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开拍第二周,天气预报说要下一整天的雨。
陈正看着手机上的降水概率图,眼睛亮了。
“正好,”他对制片说,“把第七场调过来。”
制片翻了翻通告单:“第七场?林光和沈则礼追嫌疑人那个?”
陈正点头:“那条巷子我已经踩过点了,青石板路,下雨天拍出来效果应该不错。”
制片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气温,十一度。
“演员会不会太冷?”他问。
陈正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谢云深发消息。
「明天雨戏,多带点毛巾和姜茶。」
三秒后,谢云深回复:「知道。」
陈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是不是早就查过天气预报了?”他嘀咕。
制片没听见。
但答案是肯定的。
当晚,连眠正在酒店房间里看剧本,浴室门开了。
谢云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浴巾,放在了床头柜上。
连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剧本。
过了几秒,他又抬头。
那条浴巾旁边又多了一条,然后是第三条。
连眠终于放下了剧本。
“你干嘛呢?”
谢云深从行李箱里又拿出一条,叠好,放上去。
“明天雨戏。”
连眠眨眨眼:“我知道啊。”
谢云深继续叠毛巾:“拍完要用。”
连眠看着那堆毛巾,沉默了几秒。
“要用四条?”他问。
谢云深头也不抬:“你两条,我两条。”
连眠没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之前拍《浮生恨》的时候,有一场雨戏拍完,他浑身湿透了,谢云深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然后被老师骂“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现在老师已经不骂了,也见怪不怪了,但谢云深还是这样。
连眠把剧本放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谢云深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连眠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没怎么。”
谢云深没动,任由他抱着。
过了几秒,连眠松开手,回到沙发上继续看剧本。
什么都没说。
但谢云深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继续叠毛巾,嘴角翘着。
心想:又被我的魅力折服了吧,真拿你没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片场。
雨下得比预报的还大,青石板路被浇得发亮,两边的老墙渗出水痕,屋檐的水帘哗哗往下落,四周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剧组在巷子两头搭了雨棚,摄影机裹着防水罩,工作人员穿着雨衣跑来跑去。
连眠站在雨棚下,身上穿着林光的运动服,已经被浇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眨眨眼,水珠就落下来。
谢云深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沈则礼那件深灰色西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领口汇成一小股,渗进衬衫里。
连眠看着他走近,问道:“你一会儿要摔?”
谢云深点头:“剧本写的,滑倒。”
连眠想了想那个画面,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陈正在监视器后面喊话:“来,第七场第一镜,准备!林光追嫌疑人进巷子,沈则礼从另一头堵过来,滑倒,林光回头扶他,走一遍!”
场记板落下,连眠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跑过巷子转角,按照走位冲向预设位置。
然后他看见谢云深从另一头跑过来,西装被雨浇得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他的表情还是沈则礼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配上这造型……
连眠脚步顿了一下。
谢云深跑到预定位置,按照剧情要求,脚下一滑,摔了。
整个人侧着倒下去,手掌撑地,溅起一片水花。
剧本上,林光此刻应该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严肃地问一句“没事吧”。
连眠冲过去了,他蹲下来,正准备伸手去扶,就看见了谢云深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像……像某种落水之后毛都贴在身上的动物。
连眠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落水小狗。
继破碎小狗后,多了个落水小狗。
他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没事吧?”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严肃。
谢云深看着他,表情没变,“没事。”
连眠便把他扶起来。
然后他又看见了谢云深的后脑勺,那几缕贴在脖子上的头发,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晃了晃,又贴回去。
小狗甩水的画面又浮现了出来。
这次确实忍不住了。
“噗。”
谢云深动作顿住。
“卡!”陈正在远处喊。
连眠立刻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谢云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笑什么?”他问。
连眠摇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来,第二次。”
陈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连眠深吸一口气,站回起跑位置。
他告诉自己:不能笑,不能笑,那是沈则礼,不是我老公,我是林冲,他摔了我要严肃,这是工作,专业一点……
场记板落下,他再次冲出去。
跑过转角,看见了谢云深,连眠的嘴角又开始抽。
谢云深再次滑倒,连眠立马冲过去,蹲下……就看见了落水小狗的脸……
他咬住下唇,“没……没事吧?”他问,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谢云深定定地看着他,几秒后,“哎……想笑就笑吧。”
“噗哈哈哈哈——”
他直接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谢云深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就这样看着他笑,面无表情的脸上是一双含笑的眼睛。
陈正在远处咆哮:“卡!连眠你干什么呢!”
