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给自己选择的路。”
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仿佛对他的审判,沉甸甸地砸在宁昔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我……给自己选择的路?
这是说,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是他活该吗?
宁昔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了起来。
仿佛有一把尖刀插进了心脏, 心口剧痛。
宁昔伏下身体, 上身几乎贴在了自己大腿上,额头悬在膝盖上方, 垂落的发丝将脸完全遮盖, 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骨突起、青筋暴出。
他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幼兽一般发出咆哮:“那你的意思是,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是我自找的吗?!”
为什么都怪他?
又是他的错吗?
凭什么!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委屈和怨恨,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明明是他父母一开始就没有好好爱他, 生了他,却又不管他。
他们谁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谁都不在乎他。
如果真的爱他, 母亲就不会抛下他, 父亲就不会日日对他冷眼相待、嘲讽他、谩骂他, 也不会和其他人组建新的家庭, 生了新的孩子。
那他是什么?他在他们眼中究竟算什么?
只是一次没有做好措施, 意外出生的倒霉孩子?
是个多余的人?
那他们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他!应该在他还是一个胚胎时,就打掉他!又或者在他刚出生时,就掐死他、饿死他!
那他就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明明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不对!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好好爱自己, 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自卑、懦弱、胆小、遇事就逃避……他现在也一定是个温暖阳光的人吧。
啊啊啊啊啊——好痛啊、好痛啊……
心口像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黑漆漆的, 正在往外流淌黑色的淤泥——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悲伤、怨恨、自我否定……
这些由负面情绪沉淀的黑色淤泥像是怎么也流不尽似的,在他脚下堆积成了一片粘稠的黑色泥潭,几乎要淹没他的脚踝。
宁昔仿佛痛不欲生似的,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心口的衣料,将它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他本该被好好爱着的,而不是被人弃之如履、不屑一顾,甚至连自己都开始厌弃自己。
为什么都不好好爱他?
为什么!
谁能爱他?谁会爱他?
有谁……
“一直期待别人爱你的话,只能当个卑微的乞讨者,依旧是个弱者,你为什么要把满足自己的权力,拱手让给别人?”
方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地道:“你把自己关在了牢笼里,却期待有人拿着钥匙来解救你,事实上,没有人会来,笼子外空无一人,只有你自己,那把钥匙自始至终都在你自己的手上。”
“停止等待施舍,停止扮演弱者。”
“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
“去争去夺也好,去偷去抢也罢,这个世界从来都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这是不管哪个世界都亘古不变的道理。”
“是要当别人眼中的乖孩子,还是要当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强者,你自己选择吧。”
乖孩子……强者……
他当然想当强者,没人愿意成为弱者。
好似有风在他身边涌动,将他的发丝吹得鼓动了起来。
身上的锁链在震颤,发出躁动的“咯咯”声,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内部膨胀,与锁链进行对抗。
就在这时,镜中画面一转,浮现出了江肆的面容。
宁昔眼神顿了顿,那股无形的力量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般,骤然一滞。
锁链的震颤停了下来,依旧悄无声息地束缚着他。
“咦?”方宸略带讶异的声音响起,带着玩味的探究,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意外。
“你是因为他才舍不得抛下自己这副‘乖孩子’的面具,害怕以真实的面目面对他?他对你这么特别?”
特别……应该说,他是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了,没有他,他找不到自己和这世界的联系。
毕竟,他对这个世界可有可无,有他没他都一样。
“啧啧啧……”方宸的咂舌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学弟,你的情况很严重啊,刚刚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现在又思想滑坡了,你又将审判自己价值的权利交给别人了。”
“不,应该说你一直在审判自己,用一套严苛到变态的标准,永不停歇地审判你自己。”
“那只悬在你头顶上的眼睛,你一直以为是别人的,其实是你自己的。”
“因为没有达到某个标准,所以我不好;因为做错了某件事,所以我不好;你是这么想的吗?”
“其实我建议你多看看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对你有好处,毕竟人性是共通的。”
“人本自具足,从你诞生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拥有了自己的价值。你原本拥有整个世界,拥有无限的可能,却用条条框框将自己束缚,社会、规则、教养、道德、他人的目光……这便是人类世界给你套上的枷锁,让你的可能性无限坍塌,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缝。”
“你有正视过自己的内心吗?你有真正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
想要爱、想要欲、想要食物、想要金钱、想要高高在上、想要别人的仰望……
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多到让他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惊。
原来他是这么贪婪的一个人吗?既要又要。
这是对的吗?
我可以要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学弟。大家都是如此,人性就是贪婪的,为什么对它视而不见?因为你觉得贪婪是丑陋的,是不对的?谁告诉你的?是‘大家’,还是‘社会’?”
“为什么‘大家’、‘社会’这么规训你,你没有想过吗?因为只有你不贪婪、不想要,那些制定规则的上位者才能掌握更多的财富和话语权呀。”
“大家说贪婪是罪恶的,你便信了,多么听话的小羊羔呀,所谓的美德,诸如善良、温柔、宽容、无私……你不觉得都是利他的词吗?因为对大家有好处、大家都能从你身上占到便宜,所以夸一夸你,给你发张‘好人卡’,如果从你身上捞不到好处,那么你就成了自私、冷漠的恶人了,这不是很可笑吗?说起来,贪婪在我们魔界可是一大美德,和你们人类世界截然相反呢。”
“如此,你还要当一个‘乖孩子’吗?”
不……
“当一个‘坏孩子’又何妨呢?”方宸的语气充满诱哄,如同伊甸园里的毒蛇一般。
没错……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坏孩子’,那又怎么样呢?会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吗?你不会少任何一块肉,你依旧是你,不会有任何变化。”
是的……
“所以,遵从自己的内心,臣服自己的欲望,回归原本的你吧。你本来就不是纯人类,抛掉人类的那套,又有何妨呢?”
没错……
随着自我信念的加深,宁昔身上的锁链再次发生嗡鸣般的震颤,而后一寸寸龟裂、瓦解,最后化为黑色的尘埃,消散在意识空间了。
与此同时,悬浮在他周围的万千镜子,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后,“哗”的一声脆响,镜子彻底崩裂,碎成了无数晶片。
宁昔猛地睁开眼睛,耳边传来方宸愉悦的低笑声:“欢迎你的蜕变,学弟。”
“想必你已经很饿了吧,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美食,你可以……慢慢享用。”
说着,暗红色的窗帘缓缓拉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人。
这人竟是叶流星。
他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里还塞着一颗黑色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