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的场地很大,摆置很华丽,后来又来了很多人,方坞没有心情吃东西,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找了张空余的沙发,一直坐在那里。
社交、享用冷餐的阶段,灯光由极亮的顶光换成了柔和一点的浅光,并点缀着深色的暖光,看到旁边座位上来了人,方坞把面前小桌上的酒杯挪近了一些。
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勇气,能立马被情绪支使着冲到邓敬骞面前,他想这大概不是自己该来的场合,找人买邀请函这件事听起来也很寒酸。
但是几番纠结之后,他还是被本就有的果敢的个性主导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绕着场子走,穿过人群走,最后,他在现切西班牙火腿的餐台前遇到了邓敬骞和……一个“新鲜”的男人。
“邓律,”方坞在引起邓敬骞的注意,眼睛却朝他身边年轻男人的身上瞟了又瞟,打量为主,敌意很轻,接着,方坞又变了表情,笑着注视转过身来的邓敬骞,说,“没想到我会来吧?”
看见方坞的一刻,邓敬骞眼神里流过惊讶,随后问:“是没想到,你怎么在?”
“知道你肯定在,我就想办法来了,”方坞转脸看向那位看起来岁数不大的“新鲜”男人,问,“这位是——”
“哦,他是我一个朋友。”邓敬骞心想自己必然不能露馅,告诉方坞这就是自己口中所谓箭在弦上的“暧昧对象”,因为所谓的亲密进展全都是编的,让被“造谣”的当事人钟粤听见,那还了得。
“叫我Kai就可以,朋友们都这么叫,比较亲切。”钟粤敏锐地察觉了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主动伸手和方坞握手,笑着自我介绍。
“Kai,你好,”方坞和他的手握上了,说,“我叫方坞。”
随之,方坞很收敛很委婉地问道:“是……外国友人吗?”
钟粤被逗笑了:“不是,祖籍广东,是新北京人。”
邓敬骞看向钟粤:“你先吃,我去一下那边,待会儿有时间再聊吧。”
钟粤是知道方坞的,邓敬骞也清楚这点,他想起了早在去海南玩的时候,钟粤就问过他梦话里的“方坞”是不是那个背叛了他的人,他含混地回答过“是”。
方坞突然出现在这里,使得局面背离了和睦、虚浮的初衷,突然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说话了,邓敬骞因此选择了暂时离开。
他朝着某个方向走了几十步,一直知道方坞正在身后跟随。
“他还没来吗?”方坞学乖了,并没有尖锐地在意钟粤的存在,邓敬骞说了是朋友,他也就没多想,他更关心的是邓敬骞的那位“约会对象”到底来没来。
邓敬骞停下了步子,他今天一身深冷棕西装,灰色衬衣,加衬衣同色系领带,佩戴着银色驳头链,显得矜持而风雅。
他因为方坞的话停下了脚步,顿了一下才转身,问:“谁是‘他’?”
方坞:“你的暧昧对象?不知道这个称呼准不准确,但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
邓敬骞:“没来。”
方坞今天的打扮走的是减法风格,没有领带,也没有手表等其他配饰,就衬衣、西装裤、西装外套三件,但看起来颇有种“清水出芙蓉”的透净感,再配上他特意打理过的头发,看上去……素,但养眼。
喜好男人的人看现在的方坞,就像传统形式的人们看年轻女人穿白裙子。
方坞并不信服邓敬骞的回答,他浅笑了一下,问:“真没来?”
“真没来,”邓敬骞回答疑问,然后和方坞寒暄,“你时间够多的啊,跑到这儿来玩儿。”
方坞立马纠正他:“我没有时间,今晚是为了见你,特地让店长调班了。”
邓敬骞想了想,说:“没事儿,想吃什么就吃吧,都来了,是我爸妈的局,我怎么说也不能赶你出去啊,你能进来,那是你的本事。”
“我不饿,”方坞手上还端着刚才那半杯酒,他偷偷往前挪步,最终距离邓敬骞近了一些,说道,“或者你饿的话,咱俩一起去吃也可以。”
“不可以。”邓敬骞看向他的眼睛,果断地摇头。
方坞想到了什么,面色严肃了不少,问:“是你的‘那位’真的来了,你怕他看见我跟你走得近吧?”
邓敬骞很平静也很坚定:“你这人真逗,说了没来,跟我这儿较什么劲呢?”
