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连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他的脸,睁开眼,看见谢云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运动服。
“该起了。”谢云深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七点要到公司。”
连眠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天光,房间里还很暗。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零三分。
“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里满是困倦。
“五个小时。”谢云深把衣服放在床上,“洗漱,换衣服,早餐在车上吃。”
连眠下床时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昨天是第一天的训练,戏曲课加上体能训练,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尤其是腿,为了练出戏台上那种轻盈的步伐,他扎了一下午的马步,现在走路都有些发飘。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谢云深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运动衫,手臂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军事训练第一天,他也累得不轻。
“给。”谢云深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三明治和牛奶,“路上吃。”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东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连眠靠在椅背上,小口小口吃着三明治。谢云深坐在旁边,闭目养神,但连眠能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昨天举枪训练的后遗症。
“你今天还要举枪?”连眠轻声问。
“嗯。”谢云深没睁眼,“要练到肌肉记忆形成。”
连眠没说话,只是把牛奶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谢云深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几口。
车到明华娱乐时,刚好六点五十。地下车库的电梯直达二十三楼,陈正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
办公室里不止陈正一人。还有一位新来的老师和一位教官。
原本公司给连眠和谢云深请了老师,但昨天陈正在他俩训练时看了一眼,不太满意,亲自去请了新的老师和教官。
而现在眼前的两人,一位是年过六旬的戏曲名家梅婉秋老师,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另一位是四十出头的退伍军人赵教官,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来了?”陈正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介绍一下,梅老师,赵教官。接下来一个月,他们负责你们的专业训练。”
梅婉秋的目光在连眠身上停留了片刻,点点头:“身段不错,就是不够瘦。”
连眠愣了愣。他身高183,体重65公斤,在普通人已经算瘦了,但梅老师说的“瘦”显然是指戏曲演员的标准。
“尤雪尘是旦角,而且是那个年代的角儿,身段要柔,但不能弱。”梅婉秋走到连眠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骨头架子是有了,但肌肉线条不对,得减重,还得练柔韧。”
陈正接话:“营养师已经配好了减脂餐,从今天开始。目标是一个月减十斤。”
连眠下意识看向谢云深。谢云深那边,赵教官正在评估他的体型:“肩宽够,但肌肉量不足。沈晏清是军人,常年握枪的手,臂力要够。一个月,得增肌五公斤。”
连眠和谢云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荒谬,一个要减十斤,一个要增十斤,这饭还怎么吃?
训练从七点半准时开始。连眠被带到二十三楼另一间专门改造的练功房,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是整面的镜子。梅婉秋换上了练功服,站在镜子前。
“先开嗓。”她说。
连眠跟着她,从最简单的“咿——呀——”开始。梅婉秋的要求极高,一个音不准就要重来,气息不稳也要重来。练了半小时,连眠的喉咙已经开始发干。
“嗓子条件不错。”梅婉秋难得夸了一句,“但戏曲不是唱歌,要的是韵味。”她示范了一段《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个‘遍’字,要往上挑,但又不能太尖。”
连眠跟着学,一遍,两遍,三遍。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毯上。
开嗓结束是身段训练。梅婉秋教他最基本的台步。
不是走路,是“飘”。脚尖先着地,脚跟轻落,身体要稳,但看起来要轻。连眠在镜子前反复练习,梅婉秋拿着戒尺,时不时点一下他的膝盖:“弯一点,再弯一点。”
“太刻意了,放松。”
“眼神,眼神要跟着手走。”
到上午十点,连眠身上的运动服已经湿透了。梅婉秋终于喊停:“休息十分钟,喝水。”
连眠几乎是瘫坐在地毯上。他拿起旁边的水瓶,手都在抖。
另一边的训练室里,谢云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赵教官的训练方式简单直接,先体能,后技巧。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做完才能碰枪。
“军人靠的是耐力。”赵教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谢云深做俯卧撑,“沈晏清是少帅,但他首先是个兵。战场上,没有替身,没有重来,一切靠的是平时的训练。”
谢云深的手臂已经抖得厉害,但他没停。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赵教官数完,递过毛巾,“休息三分钟,然后举枪。”
所谓的“枪”是特制的训练枪,重量和真枪一样。谢云深双手握枪,平举,保持不动。赵教官在旁边纠正他的姿势:“肩放松,手腕绷紧,眼睛看准星,呼吸要稳。”
十分钟后,谢云深的手臂开始发酸。二十分钟后,手臂已经麻木。三十分钟,赵教官终于喊停。
谢云深放下枪,手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下午继续。”赵教官说,“肌肉记忆就是要练到不需要思考。”
午饭时间,两人在谢云深的办公室碰面。小雨送来了两份完全不同的餐食,连眠的是水煮鸡胸肉、西兰花和糙米饭;谢云深的是牛肉、鸡蛋、全麦面包和蛋白粉。
连眠看着自己碗里那片白花花的鸡胸肉,又看看谢云深盘子里油亮诱人的牛肉,忍不住笑了:“不仅要演悲剧,现在连吃饭都吃不到一块儿去了。”
谢云深也笑,拿起叉子,朝四周望了一下,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他迅速从自己盘子里叉了块牛肉,放到连眠碗里:“快吃,趁没人。”
连眠看着那块牛肉,喉咙动了动。但他还是用筷子把牛肉夹了回去,放回谢云深盘子里:“不吃,我有职业素养。”
谢云深挑眉:“怎么?意思是我没职业素养?”
