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困

还他

文凂在公司待了九年,跟着陆鉴把这家只有五十个人的公司做到现在这栋十七层大楼的待法。

前三年,陆鉴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见客户带着,应酬带着,签合同带着。文凂负责会议记录,整理客户资料,陆鉴谈事情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份文件,偶尔补充两句数据。

有些老客户到现在还叫他“小文总”,虽然他知道这个称呼水分很大。

文凂很清楚自己的用途,年轻貌美又听话的“面子货”。

陆鉴喜欢让他做出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说是这样能让人觉得他很厉害,从而显得能拿下他的陆鉴很有本事。

文凂刚开始觉得这猪扮老虎的戏挺好玩,很配合地演,卖力地把陆鉴捧得很高。

后面几年,事情慢慢变了。先是陆鉴不带他见客户了,说你在公司待着就行。然后不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了,说你不懂这些。最后都不让他出现在会议室了,让他在办公室等消息。

又因为之前冷脸待人太久,没有一个人惋惜他被边缘化,甚至暗地里拍手叫好。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都觉得他的名字难听,才叫他小文总。

文凂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全年都能晒到太阳。

以前他的办公室在陆鉴隔壁,陆鉴说自己办公室小了要扩建,让他搬到这间。

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别的什么都没有。

让行政安排点绿植,安排了一周没安排下来。最后文凂自己买了些植物放在窗台上。

上午,文凂刚到公司,十六楼的前台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进门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文哥,有人找。”又坐下去,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文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站在文凂办公室门口看墙上的公司文化宣传板。

“你好,找我吗?”文凂走过去问。

年轻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文凂很熟悉——先看脸再看全身最后在心里打分。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你是小文总吧?我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周临。陆总让我先用这间办公室,给您安排了别的地方。”

文凂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搬到哪?”

“陆总说楼下有个工位空着,您先去那边将就一下。”

楼下的工位,连办公室都没有了。是昨天惹陆鉴生气了吗?

文凂绕过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愣在原地。

里面已经变了样。

他的东西被收进了两个纸箱,摞在墙角。

“陆总还说了什么?”他问。

周临靠在门框上,把文件夹在腋下,说:“陆总说您以后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具体事宜让您去找人事部对接。”他顿了顿,“文哥,您别多想,陆总就是觉得我这边项目需要安静的环境,临时调一下。”

文凂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和陆鉴以前喜欢过的那些类型不一样。陆鉴喜欢像女人的男人,大多是文静秀气或者明媚艳丽的长相。周临是干净利落的帅气,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陆鉴又换口味了。

看周临这容光满面,不知收敛的模样,也知道他最近颇为受宠。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但没有人能一直被偏爱。

文凂说了声好,抱起两个纸箱,下楼。

楼下给他安排的工位在十四楼,开放式办公区,靠厕所的那一排。工位上没有隔板,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做财务的女孩,看到他搬着纸箱过来,表情有些尴尬,低头假装看屏幕。

文凂把纸箱放下,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人事部发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岗位调整的通知”,内容只有两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文凂调至行政部,负责日常事务协调工作,即日起执行。

没有落款,没有“请知悉”之类的客套话。

他点了回复,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通知移到“已处理”文件夹。

下午三点多,小助理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助理上周被陆鉴开了。文凂觉得小助理是个好姑娘,可能就是因为人好,才会被陆鉴看不惯。

小助理:【文哥,在吗?】

文凂:【在。】

小助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陆鉴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跟你有关。】

文凂:【什么项目?】

小助理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不是好事,他让你去哪儿都别去,能躲就躲吧。】

能让小助理说出这种话,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文凂:【谢谢。】

三天后,陆鉴回来了,回来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晚上和我去吃饭。”

文凂心下不妙,却又无法拒绝,问了两句“去哪儿吃”“和谁吃”,被陆鉴骂了一顿。

陆鉴:“管那么多干吗?让你去你就去!”

