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予人玫瑰

朝阳昨夜轻拥我

钟粤选的这家餐厅开在胡同附近的路上,从最近的停车场到餐厅门口,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晚上吃完饭以后,雨已经停了,但雨的痕迹都在,地面低洼的地方有一点积水,空气闻起来也很湿润,风微微凉。

来的时候,在步行的这段路上,钟粤撑着伞,很乐意地给邓敬骞“保驾护航”。吃完饭是夜里十一点了,回的时候,还是这段路,钟粤一只手上拿着伞,走在邓敬骞的身边,和他聊起下次一起度假的话,该选什么地方。

钟粤说:“敬骞哥,你想去中亚吗?我之前去过一次,很有意思,下次一起去吧,那边有很多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风景民俗,咱们可以多拍点儿照片,还能——”

“不了,我们以后都不要一起出去了。”邓敬骞语气很温和,但是在遣词造句上一点余地都不留。

钟粤问:“为什么?”

邓敬骞笑:“你都对我说那些话了,我敢跟你出去吗?我生怕哪里做得不合适,会让你误会,而且万一被别人知道了,会觉得我在钓着你。”

钟粤:“别人不会知道的,我们……做朋友也很好啊,你一定放宽心,可以吗?要是你没考虑好,我肯定不会越界的。”

邓敬骞说:“你也可以多考虑考虑,你还年轻,不用拿‘喜欢男人’这种事当时尚单品。”

钟粤:“不是的,去年第一次和你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我想象中伴侣的样子,你让我对人有了认知以外的印象,我早就想清楚了,喜欢谁、是哪种喜欢我都有答案,喜欢一个人是很甜蜜的,但是得不到回应,是很痛苦的。”

“别太草率,”邓敬骞看了他一眼,说,“或许你还需要再想想,然后做判断。”

“你还爱方坞?”钟粤轻声地问。

“说的是你的事儿,提别人干嘛?”邓敬骞心里堵了一下,说,“我不答应和你交往,不代表我就要选择别人,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只考虑恋爱这一件事的。”

“你觉得他好还是我好?”钟粤在撒娇,他的这一点有时和方坞很像,自我为中心,不内耗,想什么就要说什么。

“当然是你好,”邓敬骞被对方时而流露出来的幼稚逗笑了,说,“你哪方面都比他好。”

“他不是北京人?是哪里人?”钟粤对方坞的敌意重,优越感也重,虽然没有真的和方坞交谈过,但是,根据那天酒会上方坞的打扮,钟粤已经看出挺多东西了。

钟粤眼里,方坞的身上没有贵价的配饰,穿得有点外行、不考究,除了长得高长得帅,没别的任何优势。

只是个花瓶,还很渣——钟粤内心是这样评价方坞的。

“你查户口啊?”邓敬骞一笑而过,说,“别聊他了,没意思。”

两个人走了有段路了,停车场就在前边,邓敬骞说完了上一句话,一直在等着钟粤出声,可是钟粤很久没有出声。

时候不早了,停车场里的车不多了,行人也几乎没有,钟粤这次是真吃醋了,他虽然没有邓敬骞正在想着方坞的证据,却在刚才提起方坞的那刻用第六感反复捕捉到了一些失落、遗憾,甚至是苦楚的留恋,这些感觉来自邓敬骞周身的气氛,也来自他的眼睛。

钟粤不喜欢这些,他纠结了一会儿,更愿意相信是自己想太多了。

两个人走进了停车场,经过几排车位之间,凭借记忆找到了钟粤的车,就在这个时候,附近一辆很旧的黑色轿车上传来了响动,然后,“哒”的一声,车门开了。

邓敬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光鲜太暗,能见度不高,他隐隐约约看见四个人从黑色轿车上下来了。

很怪,不像是来附近吃饭的人,因为他们下车的动作很统一,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看上去不像是要走出停车场去哪里的样子。

邓敬骞察觉到了不对劲,就推了钟粤一把,说:“快走吧。”

“好,走。”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不明情况的钟粤乐了,他以为是亲昵的推搡,他转过头来,以为能和邓敬骞有点儿什么亲密接触。

然而,他看见的是好几个不明身份的戴口罩的男人,他们正疾步朝着邓敬骞的方向走来,五米,三米,一米……

有人从身后拎起了一根泛着白光的金属棍子,单手抡圆,毫不泄力地砸向了邓敬骞。

“小心!”