连眠摆摆手,想说话,但笑得太厉害,根本说不出来。
谢云深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连眠站直了,看了他一眼,又笑出声。
于是谢云深低头看看自己,“真有这么好笑?好笑到我的脸都拯救不了了?”
连眠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你这样……”他指着谢云深的脸,“好像……好像小狗啊……”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
“落水的可爱小狗,小金毛。”连眠补充。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人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谢云深扫了一眼,那人立刻憋住,但已经有更多的人已经在憋笑了。
连眠努力收住笑,深呼吸,再深呼吸。
“好……好了,”他说,“再来一次,我不笑了。”
谢云深看着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
连眠严肃点头。
“第三次!”
陈正的声音已经带着放弃的意味了。
场记板落下,连眠冲了出去,在转角处再次看见了谢云深,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还有一缕头发特别不听话,直接贴在鼻梁上。
谢云深滑倒,连眠冲了过去,蹲下身后正好看见那缕头发还在鼻梁上,随着他呼吸,一颤一颤的……
“噗……”
连眠直接坐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陈正站起来把对讲机往椅子上一摔,“不拍了!我不承认这是我的学生!”
十五分钟后,连眠裹着毛巾,坐在雨棚下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姜茶,他的头发还湿着,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不再滴水。
谢云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条毛巾,“抬头。”
连眠听话地仰起脸。
谢云深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给他擦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过去,偶尔碰到耳朵,连眠怕痒,会缩一下脖子,谢云深的手就停一下,等他不缩了再继续。
旁边的场记举着手机,镜头偷偷对着这边。
连眠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对着谢云深小声说:“对不起嘛。”
谢云深没说话,继续擦。
连眠便抬起头来看他:“真生气了?”
“没有。”
连眠眨眨眼:“那你怎么不说话?”
谢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在想一件事。”
连眠立马追问:“什么事?”
谢云深的手停了一下。
“金毛……”他说,“我真的有这么像?”
连眠愣了一下,再次笑了起来。
“特别像。”他说,眼睛弯弯的,“尤其是刚才那缕头发贴在鼻梁上的时候。”
谢云深沉默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选择继续擦头发。
连眠仰着脸,任由他擦。
姜茶的热气从杯子里冒出来,混着雨水的气息,在雨棚下弥漫开。
旁边,场记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开始打字。
场记的微博发了三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今日片场花絮:第七场雨中追逐,谢老师按剧本摔倒,连老师冲过去扶,结果看见谢老师的造型,笑到蹲地。」
「NG三次,因为连老师笑场了三次。」
「最后谢老师放弃挣扎,坐在地上看着老婆笑。」
「休息时间,谢老师给连老师擦头发,连老师仰着脸乖乖的。」
「谢老师问:“真的有这么像?”连老师点头:“特别像。”」
「落水金毛谢影帝。」
「今日糖分超标,我说完了,你们随意。」
评论:
「金毛???落水金毛???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谢影帝:我摔了,我老婆笑了,我还要给他擦头发」
「谢影帝那个造型到底有多好笑,能让连眠笑到NG三次」
「连眠仰着脸让谢云深擦头发那个画面,我要看照片!!!」
「场记姐姐求照片!!!」
「没照片也行,文字我能脑补一万字!!!」
「笑死,沈则礼:我在戏里是高冷律师,戏外是落水小狗」
「林光:对不起沈律师,但我真的忍不住」
「陈导:我拍的是职场剧,不是婚恋喜剧!!!」
「陈导放弃挣扎吧,你请了他们,就要接受这个现实」
三分钟后,#谢云深落水小狗# 登上热搜尾巴。
又过了五分钟,冲进前二十。
陈正在片场刷到这条热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制片。
“你看看,”他说,“这就是我请的演员,其中一个还是我的关门弟子。”
制片看了看,笑了,“这不是挺好的?”他说,“就当给电影免费宣传了。”
陈正瞪他。
制片摊手:“本来就是。”
下午两点,雨小了一些。
陈正决定再试一次,“第四次。”他说,语气已经麻木了,“能过就过,过不了明天再说。”
连眠站回起跑位置,深吸一口气。
他这次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他已经把“落水小狗”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清除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林光,只有追捕,只有严肃的警匪戏。
但不出意外,连眠还是笑场了……
谢云深直接坐在地上,看着笑得开怀的人,跟着笑出了声。
很轻,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陈正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很久,拿起了对讲机,“过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连眠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过了?”
