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的几张符纸被李管烧了个干净,得快点补充。
可山高路远,多有不便。
文净书想先问问道长买符纸能不能寄快递,省得来回奔波。
虽然上次没留道长的联系方式,但他用的手机扫码付款。
文净书从付款页面点进去,找到“联系收款方”打了个电话过去。
很幸运,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玄苍的声音还是那样清透松弛,背景音里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玄苍道长你好,我叫文净书,我上次在你那里买过十一张驱鬼符。”
“文先生啊。”玄苍话里带笑,“我记得你,符纸好用吗?”
“很好用。”文净书说,“我想多买一些备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寄过来?”
扫地声停了。
“不行。”
“必须亲自来取。”玄苍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个“必须”说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文净书想问为什么,物流发达,深山老林也有站点,寄快递更方便,他可以承担所有费用。可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这位道长有真本事,有些规矩看似古板,背后怕是有大道理。
文净书:“好的,那我可以明天来吗。”
玄苍:“当然可以~欢迎光临~”
晚上李管下班回来,文净书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顺口告诉他今天联系了道长,明天要去道观买符纸。
李管的声音从身后贴着他的耳朵:“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文净书转过头,“送上门给别人捉啊。”
“不会有事的。”李管直接跨过沙发背,滑进沙发,坐到他旁边,“我现在是人了。”
“人家道行高深,还能看不出来你是什么?”文净书严令禁止,“不准去。”
李管探身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文净书:“你干什么?”
李管抓过他的右手,捏住他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李管!”文净书想抢回来,李管往旁边一躲,他扑倒在李管身上,被李管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文净书眼睁睁看着李管翻开通讯录,找到最近通话,说了句“这个吧”,点击那个号码拨出去,还按下免提键。
“嘟——嘟——”
文净书挣扎着:“你疯了?!”
电话接通,李管率先开口:“你好。”
听筒里传来玄苍疑惑的声音:“你是?”
“鬼。”李管说,“我明天能过去吗?”
文净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伸手去捂李管的嘴,却被李管反捂住。
玄苍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冽得不像同一个人:“你把文先生怎么样了?”
李管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文净书一圈。
文净书穿着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锁骨旁边,脸颊因为激动泛着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气色红润,眸光清亮,肤白貌美。
李管满意地说:“养得挺好的。”
文净书:“……”
玄苍:“?”
李管终于放开了他,文净书一把抢过手机,语气窘迫到了极点:“不好意思道长,这是我丈夫,他喝多了胡说的。”
玄苍似乎对当下的情况摸不着头脑:“啊……没事。”
文净书:“对不起,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火速挂断电话,狠狠盯着身旁始作俑者。
李管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你还敢说出去。”文净书低声呵斥道,“别人来收你怎么办。”
“别生气,他们不收灵鬼,我很安全。”李管把他抱在身前环住,撩起他的袖子抚摸他的手臂。
文净书听他这么一说,火气更大了,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说有三十七个道士来收你,这叫不收灵鬼?”
“那时候我还不是灵鬼,现在是了。”李管又轻轻抓住他的手。
“什么是灵鬼?”文净书的怒意稍稍褪去,这才抓住重点。
“不作恶的鬼。”
文净书半信半疑,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鬼话。
他强硬重申:“不准去。”
次日天光清亮,凉风习习,薄雾绕青山。
文净书面无表情地下车,李管红光满面地跟出来。
都是鬼了,能听人话?不是阎王谁能控制得住这家伙。
走到道观门口。
文净书看见那位盲眼小道童坐在小灵宫殿的台阶上抱着大碗和弄。
正想着要不要先出声打个招呼。
小道童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那双白眼盯着门口的方向。
“啊——!”她惊叫着把手里的碗朝着门口一扬,居然把碗里的东西泼出了足足二十米远!
“师父!师父!”小道童逃也似的消失在大殿深处。
棕黄色的谷糠像一张网,兜头朝两人罩过来。
文净书闭眼侧身,谷糠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
黑烟缭绕中,他感觉身体变烫了。
他睁眼一看,粘在身上的谷糠全烧成了黑色。
李管帮文净书拍掉身上的糠渣。
文净书轻声责备:“你吓到小姑娘了。”
李管漠然道:“这胆量还是别做道士了。”
文净书替小道童辩解:“人家才八岁。”
“恶鬼伤人可不管多少岁,从小锻炼更好。”李管毫无悔意。
文净书瞪着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上,用力推他:“你出去,待会儿她师父来收你了。”
李管稳如磐石。
文净书嗔怒道:“出去!”