钟粤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来不及纠结,立刻往右前方半步,死死地把邓敬骞护在了怀里,四分之一秒之后,那根棍子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钟粤的肩膀上。

疼痛比想象中更甚,疼痛在冲击发生的一两秒以后猛然蔓延,顺着肩膀一路朝下,影响了呼吸和心脏,钟粤实在是站不住了,但他还是紧紧地把邓敬骞抱着。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逆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点暗暗的光,邓敬骞大概是看到了钟粤痛苦的表情,以及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

四周被那几个人围了一圈,地面上的积水渗透了邓敬骞的脊背,邓敬骞呼吸不过来了,也逐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钟粤在上方拼命地用身体罩住了他,而那几个男人正在对钟粤的后背棍棒拳脚相加。

邓敬骞大喊“救命”,希望能吸引保安或者路人过来,也希望能让这些暴徒退缩,他也希望钟粤能放开他,两个人各自反击,总比拼尽全力保全一个人的情况会好一些。

残忍的、目的性极强的围殴,丝毫不留情的施暴,所有的苦楚全都落在了钟粤的身上,邓敬骞想起了王裕那天说的小道消息,他太后悔了,觉得今晚不该答应钟粤来吃饭的。

他感谢钟粤救他,却不想钟粤救他,因为这原本是他自己应该承受的,要是最后出了什么大事,他实在没法向钟粤的家人交代。

地面的雨水,触碰起来很冷,邓敬骞无助地躺在地上,被钟粤抱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世界是黑的,邓敬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帮忙,不知道这帮人要把人打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他让钟粤放开他,钟粤却不听,还把他抱得更紧了,甚至用手和上身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头。

再过了没有多久,也就一两分钟,拳打脚踢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邓敬骞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他急喘着气,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钟粤。

与此同时,听见了有车子发动,扬长而去的声音。

邓敬骞打算爬起来打120,钟粤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他顺势从邓敬骞身上滑下去,躺在了地上,邓敬骞跪在他的旁边,克制着惊慌,后来看见他吐血了,嘴里、下巴上全是红的。

“钟粤,钟粤……”邓敬骞从地上摸到了手机,照亮钟粤的脸,轻轻拍了拍他。

钟粤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点细小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是有人朝这儿过来了,但是邓敬骞不知道是坏人还是路人,他举着手机,一边等着120接通,一边软着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远处有辆车子要启动,正好有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在往下掉,脸上还有血迹,应该是钟粤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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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骞哥,你还好吗?哪里疼吗?”

从派出所回来之后,邓敬骞做了个梦,梦中反复出现的是钟粤嘴巴里含着鲜血、在救护车上看向他的样子,过了会儿,邓敬骞醒来了,他正坐在医院病房区走廊里的长椅上。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擦伤,确认了夜里在停车场的那场遭遇并不是幻觉。

他站了起来,走到钟粤住的那间病房门边,轻轻打开门,走了进去。

钟粤正躺在床上吊水,全身的外伤不止一处,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而床旁边的陪护床上,钟粤的妈妈杨女士正坐在那里,翻看着一沓检查单。

另一边,是邓敬骞的爸妈在,两个人都坐在病房会客区的长条沙发上,看向病床,一脸的担忧。

“天要亮了,”邓敬骞坐在了杨女士的身边,说,“阿姨,你先去休息吧,我会陪着他的,你不能一直这么熬,Kai他也会担心你的。”

“你去休息才是,你也受伤了,我经常熬夜,不碍事,”几个人都知道这是无法具体预知的意外了,所以,杨女士也完全没有责怪邓敬骞的意思,她是个很优雅又很爽快的人,红着眼对邓敬骞微笑,说,“我也说不动你爸爸妈妈,他俩硬要陪着,你快劝劝,都去干自己的事吧,又不是你家的人打的他。”

邓敬骞沉重又诚心地说:“阿姨,但这件事是由于我的工作原因造成的,我就必须负责,得尽心,不然心里过意不去,阿姨你听我说,你回去休息,吃个饭,然后再过来看他,你还有公司,可不能累坏了,这边有我在,你完全可以放心,我的司机也在,还有护工,我们三个人一起照顾他。”

“没事儿,敬骞你不要忧心忡忡的,我听你的,回去待会儿,把手上的工作也处理一下,”杨女士终于被劝动了,她站了起来,说道,“咱们什么都没做错,现在治伤、恢复就好了,我看了检查,Kai他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他从小就抗揍,没事的。”

“阿姨,我的车在楼下,我让司机送你,”邓敬骞把一夜没睡的杨女士送到了门口,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邓女士和贺先生,说道,“我爸妈也回去,这儿交给我就行,你们都放心地休息吧,Kai他身上都是外伤,需要休养的,也急不得。”

“不用送,我车也在,直接开车回,”杨女士很爽快地说话,还和邓女士贺先生开着玩笑,“那咱们三个一起下楼吧,你说说你俩,非要跟着折腾,怎么,怕我闹事啊?”