方坞今晚的语气貌似变成了那种乍一听让人难受,细致分析又没硬伤的风格,他又说道:“叔叔阿姨的场子,按理说他不应该不来,毕竟你俩门当户对的。”
“临时有事儿来不了呗,工作太忙,请不了假,很难理解吗?”邓敬骞觉得自己太阳穴开始疼了,实在不想和面前这个人无聊地胡扯下去了。
“那太好了,”方坞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让人感觉意外,他说,“没来正合我意。”
邓敬骞无语了好半天,冷笑,说道:“你去吃东西吧,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先去忙了,今晚可不是来给你陪聊的。”
方坞咬了咬嘴角,有所准备地担忧,问道:“那他真的爱你吗?只爱你吗?你确定吗?”
邓敬骞:“当然,但最重要的是我爱他,很爱很爱,深爱,无法离开,下辈子也想遇到,做生生世世的伴侣。”
泛着淡淡暖意的灯光里,是邓敬骞低温却美丽的眼睛,方坞用心倾听眼前人平稳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拳,躯壳还站在这儿,但灵魂已经飞了出去。
他在想他自己从来没收到过这个人这样深情的告白。
他于是苦笑:“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下辈子,我也没有机会。”
“是啊。”
轻声地回应完,邓敬骞就转身走了,方坞目送他远去,然后举起了杯子,喝掉了那里边剩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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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他一睁眼就试图搜寻昨晚在又享集团酒会上后半程的记忆,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坐了起来,找到只剩下百分之十电量的手机,一看时间,不晚,才上午不到九点。
手机里有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邓敬骞打来的。
方坞把电话拨了回去,只穿着内裤坐在床上,等着电话接通的同时,他观察着房间里的装修,迟钝地确认了这不是在谁家,而是在酒店。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在酒店?是怎么来的?邓敬骞为什么打了这么多电话过来?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众多问题冒出来,越是想头越疼,却怎么都想不出答案,这时候,电话接通了,方坞嗓子沙哑地说:“喂,你在哪儿?对不起,我昨晚上喝多了,是谁送我来酒店的?我真想不起来了,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对不起,我真的——”
“你等一下,我马上到那边,”邓敬骞说,“我去了再跟你说怎么回事儿。”
方坞察觉到对方的语气不妙,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邓敬骞:“等我到了再说,三四分钟吧。”
方坞:“好,等着你。”
电话由对方挂断,方坞放置在床上的双腿有些瘫软,他意识到自己昨晚上喝多酒之后肯定做了什么,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几分钟以后,邓敬骞来了,他从外部用房卡打开了房间的门,进来以后,看到方坞已经穿好了衣服。
方坞就站在沙发旁边。
“方坞,你来。”邓敬骞轻声唤方坞过去,眼神却异常低温,告诉着旁人他正在克制——这种克制像是酝酿着什么,会让接收到他的人在一刹那后背发凉。
方坞忐忑地走到了邓敬骞面前,试图道歉,说:“对不起,我是砸碎了什么吗?我会赔钱的,但是不是没那么严重啊?我喝多了一般应该不会干暴力的事,以前都没发生过。”
死寂而漫长的几秒,邓敬骞去旁边按了窗帘开关按钮,房间里的厚窗帘正在缓缓打开,发出极其轻微的噪音。
大片的晨光被白色纱帘过滤,洒在了人的身上。
邓敬骞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脱下衣服,丢在了沙发上,然后,他把衬衣袖口那里的扣子也解开了,方坞不解其意,心里极其慌张地等着他出声,他却在抬眼之后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方坞的脸上。
一道清脆的响声,炸开在寂静的空气里。
邓敬骞的呼吸稍微着急了起来,如果细看,能发现他的双眼是红透了的,他重新整理着衬衣的袖子,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方坞。
那是一种彻底而醒神的疼痛,方坞歪着身子捂着脸,无比惊诧,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不是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吗?”邓敬骞是想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可是实在没办法控制外溢的情绪了,他的呼吸正在发出颤抖、沉闷、不规则的声音,他说,“你昨晚上在那里喝了很多酒,我当时很忙,没注意,后来,马哥说你偷拿了他放在桌上的帆布袋,拿了就跑,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趴在那会场外边的走廊上,已经睡着了,袋子就被丢在旁边。”
再讲一遍方坞昨晚在酒会快结束时搞出的幺蛾子,哪怕是当时清醒的邓敬骞,也依然觉得荒谬,他说:“那包里什么贵重物品都没有,只有马哥的保温杯和我的手机,你当时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干?现在总能想起来了吧?”
“我……”方坞的左半边脸颊还是红的,甚至比刚才更红了,他一只手插在头发里,站立难安,用尽全力搜索着脑海里关于昨晚的记忆。
但是只搜寻到一些碎片。
后来,碎片逐渐多了起来,也逐渐清晰,于是,方坞的心像是一块实心的砖头,逐渐被泡进不见天日的水底了,他意识到自己昨晚上在挫败、嫉妒、不甘的驱使之下,干出了极其疯狂的事。
他艰难地将拼凑起来的记忆说出口,不敢直视邓敬骞的眼睛:“我喝多了,我还是不甘心你又和他在一起,我就去手机上找那个人最近的绯闻,越看越生气,我突然想起……想起那时候有天晚上趁着你睡着,用你的手机拍了咱俩的照片,存在你的网盘里,就决定把那张照片发给他,因为我实在没路可走了,想的是他能知难而退。”
方坞的视线从地毯上掠过,回到了邓敬骞脸上,邓敬骞困惑地问:“你知道你最后把照片发给谁了吗?”