第二天,司机老周把他送到地方。他走进餐厅,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包厢。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陆鉴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还不错,正端着酒杯凑到陆鉴耳边说什么。看见文凂进来,那个男人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陆鉴的表情没有变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空位:“文凂,过来坐,这位是张太哲,张总。”

文凂走过去,坐下,“张总。”

那个男人笑着说:“小文总?”他说着,把酒杯递过来,“来,小文,第一次见面,敬你一杯。”

文凂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是白酒,很烈,烧过喉咙。

张总又给他倒了一杯。文凂看了一眼陆鉴,陆鉴没有看他。

文凂把那杯也喝了。

后来他又喝了好几杯。他开始记不清数字,但记得张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椅背,拇指隔着衬衫布料蹭他的肩膀。他没有躲。他等着陆鉴说一句话,或者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陆鉴始终没有看他。

散场的时候都凌晨了。张总搂着文凂的肩膀往外走,嘴里说着“小文下次再约”。

文凂的身体僵硬着,余光一直在找陆鉴。

陆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径直出了酒店大门。

文凂在酒店门口不动声色地挣开张总的手,嘴上客气着说“下次再见”。

文凂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后,陆鉴回到家,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坐在沙发上,文凂给他倒了杯茶。

陆鉴接过茶杯的时候碰了一下文凂的手背,那个触感让文凂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被陆鉴这样温柔地碰过了。

陆鉴说:“下周去三亚,你跟我一起去。”

文凂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顺便度个假,”陆鉴喝了一口茶,“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文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嘴问了那一句:“还有谁?”

陆鉴:“张太哲和叶辰萧。”

文凂不想怀疑什么,但这两个人的心思明显到不需要怀疑。

小助理被开就是因为撞见叶辰萧调戏他,帮了一次忙,把自己前途搭进去了。

陆鉴在外面养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有闹过,陆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还不够听话吗?为什么要把他送给别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文凂收拾好行李。

半夜三点,他趁陆鉴睡着了,订了一张最快能去普吉岛的机票。

拿上自己偷偷攒的钱。过去两年他每个月都会从副卡里取少量现金出来,攒了十几万,以备不时之需。

等陆鉴醒来,他已经飞到吉普岛了。他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民宿,坐在阳台上看海。

手机响了十几次,全是陆鉴打来的。

他没有接。

最后陆鉴发了一条消息:回来。

文凂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什么也没回。

他在普吉岛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他去了海边,去了夜市,吃了一碗很辣的冬阴功汤。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文凂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陆鉴牵着他的手走出巷子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好起来了,有人护着他,有人要他,他不用担惊受怕了。

结果现在连旅游都是一个人,不,这哪是旅游,明明是逃难来了。

第六天,文凂回来了,飞机中午到的,他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凌晨才进门。

打开门,陆鉴坐在客厅里,两只眼睛像两团烧完的炭,没有光,只有温度。

“好玩吗?”陆鉴说。

文凂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行李箱,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鉴站起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文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陆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大半个头,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文凂可以闻到陆鉴身上的味道。

陆鉴抬手,摸了摸文凂的脸。

文凂的身体僵住。

然后陆鉴的手掌收拢,捏住他的下颌,用力,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胆子肥了。”陆鉴的声音很低,低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好不容易搭的线,你跟我说跑就跑了?”

文凂的下颌骨被捏得生疼。他张了张嘴,说:“我不去。”

陆鉴盯着他看了几秒。

松开手,后退一步。

文凂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了。

他错了。

陆鉴的拳头砸在他小腹上的时候,文凂没有反应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整个人弯下腰,跪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被踩住的动物在叫。

陆鉴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声音没有起伏:“你跑得掉?”

文凂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看不清他的脸。

他想说话,但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咽了一口,把那口腥甜吞下去,说:“离婚吧。”

“呵。”陆鉴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你这辈子,就是死,也得死在我陆家。”

文凂被他拖上楼,拉进卧室,关门,发泄。

陆鉴喘着粗气。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大集团的总裁,更像街边被惹怒了的混混。

陆鉴是喜欢过他,和喜欢一个包、一块表、一辆车没有区别。都是因为好看,因为拿得出手,因为想要的时候就能用。

有一天包旧了,表停了,车坏了,就换新的。

周临是新的,孙太哲的饭局是新的用途,他这个人本身没有价值,但身体还有,脸还在,还能用。

他把身心交给陆鉴,最后在陆鉴的账本上,他变成了一笔可以交易的资产。

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要分清楚,他是对你好,还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他当年分不清楚,或者说,他不想分清楚。十五岁的他太需要一个对他好的人了,不管那个好是真是假,能撑多久。

文凂在床上躺了一周,这期间,陆鉴拿了他所有证件,卸了他在公司的职务。从今往后,没有陆鉴的同意,他哪里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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