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最后一场戏,拍的是沈则礼和林光破案之后,在派出所门口告别。
剧本上只有两行字:
「沈则礼看着林光,沉默了几秒。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对白。就是两句台词,一个眼神,然后沈则礼转身离开,林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陈正说这叫“留白”,让观众自己去想象这两个人之后的故事。
连眠觉得他说得对。
但真正站到镜头前的时候,他发现这个“留白”比想象中难演。
因为沈则礼的眼神里要有东西。
那种“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但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的东西。
连眠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谢云深。
谢云深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场记板落下。
沈则礼看着他,陷入沉默。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语气平淡,像是和往日一样的随口一句聊天。
但连眠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沈则礼在看林光。
那是……
连眠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按照剧本,点了点头。
“好。”
沈则礼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林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卡!”
陈正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杀青了!!!”
工作人员涌上来,有人给连眠递花,有人给谢云深递花,陈正被一群人围着拍照,场记举着场记板让大家签名。
连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而谢云深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他面前。
“想什么呢?”
连眠回过神,看着他。
“在想刚才那场戏。”他说。
谢云深挑眉。
连眠继续说:“你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沈则礼。”
谢云深没说话,连眠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是你自己,对吧?”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这就是夫夫之间的默契?
“是。”他大方承认。
连眠愣住了,而刚说完话的人,已经转身往陈正那边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收工了。”他说,“晚上杀青宴,别迟到。”
连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抱着花,跟了上去。
心里吐槽到:装什么呢,去哪儿都是一起的,还要特地嘱咐一句。
晚上七点,剧组包下创意产业园附近的一家餐厅。
整层楼都是自己人,长桌拼成U形,摆满了菜和酒。陈正坐在主位,旁边是制片和编剧林染,谢云深和连眠坐在他斜对面,再旁边是几位配角演员和各部门负责人。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陈正端起酒杯站起来。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冤家路窄》今天杀青了。”
众人鼓掌,但心里都有些疑惑,这部电影是部喜剧片,为什么陈导讲话反而有些沉重。
陈正等掌声落下,继续说:“这戏拍了六十二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我个人来说,这六十二天挺特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云深和连眠身上。
“这是我和你俩合作的第四部作品,我最近总是在想,咱们要是早认识十年,我能多拍五部戏。”陈正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比了个五。
众人笑起来,连眠也跟着笑。
陈正继续说:“以前跟谢云深合作,他是那种,你把剧本给他,他给你演出标准答案,九十九分,永远稳定,永远不出错,那时我以为满分就是九十九分。”
他看向谢云深。
“但你和连眠搭档后……”他说,“找到了那个一百分的表演状态。无论是沈曜,还是沈晏清,又或者是许决和沈则礼,都迎来了真正完美的饰演者。”
谢云深端起酒杯,对他点了点头,同时自己心里也清楚陈正说的是实话。从前自己演戏,虽然一直被业内夸赞是为大荧幕而生的演员,但他明白,自己始终没达到沸腾状态,可遇到连眠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正又看向连眠。
“小连,”他说,“在《逐日》试镜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但这些年走过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好。”
“不止是演技,更是做人。”
“这圈子我待了三十多年了,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但能一直保持本心的不多,你算一个。”
他举起了酒杯,“来,敬你们。”
连眠端着茶杯站起来,真挚地说道:“谢谢老师,谢谢您一直给我机会。”
谢云深也站了起来,和他一起举杯。原本他打算意思意思就行的,但看着连眠都站起来了,只能夫唱夫随。
他极其体面也带着几分藏在其中的真心说:“也谢谢您,把他带到这个圈子。”
陈正愣了一下,笑得痛快。
“行!咱们干了!。”
三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敬酒,谢云深一律替连眠挡了,同时自己也喝了不少。他的酒量一向不错,但今天好像特别放松,来者不拒。
连眠坐在旁边,看着他喝,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少喝点。”
谢云深侧过脸看他,回了句:“没事,今天高兴。”
连眠愣了一下。
谢云深不常说自己高兴,也从不说不高兴,情绪对他来说是私人的东西,不需要展示给别人看。
但连眠不是别人。
但连眠还是有些疑惑,是什么事让对方这么高兴,难道老师刚才说的话对他触动这么深?
