伤痕妆和灰土,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导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辛苦了,最后一场。拍完咱们好好喝一顿。”
“您可别又喝到抱着柱子哭。”连棉调侃。
全场笑起来。气氛轻松,没人觉得这场戏会有什么问题。连棉合作过最顶尖的爆破团队,拍过不下十次爆炸戏,每一次都完美收工。
“各部门准备——Action!”
连棉冲进浓烟弥漫的走廊。镜头跟着他摇晃、奔跑,他的喘息声被收进同期声里,真实得令人揪心。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子弹擦过铁皮箱迸出火花。
他推开那扇铁门。
冲出去。
心中默数:一、二——
第三秒,爆炸声震耳欲聋。
但不对劲。
连棉在爆炸袭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热浪的方向不对,威力远远超出预期。本该在身后两米处引爆的炸点,几乎贴着他的背炸开。
身体被气浪狠狠掀飞,世界在瞬间变成慢镜头。
他看见火光吞噬了摄影机,看见工作人员惊恐的脸,看见自己被抛向半空,看见天空被染成橙红色。痛感迟了一秒才传来,从后背开始蔓延,扎进每一寸皮肤。
落地时,他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浓烟呛进肺里,他想咳嗽,却咳出一口血。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轰鸣和遥远的尖叫。
有人冲过来喊他的名字,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般模糊不清。连棉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看见一双沾满灰尘的手试图抱起他。
真疼啊。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然后,另一段记忆碎片般涌进脑海。这不是属于连棉的记忆,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孩,从楼梯上滚落,后脑重重磕在台阶边缘……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棉皱了皱眉,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石头,正被什么力量一点点往上拽。
眼皮很重。他试着睁开,刺眼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
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医院。
这个认知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眼睛适应了光线。白色的天花板,吊瓶架,还有床边那个陌生的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眼圈红肿,正低头削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的,她的手在抖。
“妈……”连棉下意识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猛地抬头,苹果和刀一起掉在地上。
“眠眠!你醒了?!”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想去摸他的脸又不敢,“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棉棉?
不,现在应该叫连眠。他怔住了,盯着女人激动流泪的脸,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
李英秀,47岁,高中英语老师。丈夫连贺江,48岁,高中物理老师兼高三班主任。儿子连眠,22岁,北城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三天前从宿舍楼梯摔下来,后脑着地,昏迷至今。
楼梯……摔下来……
连眠猛地想起失去意识前闪过的那个画面。那个滚下楼梯的男孩,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怎么了眠眠?头疼吗?哪里不舒服?”李英秀急得又要去按呼叫铃。
“没事……”连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是有点……晕。”
“能不晕吗,摔得那么重。”李英秀抹了抹眼泪,重新坐下来,握着他的手,“你说你这孩子,走个楼梯都能摔。还好检查说没大事,就是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你爸学校今天模拟考,他监考完就过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连眠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这间单人病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桶、水果,还有一本摊开的《表演艺术概论》,书页空白处用蓝色水笔写满了娟秀的笔记。
是原主的字。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很轻,皮肤紧实,没有常年拍戏留下的旧伤,更没有刚才爆炸造成的剧痛。他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年轻的手。
“妈,”他开口,对这个称呼还有些生涩,“有镜子吗?”
李英秀愣了愣,从包里掏出一面小化妆镜递给他:“怎么了?脸上沾东西了?”
连眠接过镜子,深吸一口气,举到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冷白皮,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着笑意,哪怕现在面无表情,眼尾也微微上扬。左眼尾,和他原来的位置一模一样,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很年轻。非常年轻。年轻得甚至有些青涩。
这是他,又不是他。
“怎么样?没摔坏脸吧?”李英秀紧张地问,“你爸还说,你要是把吃饭的家伙摔坏了,以后当不成演员,就回家考教师资格证。”
连眠放下镜子,慢慢勾起嘴角:“没事,好看着呢。”
语气轻松,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俏皮。李英秀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拍了他一下:“臭美。”
医生很快来了,检查瞳孔、问问题、测反应。连眠配合着回答,说自己除了头晕没有其他不适,记忆也没问题,当然,他指的是原主的记忆。至于他为什么会记得自己是连棉,记得那场爆炸,记得三十七年人生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现在追究。
“没什么大碍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可以出院。”医生合上病历本,“回去多休息,别熬夜,也别马上剧烈运动。”
“谢谢医生。”连眠说。
医生离开后,李英秀重新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他。连眠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张嘴接了。苹果很甜,汁水充足。
“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一周假,你们王老师还打电话来问呢。”李英秀说,“我说你摔着了,她让你好好养着,落下的课回来补。”
王老师,表演系的专业老师,对原主评价是“刻苦但灵气不足”。
连眠点点头,又问:“我手机呢?”
“在这儿,给你充好电了。”李英秀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最新款的智能机,屏保是星空照片。
连眠解锁。密码是原主的生日,他输入时毫无障碍。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多是同学和室友的慰问。他点开一个备注“周明轩”的聊天框:
“眠眠醒了吗?要不要我带笔记去看你?”
“阿姨说你没事,吓死我了!”
“快点好起来,谢云深电影的海选下周开始了,咱们得一起去啊!”
谢云深。
这个名字让连眠的手指顿了顿。他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谢云深——29岁,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影帝,明华传媒的股东,演技标杆,业内传说。气质却很冷,甚至被外界评价为毒舌影帝,眉宇间总带着疏离感。
“看什么呢?”李英秀探头。
“同学说,有个电影海选。”连眠收起手机。
“哎呀,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拍戏。”李英秀皱眉,“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了,人家谢影帝的电影,选角肯定严格,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
“试试嘛。”连眠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原主不会有的从容,“万一呢?”
李英秀看着儿子,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声音也没变,可眼神……好像更沉静了,说话的语气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可能是摔了一跤,长大了吧。她这样想。
下午,连贺江匆匆赶来。他个子很高,戴着眼镜,身上有粉笔灰的味道。
“醒了?”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连眠的脸色,“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爸。”
连贺江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套卷子:“你们表演系文化课也要考马哲,我给你划了重点,躺床上看看。”
李英秀哭笑不得:“老连!孩子刚醒!”
“看题又不用动脑子。”连贺江理直气壮,“知识能镇痛。”
连眠接过卷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前世父母早逝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琐碎而真实的关怀了。
“谢谢爸。”他说。
连贺江“嗯”了一声,转身去倒水,耳朵却有点红。
第二天出院,李英秀开车送他回学校。北城电影学院的大门气派得很,门口还挂着庆祝建校七十周年的横幅。
“真不用我送你进去?”李英秀不放心。
“不用,宿舍就在里面,几步路。”连眠背上书包,那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连贺江塞进来的习题集,“妈,你回去慢点开。”
“一周后复查别忘了。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事打电话。”李英秀唠叨了一通,终于开车走了。
连眠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这才转身打量这座校园。
梧桐大道,红砖教学楼,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和练声的“啊啊啊”。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抱着摄像机,有人穿着戏服,空气里都是年轻而蓬勃的气息。
这是22岁。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脸,忽然笑了一下。
重来一次吗?
也好。
从前的荣誉、掌声、那座大满贯奖杯,都随着那场爆炸烟消云散了。现在的他,是连眠,22岁的表演系学生,被评价为“灵气不足”,还有一个星期后就要参加谢云深电影的海选。
背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明轩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我在宿舍!给你买了奶茶!”
连眠打字回复:“马上到。”
他抬起头,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跳跃。那颗眼尾的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新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了。
而他想要的,也会再全部拿回来。
连眠迈开步子,朝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