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签约安排在三天后的上午，还是在明华传媒。
这次连眠提前到了，但沈清比他更早。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见连眠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律师刚把最终版合同送过来。”
会议桌上摊着两份厚厚的文件，旁边还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文娱法律顾问”的名牌。
“这位是孙律师，公司的法务。”沈清介绍，“等会儿签之前，他会把每一条都给你解释清楚。”
连眠点头坐下。孙律师推了推眼镜，拿起合同：“那我们从第一页开始。”
这一讲就是一个小时。
孙律师讲得很细，从片酬支付方式到保密条款，从肖像权使用到后续宣传义务，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说。连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问，孙律师都一一解答。
等讲到最后几页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云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会议室里的阵仗，他脚步顿了一下：“还在讲？”
“马上好了。”沈清说，“谢老师坐。”
谢云深在连眠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连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孙律师：“讲到哪儿了？”
“违约条款。”孙律师说，“刚才连眠同学提了个问题，关于‘因剧组原因造成延期’的具体界定……”
“这条不用纠结。”谢云深直接打断，“陈导拍戏从不会因为管理问题延期，只会因为天气、场地这些不可抗力。如果真延了，不会影响演员后续安排。”
他说得很笃定。
孙律师看向沈清，沈清点头：“按谢老师说的，这条备注一下就行。”
谢云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又转向连眠：“剧本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有几个地方。”连眠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陆轻舟在第三十七页的那段独白，情绪转换很快，从平静到崩溃再到平静，这个节奏是剧本设计的，还是可以自己调整？”
“可以调整。”谢云深说，“陈导喜欢演员有自己的理解，只要不偏离人物内核就行。”
“还有第六十二页，和您的对手戏，陆轻舟有一句台词是‘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这句的语气，是质问，还是陈述？”
谢云深沉默了几秒。
“都不是。”他说，“是认命。”
连眠怔了怔，低头看剧本上的那句话。在“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后面，确实有个括号标注：（平静地）。
他之前理解为强装平静，但现在谢云深说是认命。
这两种理解，演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我明白了。”连眠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孙律师轻咳一声：“那个……合同还签吗？”
沈清笑：“签，当然签。来，连眠，这是最后确认版，你看一下。”
连眠接过合同，快速翻到修改过的几页——违约金条款加了备注，拍摄周期延期的约定也明确了，其他条款都维持原样。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沈清作为公司代表也签了字，然后孙律师盖了公章。合同一式三份，连眠拿走一份，公司留两份。
“恭喜。”沈清伸出手，“正式欢迎你加入《逐日》剧组。”
连眠和她握了握手：“谢谢沈姐。”
“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小雨会发给你。下周一剧本围读，周二开始表演特训，周三定妆照，周四开机仪式。”沈清看了眼日程表，“时间很紧，你这边学校的事处理好了吗？”
“请假手续都办好了。”
“那就好。”
正说着，会议室靠走廊的那面玻璃墙外，有人影晃过。连眠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个公司员工站在外面，正透过玻璃往里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探究。
沈清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把百叶窗拉上了。
“不用在意。”她走回来，“陈导的电影很少签新人，尤其是谢老师亲自带的，大家难免好奇。”
谢云深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送你出去。”
这话是对连眠说的。
连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和敲键盘的声音。经过办公区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但没人敢上前打招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连眠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身影，谢云深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阔，站姿挺拔。而他自己，虽然也有一米八三，但在谢云深旁边，还是显出了几分学生的青涩。
“刚才外面那些人，”谢云深忽然开口，“以后可能会是你的同事，也可能不会。不用太在意他们的看法。”
“嗯。”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大堂人来人往。