“你有你的职业素养,我有我的。”连眠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梅老师说,尤雪尘在戏台上吃的就是这碗饭,必须保持体态。我多一斤,镜头里就胖一圈。”
谢云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连眠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要把那点可怜的热量都吸收进去。他本来就瘦,这一个月下来,不知道会瘦成什么样。
“等你拍完戏,”谢云深轻声说,“我给你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做所有你想吃的。”
连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好。”
饭后有一小时的午休时间。连眠靠在沙发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谢云深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的睡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连眠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谢云深起身,拿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下午的训练更艰苦。
连眠开始学戏台上的身段组合。梅婉秋教他一段《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剑舞。用的倒不是真剑,是木剑,但要舞出真剑的气势。
“柔中带刚。”梅婉秋示范,“虞姬是美人,但她也是将门之后。她的柔是表象,骨子里有刚烈。”
连眠握着木剑,跟着梅婉秋的动作。转身,挥剑,回眸。每个动作都要到位,每个眼神都要准确。一遍,两遍,十遍。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运动服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停。”梅婉秋忽然说。
连眠停下,喘着气看她。
梅婉秋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你出汗的样子……很像。”她顿了顿,“尤雪尘在戏台上,也是这么出汗的。妆会花,但他不能擦,只能忍着。你记住这种感觉,在台上,再难受也得忍着,因为戏比天大。”
连眠点点头,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没去擦。
另一边,谢云深开始学习军事礼仪。赵教官教他如何行军礼,如何持枪站立,如何用军人的步伐走路。
“沈晏清是留洋回来的,但他的根基是中式军队。”赵教官说,“你要演出那种中西结合的感觉,骨子里是传统的军人,但外表有留洋的痕迹。”
谢云深在镜子前练习军礼。抬手的高度,手指的姿势,眼神的方向。赵教官的要求近乎苛刻,差一厘米都不行。
“再来。”
“再来。”
“好,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
下午五点,训练终于结束。
连眠和谢云深在电梯里碰面时,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眠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谢云深的运动衫后背全湿了。
“回家?”谢云深问,声音里满是疲惫。
“嗯。”连眠靠着电梯壁,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连眠闭着眼睛,谢云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晚高峰的车流很堵,但他们都无所谓,反正回到家也只是洗澡睡觉。
到家后,连眠脱掉湿透的衣服,径直走进浴室。热水冲在身上时,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谢云深自觉走进另一间浴室,尽管自己累成这样了,也管不住那颗想入非非的心,干脆分开洗,不让连眠为难。
洗完澡出来,谢云深已经洗好了,正坐在床边擦头发。连眠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累吧?”谢云深问。
“嗯。”连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谢云深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连眠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在轻轻颤抖,那是训练过度的后遗症。
“陈导……”谢云深忽然说,“我严重怀疑他是为了搞我心态才让我们演这部戏。”
连眠闷闷地笑了:“为什么?”
“你看,”谢云深的手轻轻按在连眠腰上,“你瘦十斤,我涨十斤。你学戏累到站不稳,我举枪举到手臂发抖。每天回家除了洗澡什么都不想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连我想做点别的,都说不出口。”
连眠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谢云深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欲望,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等拍完戏。”连眠轻声说,“等拍完戏,我陪你。”
谢云深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睡吧。”
连眠重新转回去,背对着他。谢云深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搂进怀里。
夜很深了。窗外的花园里有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催眠曲。连眠在彻底睡着前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个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苦。
因为这是为了戏,为了尤雪尘,为了那个在乱世中依然保持风骨和深情的戏子。
也为了身边这个,愿意陪他一起吃苦的人。
黑暗中,谢云深轻轻吻了吻他的后颈,也闭上了眼睛。
而城市的另一端,陈正还在办公室里。他看着桌上两份训练报告,连眠今天的训练时长六小时,谢云深六小时二十分钟。两人的完成度都很高。
他拿起电话,打给苏韵。
“怎么样?”苏韵问。
“比我想象的还能吃苦。”陈正说,“尤其是连眠,梅老师夸了他三次。”
“那就好。”苏韵松了口气,“但这个戏……我怕他们太入戏。”
“入戏才好。”陈正说,“不入戏,怎么打动观众?”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二十三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北城的夜景。灯光璀璨,车流如织。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拍的第一部电影。也是这么苦,也是这么累,但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值得。
因为戏比天大。
而现在,他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为戏而生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