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度过了疯狂的一晚, 他们在床上、浴室、沙发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宁昔起来的时候,身上酸痛不已, 感觉浑身上下都被碾过一般, 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红紫紫的指印。
黎野就躺在他旁边, 他倒是好,睡得像死猪一般人事不省。
宁昔睁着迷蒙的双眼, 眼里有些空洞。
说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进食而和人发生关系, 只是纯粹地想被安抚而和人发生关系, 但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感觉空了一块似的……
即便再怎样与人肌肤相亲、近距离接触也无法填补这块空洞……
他似乎感到了某种……虚无……
黎野是个没什么原则的人,只要给点甜枣就能把他哄得忘掉大脑,很快又和宁昔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意味着他和秦嚣注定会起冲突。
一次, 秦嚣在宿舍从身后抱住宁昔时,被黎野撞见, 两人又打了一架。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宁昔:“你到底选谁?”
选谁?
他不知道。
“可以不选吗?”宁昔真诚地发问。
“不可以!”
看着两人真挚的眼神, 宁昔逃了, 他逃进了方宸家, 现在唯有方宸这个同类可以让他放松一会儿。
他想到秦嚣和黎野, 他们似乎是爱他的, 但又似乎不爱他,他们似乎只是想让他爱他们。
爱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在渴求什么?
他想不通,也没人能告诉他。
宁昔感觉很混乱, 脑子像被浆糊堵住一般, 闷闷地痛,他蜷缩在方宸房间里的棺材里, 活像是不能见天日的吸血鬼一般。
大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寒假,临近放假的时候,宁昔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江肆发的,问他寒假回不回来。
宁昔家里已经没有会等他回家过年的人了,回不回去都没什么差别,只是他看到这条短信时,还是感觉心里一暖,他刚想回复一个“好”字,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点钝疼,不明显,但却让他准备打字的手顿了顿,老实说,他这阵子的所做作为在常人眼里可谓是荒唐,他现在可以做到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和看法,但却做不到不在乎江肆的看法。
可是他也没有拒绝江肆的理由。
他做不到拒绝江肆。
宁昔艰难地打出了一个“好”字。
乘坐高铁时,越是靠近老家他越是心慌忐忑,让他有种想逃的冲动。
可他无处可逃。
下车后,走近出站口,远远地就看到江肆了。
他穿着一身薄款银色毛呢,因为气质冷冽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
宁昔脚步顿了下,随后握紧手中行李箱,慢吞吞地向他走去。
江肆也看到了他,目视着他的靠近,等他走到跟前时,才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道:“回来了,累不累?”
宁昔摇了摇头,他垂着眼,没敢和他对视。
在他面前,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会犯错的、无力的小孩。
两人一同往外走去,宁昔亦步亦趋地跟在江肆身后,因为人太多了,时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挡住了宁昔的路,不一会儿他就落后了一大截。
等他好不容易跟上江肆时,才发现他在特意等他。随后,宁昔的手一暖,居然被江肆牵住了,他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江肆,江肆对上他眼神,只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这里人不太多了,走丢了就不好了。”
一路上,宁昔老忍不住看向江肆的背影。
他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鼓动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但身体却不听他的话。
这种失控感既让他恐惧,也让他沉迷。
江肆父母一直对宁昔十分热情,知道宁昔家里没人,不仅每天都喊他过来一起吃饭,还试图留他在自己家过夜,说家里有空余的房间。
但被宁昔婉拒了。
他可以接受别人觊觎他、算计他、需要他,但很难接受这种无条件的好。
这会让他不知所措。
另外,他似乎也在无意识地逃避江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站在江肆身边,他总会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像僵尸一样躺在黑暗无声的房间里,睁着一双眼到天明。
过年这天,江肆父母依旧叫他来自己家一起过年,江肆掌厨,宁昔在他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天,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也跟着一起帮忙,洗菜、切菜,饭菜做好了他会帮忙一起端上桌。
这是他少有感到轻松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听安排就行了。
客厅很热闹,明亮、欢快,电视里播放春节晚会,江肆父母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晚会节目。
如果幸福有具象化的话,那么一定是此刻。
宁昔一时恍惚,他突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原来刚刚走神,手指不小心被汤碗烫了一下。
他刚想查看自己的手指,手便被江肆夺了过去,五指被他宽大的手掌攥在手心,仔细地查看着。
“怎么样了,疼吗?”江肆问他。
宁昔摇了摇头,他抿着唇,低着头,扭捏地不敢看江肆的聊。
他本能地察觉到这一幕有些许暧昧,他既想逃,又渴望这一幕多停留几秒。
江肆带着他用冷水冲了一会儿手指,又找创口贴给他贴上被烫的手指。
他嘴上说“不用这么麻烦,不严重”,但隐隐地又觉得有些受用。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当子夜十二点钟声响起时,宁昔不得不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家。
温馨、欢快的感觉迅速从他体内褪去,某种冰冷的、空洞的、虚无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裹住他全身。
这种转变太过反差,令宁昔难以忍受。
他蹲在地上,浑身蜷缩成一个球体,用力抱住自己。
似乎连这间到处都充斥着冷空气的阴暗房间都令人难以忍受了,宁昔猛地站起身来,冲出房门,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喘息。
黑黢黢的街道,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冰。
宁昔觉得这很适合自己,他就适合这种无人的、空寂的场景。
原本他就不是人,只是魅魔,原本就不属于人类群体的一员,格格不入也是很正常。
但是他却妄图融入人群、成为其中的一员,被人群接纳。
这是他的贪婪。
也许,他本该就这样孤独地、一个人活着。
走着走着,宁昔突然镇定了下来,他走到某个公园的秋千前,坐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又大又亮。
宁昔仰头看着月亮,突然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宁感。
他不知坐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宁昔。”
宁昔转头一看,是江肆。
他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怎的,此前面对江肆时,他总有不受控的忐忑感,现在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他喊了一声“哥”,道:“你来找我吗?”