谢云深停下脚步：“下周围读，你会见到其他演员。有老戏骨，也有新人，可能会有人质疑你为什么能演这个角色。”
连眠抬头看他。
“不用解释，用表演说话。”谢云深说，“陈导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话像是在提点，也像是在提醒。
“我知道了。”连眠说，“谢谢老师。”
谢云深看着他，忽然问：“你之前说，想成为让人记住角色的演员。这话是真心话？”
“是。”
“为什么？”谢云深问，“很多演员都想被记住名字。”
连眠想了想：“因为角色比演员更长久。几十年后，可能没人记得连眠是谁，但如果有人记得陆轻舟，记得沈曜，那我们的工作就有意义了。”
电梯门又要关上了，谢云深伸手按住。
他看了连眠几秒，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说得好。”
然后他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上。在最后那道缝隙里，连眠看见谢云深转身离开的背影。
走出大楼，阳光正好。连眠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合同签了，角色定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但压力也随之而来，下周开始，他就要正式进入剧组，和谢云深对戏，在陈正的镜头下表演。
手机震动，是小雨发来的消息：“连眠老师，您现在在哪儿？需要我过去接您吗？”
“不用，我回学校一趟。”
“好的，那我把下周的日程表发给您，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很快，一份详细的日程表发了过来。从早上六点半起床晨练，到晚上九点收工，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连眠看了一遍，回复：“没问题。”
刚收起手机，就听见有人叫他：“连眠！”
回头，是周明轩。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我听说你今天来签约，特意过来等你！怎么样？签了吗？”
“签了。”
“太好了！”周明轩一把搂住他的肩，“走，庆祝去！我请你吃饭！”
“你不上课？”
“逃了。”周明轩嘿嘿笑，“这种大事，必须庆祝。”
两人去了学校后街那家川菜馆，还是上次那桌菜。周明轩点了瓶啤酒，给自己倒满，又给连眠倒了一杯：“来，祝贺我们眠眠正式出道！”
连眠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谢谢。”
“说真的，”周明轩喝了一大口，“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那可是谢云深啊！陈正啊！你才大三，第一部戏就是这种配置……”
“运气好。”连眠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明轩放下杯子，难得正经，“眠眠，你一定要好好演，演好了，以后路就顺了。”
“我知道。”
“还有，”周明轩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子航那边不太服气，到处说你肯定是走了关系才拿到的角色。你别理他，这种人哪儿都有。”
连眠夹了块辣子鸡：“我没在意。”
“那就好。”周明轩又笑起来，“对了，你那个助理小雨，长得可爱不？”
“挺可爱的。”
“介绍认识认识？”
连眠抬眼看他：“你不是喜欢御姐型吗？”
“哎呀，欣赏一下嘛……”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结账时周明轩又要抢着付，被连眠按住了：“这次我请。”
“那不行，说好我庆祝你的……”
“下次你请。”连眠扫码付了钱，“我马上要进组了，下次见面可能得等杀青。”
周明轩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行，那就等你杀青，我请你吃大餐！”
从餐馆出来，周明轩回学校，连眠去地铁站。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英秀。
“眠眠，合同签了吗？”
“签了，妈。”
“太好了！你爸高兴坏了，刚才还在办公室跟同事炫耀呢。”李英秀声音里都是笑意，“那你什么时候进组？妈妈给你准备点东西带过去。”
“下周一，不用准备什么了，太麻烦了，剧组里什么都有。”
“那怎么行，外面买的多不健康。妈给你做些肉酱、小菜，你带着，吃饭的时候拌一拌……”
连眠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暖烘烘的。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唠叨了。
“好，都听您的。”他说。
挂了电话，地铁也到站了。连眠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玻璃幕墙上映出他的身影，年轻，挺拔，眼神里有种沉静的光。
车来了，门开了。连眠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从今天起，他就是正式的演员了。
虽然还是新人，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挑战，但他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跑。
有陈正这样的导演，有谢云深这样的搭档，有沈清这样的经纪人，还有小雨这样的助理。
更重要的是，他有对表演的敬畏，有重新来过的决心。
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连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剧本里的画面——旧书店，黄昏，沈曜推门进来，陆轻舟回头，风铃叮当响。
那是他的第一个角色。
他会让陆轻舟活过来的。
车到站了。连眠睁开眼，走出地铁，往住处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开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