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名

还他

第二天一早,陆鉴开车带文凂去改名字。

文凂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主路。他偏头看窗外,树往后退,店铺往后退,红绿灯往后退。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对终点产生强烈的期待。

陆鉴开车很稳。以前他开车像打仗,变道不打灯,跟车紧贴着前车屁股,文凂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现在他规规矩矩地打着转向灯,和前车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遇到行人过马路会停下来等。

文凂看了他一眼。陆鉴的侧脸很认真,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的驾驶姿势。

“怎么了?”陆鉴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文凂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改名的地方在区政务服务中心,三楼。

陆鉴提前预约好了,不用排队。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文凂和陆鉴。

“谁是文凂?”

“我。”文凂说。

“这位是?”

“我是他丈夫。”陆鉴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什么,把材料收进去,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确定要改文净书?”

“确定。”文凂说。

“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文凂拿起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字。他的字写得不差,但此刻手有点抖,笔画歪了两处。

陆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靠太近。

文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很轻。

“好了,”工作人员把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改名证明,身份证要重新办,十五个工作日后来取。”

文凂接过那张纸。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盖了一个红色的圆章。他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吧。”陆鉴说。

文凂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

出了政务中心,阳光很好。

文凂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文净书。

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净是干净,书是读书,希望他干干净净做人,好好读书。后来他不读书了,名字也没了,成了一个不干净的人,做着不干净的事。

现在这个名字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能做干净的人。

回去的路上,文净书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车子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他能感觉到陆鉴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没有睁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陆鉴为什么要帮他改名字?这个名字对陆鉴没有任何好处。改回“文净书”,意味着“文凂”那个被随意拿捏的符号消失了。陆鉴亲手把那个权力凭证销毁了。

这不是诱饵。

诱饵是为了钓鱼。鱼上钩之后,饵就不重要了。

可这个名字改完了,陆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陆鉴甚至没有要求他说一句“谢谢”。

文净书睁开眼,用余光观察陆鉴。

陆鉴注视着前方。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无名指上的婚戒闪了一下。

车子驶进别墅区,减速带让车身颠了一下。文净书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指尖摩挲着折痕。

陆鉴注意到他的动作,安慰道:“明天你的信息应该就联网了。”

文净书“嗯”了一声。

晚上,文净书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那张改名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

“晚上凉,别坐太久。”

文净书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陆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

陆鉴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他说。

文净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牛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也晃了一下。

“我以前不值得吗?”他问。

陆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前的陆鉴死了,”他说,“但我——”

他停住了。

“你怎么?”文净书抬起头。

陆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某个词该不该说。

“你一直值得。”他说,“只是以前我昏头了。”

文净书的手指收紧了,“你是陆鉴?”

陆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该睡了。”陆鉴说。

文净书站起来,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走过陆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陪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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