谢云深当然高兴了,只要拍戏,两人就得素着,终于杀青了,等回了家必须要饱餐一顿,脑海中甚至开始幻想第一餐在哪儿吃了。
玄关就很不错,他在出发来剧组之前,偷偷藏了装备在玄关处的钥匙盒里。从玄关到沙发,沙发到落地窗。第一餐结束后一起洗个澡,给连眠一点休息时间……
脑海中的场景突然被打断了,因为连眠端起了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
“我也是。”他说,“我也很开心。”
谢云深深深看着他,两人沉默对视着。
一个想着:无论你因为什么而开心,我都会同样感到高兴。
而另一个想的却是:你最好是真的高兴,到时候可别又没坚持多久就说自己累了。
林染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到了连眠身边,“连老师,我敬您一杯。”
连眠立马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应该我敬您,剧本写得特别好。”
林染摇头:“剧本是剧本,演出来是另一回事。您和谢老师给这两个角色变得丰满而立体,很多地方都是我写的时候都没想到。”
“尤其是最后那场戏,沈则礼那个眼神……是我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的。”
连眠看了谢云深一眼,但对方表情不变,仿佛在说:都是常规操作。
林染继续说:“那个眼神出来的时候,我在监视器后面愣住了。心想,这是沈则礼吗?沈则礼会说这种话,但不会有这种眼神。”
她看着连眠。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那不是沈则礼在看林光,那是谢老师在看在……看他。”
她没有说完,但连眠懂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林染的杯子,“谢谢。”
林染笑了笑,“应该我谢你们。”
杀青宴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连眠最后架不住陈正的热情,还是喝了三杯啤酒,这会儿已经有点上头了,他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谢云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喝醉了?”谢云深放下手机,摸了摸他的额头。
连眠摇了摇头。
以谢云深的视角看来就是对方在蹭着他的掌心,忽然就有点忍不到明天回家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连眠,没再说话。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连眠已经快睡着了。
谢云深把他扶下了车,本来是想背他的,但下车前被拒绝了,连影帝要面子,不想被人看到他三杯啤酒下肚就走不了路的样子。
“房卡呢?”两人一起走到了房间门口,谢云深伸手向连眠要房卡。
往日里一般都是他带房卡,但今天离开房间前,连眠一反常态把房卡装进了自己兜里。
连眠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掏出房卡递到谢云深手里。
谢云深接了过去,刷开房门,打开了灯。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的行李箱敞着,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座法庭场景的乐高,审判席、辩护席、证人席、旁听席,一应俱全。法官的袍子是黑色的,律师的领带是深蓝色的,连陪审团的小人都有各自的表情。
谢云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法庭中央站着两个小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辩护席后面,表情严肃,一个穿着藏蓝色冲锋衣,站在证人席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沈则礼和林光。
谢云深转头看向晕晕乎乎的连眠,笑着问道:“宝贝儿,这是我的杀青礼物吗?”
连眠靠在玄关,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拼的?”谢云深问道。
连眠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慢吞吞地说着:“就……你洗澡的时候、我俩的戏份分开拍的时候、你被老师叫去聊事情的时候……”
谢云深想了想,杀青宴是晚上七点开始,那时候小雨并不在连眠身边,应该是小雨趁那个时候把东西放在这个房间里的。
要不然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如果这座乐高一直放在他俩住的房间里,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谢云深一想到自己不在房间,或者自己在洗澡时,连眠偷偷拿出几个零件拼着的模样……
就恨不得立马把他办了。
谢云深继续低头看着那座乐高,忽然发现法庭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小细节。
辩护席的桌面上,放着一张微缩的便签。
他凑近了看,便签上有字。
极小的字,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出了连眠的笔迹。
「送给我的律师先生,以此纪念第一次喜剧合作。」
谢云深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而一旁的连眠又要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在努力和困意做斗争。