贺先生压着嗓子:“我们来是应该的,吓死了都,你说这孩子幸好问题不大,要不然……低劣的手段啊,都干出那么大的生意了,还冷兵器报复,都是做生意的,也都有孩子,实在是没法共情。”

邓女士轻声说:“Kai是个好孩子,他一直管敬骞叫哥哥,遇到危险也是拿他当亲哥哥了,想都不想就救他,很勇敢。”

杨女士:“我们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了……”

窗外已经有了轻盈的晨光,几位长辈交谈着离开了,混乱的一夜就这样过去。

邓敬骞回到了病房,把门轻轻关上了,他坐去床旁边的凳子上,抬起头观察输液瓶里还剩下多少药,接着,看向了病床上熟睡的钟粤。

这时,手机上来了新消息。

是方坞,他说:其实还早,你应该没起床,我今天起得特别早,但是心情一点都不好,刷英语题错了一大堆,服了,我应该被做成标本,用于反面研究[流泪表情]

邓敬骞想了想,回复他:我在医院,之前有个案子,因为对结果不满,对方企业的实控人雇人报复我,钟粤为了救我受伤了,我在这儿陪护。

方坞:怎么样?很严重吗?你呢?你怎么样?

邓敬骞:我还好,就是有一点擦伤,不用住院,他把我护在下面,被打了,全身都是伤,还脑震荡,挺严重的。

方坞:那他有生命危险吗?

邓敬骞:没,慢慢恢复就可以。

方坞:那就好,这么吓人的吗?我今天调休,我去看他吧,给他买点儿东西,也看看你。

邓敬骞:不用,别耽误你的时间了。

方坞:不耽误,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坏心眼儿啊?我承认,我是不想他追你,但好歹见过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去看看是应该的。

邓敬骞:好吧,你有心了,我上午都在,你可以随时过来,我把医院发你。

邓敬骞:[位置]东城区xx医院

方坞:你们要吃什么吗?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点儿?

邓敬骞:不吃,我吃的时候点外卖吧。

方坞:那他呢?有什么爱吃的吗?

邓敬骞:都不用了,别破费了。

方坞:那你先待着,我收拾一下,早点过去,很快的。

邓敬骞:好,路上小心点儿。

“敬骞哥,”钟粤醒了,已经盯着低头发消息的邓敬骞看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你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吗?”

邓敬骞抬头,把手机息屏,放去了旁边,答:“没。”

钟粤顶着有点浮肿的脸,说:“那你在看什么?我很好奇,因为你在温柔地笑。”

“我没有,怎么可能呢?就是回个消息,”邓敬骞站起来去给钟粤倒水了,倒在有吸管的杯子里,拿过来,把吸管轻轻递到他的嘴边,说,“喝吧,慢慢喝,再稍微观察一下,你应该可以回去休息了,你更想回家是不是?在这儿待久了人会心烦。”

钟粤喝了两口水,看着邓敬骞的眼睛,说:“我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只要看到你没事,我受再多的伤也值了。”

“以后不要这样了,”邓敬骞对他说,“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救人才对,阿姨她一直待到天亮,我劝了很久,她才肯回去休息,她很担心你。”

钟粤的嗓子微微沙哑,说道:“那一秒钟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想替你挨了那一棍,我不知道还有谁懂我的那种感觉。”

“敬骞哥,”很惨的钟粤轻轻笑了,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

邓敬骞:“不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你的伤,把你的身体养好,那些人是为了报复我,所以你的所有费用我先垫着,到时候让他们赔偿,赔偿过后,我再额外负责我的那部分,你放心,我——”

“我不要钱,”钟粤的手抬起来,轻轻抓住了邓敬骞的衣袖,然后,勾住了他的手指,说,“只要看见你没事,我就知足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不需要赔偿。”

邓敬骞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想甩开钟粤的手,可是不行,因为这人已经是个破碎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

邓敬骞只好告诉他:“好,我都知道,咱们先不聊钱了好吗?你先放松心情,好好养伤。”

钟粤还是勾着他的手不放,问:“那等我好了,咱们一起去中亚自驾游好吗?”

年轻男人的双眸像是两潭清澈的湖,倒映着邓敬骞陷入了沉默的样子,年轻男人可怜、期待,昨夜英勇,此刻庆幸。

他认为上天已经将他安排成故事的主角了,接下去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好,我答应你,你好好休息。”邓敬骞是想拒绝的,可是有愧疚牵扯着他,昨天晚上钟粤那样不顾一切地救了他一次,于是,他真的欠他什么了。

邓敬骞不得不暂时答应那个一起去旅游的请求。

然后,他抓住了钟粤勾在他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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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大概十点多,邓敬骞在病房里小睡了会儿之后,方坞来了,他穿着白T恤牛仔裤,一只手拎着水果篮和一只无纺布袋,另一只手拿着半瓶水,小心翼翼地敲门。

邓敬骞打开门,看见了他,他紧绷地对着邓敬骞笑,在看到邓敬骞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以后,才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邓敬骞:“进来吧,今天外边很热。”

“你没事吧?除了擦伤有别的伤吗?擦伤在哪儿?疼不疼?”方坞问。

邓敬骞把他请进来,摇头:“我没事,就手破了一点皮,谢谢你啊,还特地跑一趟。”

方坞鬓角那儿有点亮晶晶的汗,他浅浅笑着,轻声说:“没事儿,来看看呗,见过就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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