方坞:“不是周彦恒吗?”
邓敬骞:“是他,但谁告诉你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方坞:“好,没在一起,你们只是在约会,但区别不大,最终肯定会是好结果,毕竟你那么爱他。”
惊慌和愧疚之上,又增加了新的情绪,当昨晚那种受伤心痛的感觉再次被唤起,方坞的大脑一下子供满了血液,他知道自己昨晚满心都想着那些抓不住的,所以在酒精的刺激下做出了冒犯的选择,只为了进行一次殊死的抵抗。
邓敬骞那些关于爱的话令他宁愿做一个疯子,或者是“小偷”,亦或卑鄙的、从下水道里望向光亮时间的老鼠。
“我说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别人,你误会了。”邓敬骞的脑子是转得快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关键,意识到这段时间关于那“第三个人”,他自己和方坞都在自说自话。
方坞沉默,眉头微皱,片刻后说:“可是我看见你在公开的账号上发了动态,有个叫‘zy’的人回了你,你是和zy一起去海南的,‘zy’不是‘zyh’吗?”
“zy是钟粤,也就是昨晚那个Kai,但是我跟他还没到那步,只是朋友,我说什么爱不爱,是为了耍你玩儿。”
邓敬骞认为自己步入了一种“沉默的困境”,并且,这种感觉开始于二十多天之前,当他在电话里对方坞说了决绝的话,又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发泄了出去,他就一下子不知道该再想什么了。
他对方坞的抵触几乎没有削减,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同时,和方坞有关的情伤仍旧刻印在他的脑子里,他总会翻来覆去地想。
想的时候像是在固执地咀嚼已经发硬的没了味道的口香糖。
“对不起,真的,照片的事我……我可以怎么补救?”方坞在向着邓敬骞靠近,又在半途止住了脚步,两个人离得近,又没那么近,方坞说,“我承认自己昨天晚上失去理智了,因为你说的爱‘他’那些话,但做了什么我绝对不会否认,也不会推给酒精,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的大脑肯定是清醒的,我错了,伤害了你,在做一切补救之前,我先在这里给你道歉,对不起。”
“你没有错,”邓敬骞在良久后出声,因为被方坞遮挡了光线,所以,他的下半张脸上覆盖着阴影,他声音很轻,眼底更红,语气里满是克制,以及不解,他说,“事到如今还是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反思自己,为什么当时要让你待在我身边,又在你回国之后搭理你。”
空气中像是有细小的尖刺,一下子就能吸入很多,弄得人呼吸道疼,全身都不舒服。方坞忽然发现邓敬骞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猛地低下头,看见他正在用右手的指甲掐着左手上的皮肉,掐得很用力,疼痛应该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
方坞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汗也冒了出来,他一把将邓敬骞的左手抓住,要制止他,要抱他,说:“我求你不要掐自己,别这样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邓敬骞被他抱紧了,却还在拼命地挣扎,从嗓子里挤出话语:“方坞你没有心,你知道我用了多么厚重的真诚,去爱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掐自己,”方坞发出了啜泣,语气中饱含痛苦和怜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邓敬骞,控制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恨我,我都接受……”
“别这么对我。”邓敬骞在方坞太过用力的怀抱中,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一次断崖式分手带来的茫然和脆弱,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向谁流露过。
方坞边哭边说:“我想弥补的,我真的想弥补的,要是能从头再来,有个新的开始,我会好好经营我们的关系,会对你好,理解你,昨晚上的事,我可以去找周彦恒,和他说清楚,解释不是你发的,跟你没关系,那照片本来是我准备的惊喜,想的是我们六十岁的时候你会看见,没露什么,也有我自己的脸,你也看见了,我不是为了暴露你的隐私,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你有过我,我以为你还爱他,昨晚上一直在想,他那么花心,你怎么会选他呢……”
安静,方坞依然没有松开他紧密的怀抱。
然后是邓敬骞脱口而出的颤抖的话:“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共没有多长,但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方坞你不知道,我曾经很爱你,我不爱金钱,权势,顶天立地的事业,曾经只爱你,你是平凡的我也爱你,你是自由的我也爱你,我永远记得你为了我学做饭,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邓敬骞又说:“但现在已经不是曾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