“呵。”李管嗤了一声,似是不太瞧得起那个可能出来的师父。但也没违背文净书的意愿,转身站在大门左侧,后背靠着院墙,双手抱在胸前,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文净书刚把人推出去,转头看见玄苍道长站在大殿门边,手里握着,铜钱剑。
……都说不让他来了,差点出事。
文净书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道长,他没有恶意,他是陪我来买符纸的。”
玄苍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把剑往身后一藏,脸上冷肃的表情翻书一样翻过去,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嗓门也亮堂起来:“进来吧。”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轻柔流转。
玄苍走到供桌旁,把铜钱剑放回剑架上。
“看来先生得偿所愿了。”他说。
“是。”文净书笑了笑,没有多说。
“先生别嫌贫道啰唆。”玄苍沉着肃穆道,“人鬼相合,阴气侵阳,久则损寿;怨念缠身,久则入障。你和那位同住同食,时日长了未必是福。须得积善行德,以阳补阴,以善化戾。莫行恶事,莫起恶念。善念如灯,灯明则鬼不迷;恶念如渊,渊深则人自堕。”
香炉里的香燃了一截,灰白的香灰塌下来,落在香炉底部。
文净书:“道长,有些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玄苍面色下沉。
文净书看得分明,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踩在一条边界线上,在一位道士面前说这种话,多少有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他诚恳地补充:“好不容易得了这好命,我会珍惜的。”
玄苍这才走到墙边的木柜前,拉开抽屉,“还是要驱鬼符吗?我看你适合拿一些镇宅避邪,温灵固本的符纸。”
文净书惊喜道:“还有这些吗,都要。”
玄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黄纸包,打开,里面叠着几沓符纸。
他指给文净书看:“这是驱鬼符,和上次的一样。这是镇宅符,贴在东西南北的横梁上,一个月换一次。这个是固本符,随身携带,补气安神,你阳气弱,用得着。”
文净书指着镇宅符和固本符:“这两个符会伤到他吗。”
玄苍笑道:“你说你那位?驱鬼符都不一定能伤到他吧。”
文净书放心接过符纸,收进包里。
“道长,符纸真的不能快递吗?”每次来这里李管都要跟着的话,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惹出麻烦。
“文先生,没有从我这里亲手接过符纸,这就是废纸。”
文净书看向他的手,忽而不知为何,居然通达道法:“是要开光认主吗?”
玄苍见他已领悟,不再隐瞒:“符纸有护灭之分。护符渡人,灭符诛邪。如果什么人拿到符纸都能用,那这世间怕是得乱上一乱。”
文净书肃然起敬,站起来朝玄苍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那用完了我再来。”
玄苍又不太正经地笑道:“感谢文先生支持我们道观了~”
结清钱款,文净书准备离去。
转身瞥见侧边内屋的竹帘被人撩开半寸。
小道童端正笔直地站在门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着他的方向。
文净书颔首致歉,算作方才惊扰她的赔礼。
帘后的小道童也点头回礼,举止端庄,礼数周全。
文净书不再多留,迈步走出大殿。
玄苍和小道童一块走到主殿门口送他。
玄苍:“师父,你别老上人小姑娘的身,多不合适。”
被老道士寄灵的小道童平淡回道:“那你再收个男徒。”
玄苍连连摇头:“师父,我资质平平,道缘浅薄,钱财更稀缺,收不起啊……”
小道童淡淡落下一句:“那就闭嘴。”
玄苍噤声,不敢多言。
大门口,李管光明正大地站在门槛外面,立在阳光下,无半分阴鬼该有的隐匿。
“买到了,我看看。”
文净书拿出包里的符纸,递给他。
李管接过去,摊在掌心里翻了翻,又把符纸还给他,“还行,用吧。”
文净书收好符纸,李管接过包拎着。
离去之前,李管朝院内看了一眼。
越过小灵宫殿,枯荷石缸,大殿门槛,与一老一少遥遥对上。
只一两秒,李管收回视线,抬起手臂揽住文净书的肩膀。
“走吧。”
脚步踩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
玄苍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山道转弯处,眉头拧成疙瘩。
“师父,这业鬼不收真的没问题吗?文先生命格犯煞,恐遭不测啊。”
小道童:“这可不是业鬼。”
玄苍满脸错愕,低头看自己的小师父:“啊?我看错了?灵鬼?可他身上业障深重啊。”
小道童转过身,背着手往殿内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软软的摩擦声。
“不入轮回者,皆为执,业鬼执怨,灵鬼执念。”
她走到香炉前停下,从旁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
“怨随业火,念随善根。执怨成障,执念成护。”
她把香凑到长明灯前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上香头。
“护极生明,明极生神。”
三柱香插进香炉,升起烟气。
小道童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对着玄苍。
“灵业兼备,是为鬼神。”
“居然成神了?”玄苍失声惊呼,惊得殿外那只蹲在石缸边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小道童嫣然一笑:“杀神与鬼神,命缘天知。”她抬手拍了拍玄苍的胳膊,“小苍,你的机缘到了,好生关照吧。”
玄苍喜骇交加,怔愣良久才低吐出一句感叹:“我去……”
小道童:“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