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敬骞那天突然就冲着蛋糕咬下去了,当舌头真正品尝到了甜味,他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咀嚼着蛋糕的时候,他只好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乱,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有了反扑的势头,又被理智活生生地掐断。
“北京这边口味和那边不一样,我爸他们之前——”邓敬骞的话被手机振动声打断了,他此时正坐在钟粤朋友开的一家音乐酒吧的二楼,一楼中庭有乐队在唱民谣,他跟钟粤聊聊开餐厅的事,他拿起手机,拒接,然后继续将它倒扣着放,说,“不好意思,骚扰电话。”
结果隔了不到三十秒,刚才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
“接吧,没事儿。”钟粤一身衬衣配西裤,坐在旁边椅子上,端着半杯酒,微笑着说道。
“喂。”原本就轻的音乐停了,周围更加不喧嚣了,邓敬骞接起电话,他猜想,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方坞。
“喂,你在忙吗?我是方坞,”果然,那头的开场白就是自我介绍,他说,“这是我另一个号码,你可以存着。”
“我有病啊存你电话……”邓敬骞已经喝了几口酒,又在一个显得与世隔绝的微微昏暗的环境里,所以他情绪异常外露,说,“挂了,这个我也拉黑了,你随意。”
“喂……”
方坞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电话已经被邓敬骞挂断,接着,号码被加入了黑名单。
邓敬骞端起了面前的杯子,钟粤顺势和他干杯,说:“没事儿吧?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邓敬骞摇头:“没,小事儿。”
“其实粤菜的受众相比之下还是挺广的,”看邓敬骞不愿意细说,钟粤便略显刻意地跳过了上个话题,而聊起先前在聊的,“但是根据地域做特色的思路还是对的,太统一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邓敬骞:“对,赞同,哎,你们的店,我改天去吃吧,你上次说有个‘臻品店’是新开的?我改天去尝尝,听起来应该不错。”
钟粤:“好啊,你去的时候和我说,我提前安排。”
邓敬骞:“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说着话的同时,酒意上头,邓敬骞也被一阵阵没来由的焦躁弄得头晕,他实在太想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打扫得干净一些了,可是这些天,他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方坞总在出现,通过在楼下等候、电话、短信等许多方式——他只要一出现,不免要聊起自己在十几个月之前做错过什么,然后恳求着邓敬骞给他机会。
可是邓敬骞不可能给他机会。
“我很少和别人说我那时候经历了什么,在想过去就过去了,算了,所以我把所有的全都放在心里,但那对我自己很不好,我知道,”昨天去做心理咨询,邓敬骞把不知道和谁能说的话告诉了他的咨询师,“但是有一点很神奇,我上周见了他一次,第二天醒来,我觉得自己彻底好了,我不会再去想那些了,我的心情甚至很愉快,我不恨他了,也不想和他再深聊,可是我几天以后却吃了他给我的蛋糕,在没有人注视着我的时候,想都没想,一口咬了下去。”
咨询师是位和邓敬骞年纪差不多的女士,她看出了他在说以上的话时的纠结和矛盾,还有许多的不安,甚至是难堪。
“其实你不用盯着吃蛋糕这件事,这很正常……”
这位咨询师的队很难排,近几年在邓敬骞居住的这块区域很有声望,然而,她那天后来所言的全部看似“权威”的话,都没得到邓敬骞的认同。
咨询结束以后,到了今晚,邓敬骞还是在反思自己,他觉得自己太自信了、太偏执了,找不出答案,又不愿意相信别人的宽慰,所以真的……无解。
不过,那天见完咨询师,他也去见了医生,医生的解读就更生物学一些了,通俗地跟他说:“不要去纠结一件事,你是单纯的纠结某件事吗?你只是需要‘纠结’本身,如果这件事有人帮你解决了,你又会找到下一个纠结,没有尽头。”
邓敬骞也不认同医生的话。
这一晚,喝着酒和钟粤闲聊的间隙,邓敬骞一直在回想,他企图找到和方坞决裂之前的自己,因为认为那种状态是放松的。
也是现如今触摸不到的。
这天晚上,再后来,邓敬骞喝多了,钟粤用自己的车和司机送他回家,和他一起坐在后排,还给他盖上了毯子,后来等红灯的时候,钟粤也很关切,给他拿了水,还问他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邓敬骞盖着钟粤车上的毯子,靠坐在车子后排的一侧 ,几乎要睡着了,感受到有人距离他很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说,“我睡会儿,头晕。”
钟粤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邓敬骞缓缓睁开了眼睛,说,“老天爷在玩儿我罢了,我能有什么办法,认命吧。”
钟粤:“敬骞哥,我可以帮你。”
“你帮不了,”邓敬骞说,“他又回来了,怎么就……回来了?他是我的噩梦,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白天上班,前半夜加班,后半夜睡不着觉,睡着了也会惊醒,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那样恨过谁,我恨不得找到他住的地方去,掐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那么对我。”
“是谁?你朋友吗?”钟粤不好问得太直接,他担心自己不够殷勤,却也担心殷勤得过头。
邓敬骞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过了一年,他突然又出现在我眼前了,像变了个人,说着和以前相反的话,我恍惚了,怎么办?我的精神医生告诉我,愤怒、难过这些太过头,是会突然全都忘掉的,我可能不是好了,而是太严重所以忘了,怎么办?”
邓敬骞的眼睛发红,口齿不太清楚了,但表达还是很准确,钟粤拧开瓶装水递给他,说:“再喝点儿吗?”