陈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林光这个反应,反而真实,一个片警看见搭档摔成这样,忍不住笑,很合理。”
谢云深站起身来,伸手把连眠也拉了起来。
“所以……”连眠一脸不可思议,“我笑了四次,最后过了?”
这话陈正没回答。
但制片在旁边小声地说:“陈导刚才说,这叫意外收获。”
连眠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最好等会儿去哄哄你老师,小心被逐出师门。”谢云深调笑道。
晚上七点,雨终于停了,剧组开始收工,工作人员也在收拾设备。
连眠裹着厚外套,站在雨棚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
谢云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搭着他的肩,凑过去轻声问:“还笑吗?”
连眠转头看他。
谢云深的头发已经干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西装换成了休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和片场那个落水的沈则礼判若两人。
连眠看了他几秒,“是觉得你可爱才笑的,下次不笑了。”
谢云深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不明白对方的笑点在哪儿。
过了几秒,连眠又开口,“但以后想起来,还是会笑。我正在要不要考虑养一只小狗,跟云朵作伴。”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不要。”
连眠问:“为什么?”
谢云深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了两步,他的声音飘过来:“云朵是独生女,不想小狗跟她争宠,也不想小狗跟我争宠。”
连眠立马追了上去,边跑边问:“学长,你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吧?”
谢云深没回答,但他的表情不似作假。
连眠走快两步,终于站在了那人身旁,立马伸手,握住了谢云深的手。
“任何人和事都无法跟你争宠。”他认真地说,“真的。”
谢云深这才侧过脸来看他。
连眠对他眨眨眼,“在这里,这个世界,你是最重要的,我甚至可以不再演戏,但不能失去你。。”
谢云深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说不出话来。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连眠的体内藏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连棉的人,只有他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和重量。
喉结几次滚动,话在嘴里流转几轮,“也就是还在拍戏,要是放在平时,未来三天你都别想下床了。”
话说完,又把连眠的手握紧了一点。
远处,最后一缕晚霞沉进地平线。
明天还要继续拍戏。
此刻,谢云深只想早点杀青,回家把今天的事补上。
晚上十点,连眠洗完澡出来,看见谢云深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热搜页面。
“怎么还在看这个?”
谢云深就把手机放下,“沈清给我发了消息。”
连眠问:“说什么?”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有些无语地说:“说这个形象挺好,可以考虑接宠物用品代言。”
连眠愣住笑得倒在床上。
谢云深一直等到他笑够了,才开口,“早点休息,你明天有早戏。”
连眠翻了个身,看着他。
“谢云深。”
“嗯。”
“你今天那个笑,老师肯定也录下来了。”
谢云深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以后要是有人剪花絮,你那个笑也会被放出来。”
谢云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挺好。”
“挺好?”
“反正,笑的又不只我一个,还能给我树立个爱妻人设。”
连眠举起拳头锤了他一下,没用力,嘟囔道:“这个人设还要树立?”
这次却是谢云深笑得停不下来。
是啊,全网还有谁不知道他爱连眠?在巅峰时期结婚,所有时间都配合连眠的行程,从出道至今,有且仅有连眠一个绯闻对象、恋爱对象,以及结婚对象。
甚至连营销号都没有造谣过他和连眠关于婚变或者感情破裂之类的谣言。
关灯之后,黑暗里,连眠窝在他怀里。
“云深。”
“嗯?”
“晚安,我爱你”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轻轻问了问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晚安,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