江肆“嗯”了一声,道:“我妈做了汤圆,本来想叫你过来吃,结果发现你不在家,就出来找你了。”
“哥,你也可以不管我的。假装没发现这件事,跟你爸妈说我睡了,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宁昔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道。
江肆不明所以,微微蹙起了眉:“你在说什么话?”
宁昔却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一般,执着地问:“哥,你为什么出来找我?”
江肆似乎有些不理解他:“这需要问?”
宁昔直白地道:“是的。”
他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他需要别人直白地说出来,他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江肆看了他半晌,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一般地道:“因为担心你。”
宁昔笑了一下,两眼却泛起了泪花。
他突然抓起江肆的双手,将额头靠在他的腹部。
此刻,他似乎将江肆当成了可以赦免他一切罪孽的神父。
“哥,如果我做了很坏的事,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怎么,你违法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可是,这世上也有不违法但也很坏的事呀……”
“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标准的正确的做法,只要你愿意承担后果,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那……如果我不想承担后果呢?”宁昔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求助一般地问道,“我做了不好的事,但我依旧渴望有个好的结果呢?不可以吗?”
江肆看向他,喉咙滚了滚,良久,才道:“那就让别人承担吧。”他垂着眼,看向宁昔祈求的目光:“你想要什么好的结果?”
宁昔呼吸一窒,他突然无法说出话来。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爱,也想要性,他想要被疼爱,想要被关注,想要被理解,想要活得轻松一点,想要远离一切让他感到不好的、痛苦的负面感受……
他本质就是个极其贪婪的人啊……
可是他何德何能拥有这一切,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心生渴望,可是他却没资格拥有……
宁昔慢慢松开了抓住江肆的双手。
江肆却转而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松开,问道:“怎么不说话?”
“说了就能实现吗?”宁昔盯着他的眼睛,怔怔道。
江肆道:“如果你希望的话。”
宁昔喉咙滚了滚,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凭着一股冲动道:“如果我说,我想要的是你呢……”说完之后便感到后悔,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同时又害怕听到拒绝的话语,他感到胃部在蜷缩,有种想吐的冲动。
谁知,江肆却突然笑了一下,他蹲下身来,手指撩了一下宁昔的额头,他道:“这还不简单,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就是你的。”
宁昔心脏快速鼓动了几下,他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抑止的满足和窃喜。
“那你能爱我吗?”
“你觉得我是不爱你的吗?”
宁昔忍不住扭头偷笑,又忍不住提要求:“那你能爱得更明显一点吗,我的感知有时候不那么灵敏。”
“可以,你希望我怎样爱你?”
“……”宁昔一时语塞,道:“我得回去想想。”
江肆道:“没关系,我们时间还有很多。”
回去的路上,江肆牵着宁昔。
宁昔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凭借江肆的聪明程度,他应该能猜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却依旧接受了他,还愿意答应他无理的要求。
其实,仔细想来,江肆是有点吃亏的。
但是自己却自私且贪婪地想占有这个人。
可是江肆也是自愿被他占有的,这不能怪他。
宁昔咬了咬唇,有点纠结,同时还有点负罪心理,但他却无法违背内心真正的欲望和渴望。
其实他并不相信爱,他觉得爱是虚幻,或许是基因、是社会、是婚姻、是集体一起编织的一种幻觉,但他却相信江肆。
他相信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他、伤害他……
所以自己也甘愿将自己所有的信任、期待都交给他。
就这样吧……
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定下了约定,不管什么后果他也认了。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也许,所谓的爱就是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即便前路未知,也甘愿涉足。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冷月,心想,你会祝福我的吧……
他呼出一口冷气,轻声道:“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哥……”
“嗯?”
“谢谢你。”
“哥……”
“嗯。”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