邓敬骞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我本来很庆幸自己突然全都不在乎了,但后来发现也不是真的不在乎,至少还是恨的,可我不想恨,我想陌路,我想忘了,我想他不再出现。”
接回邓敬骞手上水瓶的时候,钟粤的手碰到了他的手,钟粤心内一阵紧张,心跳加速。
“那就让他不再出现,这还不简单……”钟粤嘴巴里含着醋味儿,笑着开玩笑。
“你别逗了,”醉意尚浓的邓敬骞也笑了一下,说,“说得跟真的似的——哎,我刚才真不该和你说那些,挺不好的。”
“没事儿,你全都可以告诉我,”钟粤说,“以咱俩的关系,我就是你最好的聆听者啊。”
“到了没?”邓敬骞看向车窗外,对抗着眼皮打架,随口问。
钟粤:“还没,你想睡就睡会儿吧。”
邓敬骞终于能在不吃药的情况下睡个好觉了,虽然代价是喝醉以及毫无防备的倾诉。这天晚上的后来,钟粤将邓敬骞送到家,还给他弄了温水,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面吗?我煮面很好吃,”钟粤本就没喝多少,到了这会儿,酒意已经消退了,他蹲下去问躺在沙发上的邓敬骞,“你晚上都没吃饭,我给你煮个面?”
邓敬骞闭着眼睛,轻轻摇头。
“是不舒服吗?”看见他眉头轻蹙,钟粤很担心,说,“是不是胃不舒服?吃点东西会好一些的,要吃吗?”
邓敬骞轻轻出声,表情依旧不太好,也说了一堆听不清的话:“……”
“什么?你说慢点儿,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弄。”钟粤将耳朵凑近了他。
“……方坞……”钟粤听见了这样的话,“我是回不到二十五岁了,永远都回不到了,你不满意,你就滚蛋,我当我从来没……爱过,我其实当时很喜欢你,但你不要,那也,就滚蛋吧……”
结合起邓敬骞在车上时那段不经思虑的醉话去想,聪明的钟粤也便不再去深究谁是方坞,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该高兴吧,“方坞”大概一定确实是个男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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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方坞趁着上班之前的时间去看了玉兰花,这天的天气恰巧不错,于是便有了唯美的一幕:清亮的阳光,湛蓝色的天空,还有金属色的摩天大楼,以及粉色的圆润的花骨朵儿。
期待了那么久的花终于开了,可是方坞的一切事情都只做了个开头。
他来到店里,换衣服洗手上班,结果恰巧看见邓敬骞和律师助理在吃饭。
“您好,您的餐,”方坞端着托盘过去,放下了两只金属碗,女律师助理和邓敬骞面前各一个,他告诉他们,“赠你们的,帕斯雀牛肉,每人一份。”
“店里有这个活动吗?”邓敬骞抬头看了方坞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本来都不想来这儿吃了,是因为方便才来的,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来了,你别搭理我就是最好的福利。”
“牛肉很不错,”方坞知道顺着聊下去并不明智,因此刻意岔开了话题,说,“特地给你们切了最好的部位,是最最好的一块肉。”
“谢谢,我待会儿把钱给你,你别打扰我们吃饭了,不然我……”有其他人在,邓敬骞说话也不好不体面,他展示给方坞一个生硬而且转瞬即逝的微笑,然后就不再看他了。
方坞:“转钱吗?那邓律你得加我微信。”
邓敬骞有些生气,因为旁边这个穿着工服的人貌似掌握了“撒泼必须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才有用”的精髓。
邓敬骞正好带了钱包,他把钱包从手提包里取出来,打开拿了两张一百块纸币,放在了方坞手中的托盘里。
方坞失落、生气到牙痒痒,但只能认,后来没多说什么,把钱放回了桌面上,就转身离开了。
“吃吧,我会给钱的,是我一个认识的人,我俩开玩笑呢。”邓敬骞指了指牛肉,向对面的魏闻汐解释。
魏闻汐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因为天生不是个多精力的人,凡事都讲“算了”,所以也就没多问。
工作日的午后,邓敬骞的这顿饭并没有吃太久,他后来在和魏闻汐聊工作,方坞去送白水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大概是邓敬骞下午要去什么部门协商某件事。
过了没有半个小时,两人就走了,邓敬骞的盘子底下压着两百块钱,上边是纸条,写着:给方坞。
邓敬骞用过的玻璃杯旁边,还落下了小半包开了封的面巾纸,方坞收拾餐具的时候一眼认了出来,那是邓敬骞一直在用的牌子。
纸巾外边的塑料袋有点发皱,叠起来的纸巾大概只剩下两张,方坞只思忖了半秒,就突然拾起那半袋纸巾,塞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他装作冷静,偷偷东张西望,担心自己看起来怪异的举动被别人发现。
晚上到了家里,他把两张纸巾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平,夹在他最近常看的复习资料里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把书盖在脸上,轻轻嗅着那纸巾上的气味——纸巾本身是无香的,但因为被带在邓敬骞身上过,所以沾染了略重的香水气味。
陌生的异香不可怕,已经和记忆产生联结的、久违的香气才可怕,它一下子便击中了方坞的嗅觉神经,使得他对特定的人的想念抵达了顶峰。
方坞脸颊微红着,伸手关掉了台灯,再然后,床头柜上的抽纸盒被他窸窸窣窣拿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