“我的律师先生。”谢云深语气沉沉的,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连眠听到这句话立马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谢云深终于转过身去,和连眠面对面坐着,“那你是我的什么?”他问。
连眠用自己快被酒精搅成一团浆糊的脑袋想了想,“你的被告。”他给出了这个回答。
“有一场戏,我在被告席上,你是我的辩护律师。”
确实是。
那场戏里,林光因为办案程序问题被投诉,坐在被告席上,沈则礼作为他的辩护律师,站在旁边,全程面无表情。
“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连眠接着说,“真的像在看被告。”
谢云深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总能从你的某个眼神里跳出沈则礼的身份,看到你的存在,但又觉得,其实是合理的。”
谢云深点了点头,这部电影的感情线是开放性视角,剧本中没有交代他俩到底是哪种感情,但以他的角度和私心觉得,如果林光长成连眠这样,沈则礼不可能不动心,所以他就这样按自己的理解去演了。
为此陈正还找他聊过好几次,到底该以哪种方式去诠释沈则礼对林光的感情。
谢云深记得最后一次聊这个话题时,自己是这么回答的:“我还是会按我的方式去演,观众怎么理解,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既然剧本没有标明到底是哪种感情,那就说明哪种感情都合理。”
陈正最终同意了这个说法。
谢云深扶着连眠站了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嘴唇离开后说道:“谢谢我的被告,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开始给连眠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说:“现在我们该去洗澡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喝酒后的连眠格外听话,除了下车时不让背,其他时间里,无论谢云深说什么他都照做。
现在他跟着谢云深一起进了浴室,片刻后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觉得自己好像要飘起来了,但却没有失重感。
因为他知道谢云深就在他的身边,只要有那个人在,自己就不会飘得太远,落地时也不会摔痛。
洗完澡出来,连眠刚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侧脸在台灯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
谢云深躺在他旁边,从床头柜拿起了手机。
相册里有一张刚才拍的照片,是那座乐高法庭,灯光刚好,角度刚好,两个小人站在里面,像真的在开庭。
他打开微博,写到:「感谢被告先生送来的杀青礼物,我很喜欢。@连眠」
微博发布后不过数秒,转发已经破了千。
一分钟后,冲上热搜尾巴。
「被告先生?我就说他俩是在二次蜜月吧!这都借着拍戏玩起cosplay了!!!」
「乐高法庭?这是眠眠拼的?他不是一直说这玩意儿很麻烦吗?总说只有谢影帝才有耐心和精力拼下去。」
「那个便签上写的什么?我的放大镜呢!」
「送给我的律师先生,以此纪念第一次喜剧合作。 我人没了,这么甜的眠眠到底是谁在谈!哦,是谢影帝啊,那我平衡了,都是我得不到的男人。」
「有没有姐妹觉得谢影帝是在暗戳戳的秀恩爱?」
「回答ls的姐妹,谢影帝没有暗戳戳,他是明目张胆地撒狗粮」
「豹豹猫猫,你们真的不准备再养一个女儿吗?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也可以是你们猫女儿!」
「这得拼多久啊!眠眠平日里还要拍戏!该说不说,谢影帝终究还是别的太好了。」
「要不说谢影帝出道多年,有且仅有连眠一个绯闻对象呢?绯闻对象还成了他老婆……」
「靠!我酸了!」
谢云深刷着评论,嘴角一直翘着,看得身心舒畅,恨不得给粉丝回复一个:会说你就多说点。
旁边的连眠翻了个身。
谢云深立刻放下手机,将人揽入怀中,闭上眼睛后又忍不住在连眠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带响的。
第二天早上,连眠是被手机震醒。
他摸过来一看,微信消息99+,微博评论10万+,#我的被告先生#还在热搜上挂着。
沈清的消息在最上面:
「你俩能不能消停点?大半夜的发糖,我和公关部的人都没睡好。」
连眠立马打开微博,看到了谢云深昨晚发的内容。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切回微信,给沈清回了条消息:「下次改早上发。」
沈清秒回:「没有下次!!!」
连眠笑得连床都在颤动,旁边的谢云深被这动静弄醒了,侧过身来看着他。
“笑什么?”
连眠便把手机递给了他看。
谢云深扫了一眼,有些无语:“我俩合法夫夫,她管不着,实在气不过的话去找民政局理论吧。”
说完话他便起了床。
连眠跟着他一起进了浴室,两人并排站着洗漱,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那座乐高被小心地包起来,放进行李箱最中间的位置,周围塞满衣服固定好。
临出门前,连眠又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他至今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次偷偷拼乐高时的心情。
忐忑、期待、满足。
房间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他们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
连眠心里还在为自己办了件让谢云深高兴的事而愉悦,全然不知一个小时后的家里有一场什么样的“大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