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酸味品鉴

朝阳昨夜轻拥我

五月的后半段,邓敬骞和同事去香港出了趟差,在那边待了三四天才回来,到家以后,他给自己放了个时长一天的小假,趁着周中人少,去三里屯逛了大半天 ,买了一堆东西,大多数是衣服,还有手表、香水、皮具之类的。

晚上吃完饭要回去,邓敬骞在地库里一边走一边接电话,司机马师傅跟在身边,两只手里拎了一堆购物袋。

过了会儿,两个人走到了车的旁边,邓敬骞听着电话,把自己手里的几个袋子也放进车的后备箱里去。

钟粤正在电话里说:“我好一些了,已经在家里办公了,你别担心。”

邓敬骞:“那就好,我明天傍晚去看你,我跟我妈说好了,她也去。”

钟粤:“让你和阿姨费心了,那我让家里准备饭吧,你们过来正好在这儿吃。”

邓敬骞上了车,车门关上,他回答:“好啊,就去你家吃呗。”

钟粤关切地说道:“我让家里准备你喜欢吃的,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出差辛苦了,我一直在看香港的天气,前几天雨多,很潮湿,在北方待习惯了过去会不好受。”

“我还行吧,”车子驶出了车位,邓敬骞在后排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今天穿着淡蓝色衬衣,西装裤,领口上别着一副墨镜,他说,“你不是广东人么?你也会不习惯那边的天气吗?”

“我从小就在北京啊,习惯北京了,”钟粤的话语带着淡淡的撒娇感,“我最近总在回忆上个月和你一起去海南……我觉得咱们俩是特别好的搭子,适合一起出去玩儿。”

邓敬骞不太认同钟粤的说法,就吹毛求疵,转移话题,跟他开玩笑:“我记得……那次不是三个人吗?还有你那朋友,你可别排挤人家。”

钟粤也笑了:“没有排挤他,敬骞哥,我那不是第一次跟你出去么?所以印象深刻啊,跟他太熟了,不一样。”

“你好好养身体吧,不用太着急复工,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或者需要做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行,”邓敬骞很怕越界,又不得不表达关心,所以实在是很难组织语言,他说得很谨慎,“还有,想吃什么,也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只要能见到你,我什么都想吃,也可以什么都不吃,”钟粤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你多来看看我,可不可以?”

邓敬骞硬着头皮应答:“可以啊,我抽时间,只要有时间就去看你,反正呢,你得好好养身体,早点恢复,这是我最想看见的。”

钟粤:“其实吧,我身上的伤还是很疼,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会好很多。”

空气陷入了彻底的安静,钟粤正在一场“付出、希望与转机”的游戏里沉迷着,而邓敬骞很为难,一方面,他知道钟粤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本来就趋近完美,有年轻,有外表,有家境和事业,现在还舍身救了他,所以是好上加好,但是另一方面,邓敬骞没法说服自己因为感动、愧对就去开始一段感情。

“你先好好休息,”邓敬骞告诉钟粤,“明天下了班我就和我妈过去看你。”

钟粤安静片刻,轻声答:“嗯,我在家等你,到时候咱俩聊聊出去玩儿的事。”

“好。”

电话挂断了,想着那天在医院,不得已而答应钟粤的中亚之行,邓敬骞的心里逐渐涌上了一阵愧疚,可是这愧疚不是给钟粤的,而是给方坞的。

邓敬骞在想,由于要回馈钟粤的“舍身相救”,也考虑到两家父母的关系,自己那天给了钟粤一个关于旅行的承诺,这个承诺像是什么君子之书,上面缠满了道德的枷锁,看上去压根儿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是对方坞呢?那次跨年承诺了要和他去海南的,自己却很轻易地取消了计划,仅仅是因为律所的工作。

邓敬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里,这是他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毫无负担地回想和方坞之间的、除坏事之外的事。

他和他,是有过一些最特殊的记忆的,那些都是不完美物,是人生意外,找不来任何替代,现在翻出来去嚼,只剩下了淡淡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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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在家待了两天就回北京了,在家第一天的晚上,他和姐姐方培去小区外的露天烧烤摊坐到凌晨,聊了一些以前没聊过的事。

聊天刚一开始,方培就在劝他,说:“你自己的房子都是空的,跑到北京去租别人的房子,还那么远,你现在上班、通勤还备考,时间都不够用,压力也大,要是回来,你首先不用交房租了,住得也更好了,能挤出更多时间去复习,是不是?你姐夫也在跟我说,等你考上了,去北京那是一定的,但现在,回来是个很好的选择,能给自己减轻压力。”

方坞坐在桌对面,安静地听完,笑了笑,说:“你还挺会说话,你们就是觉得我大概率考不上,最终还是要回来呗,情商太高了啊,不愧是我姐。”

“没有,”晚上吃得很饱,两个人也就没点太多东西,面前的桌子上只放着凉菜、花生毛豆和一些啤酒,方培往杯子里倒酒,边倒边说,“你听我给你分析嘛,这大半年是备考的时间,不管待在哪儿,你都得复习,那不如选择更好的条件,环境对学习也很重要啊,对吧?我们不是说要把你绑回来,不准你走了,等你考上了,肯定是要去北京上学的啊,但要是第一年考不上呢?比如你想二战了,你就继续住在自己的房子,继续复习啊,什么时候考上了,什么时候再去北京上学,你现在在那边上班,坐地铁都要坐那么久,还要交房租,其实不划算。”

方坞不出声,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其实你说得对,有道理。”

方培:“居然没认死理儿,没跟我犟,不像你啊。”

方坞:“姐,我跟你就不冠冕堂皇了,说实话,以我的水平,就算特别特别努力学了,一战考上也是小概率事件,我自己心里清楚,所以如果失败,我也能接受,有心理准备了。”

方培:“考不考得上,先考了再说,你——也别想你那什么爱情了,你俩就不是同一路人,我早就想到会是没什么结果的结果了。”

“确实,”方坞靠在路边摊的白色塑胶椅子上,望天,叹气,“不是一路人,我不会再想了。”

“你想想,要不要回来备考,到时候在那边房子,反正是你一个人住,我们都不会打搅你,你要是想抽空挣零花钱,在你那小区附近找个兼职就行,多安心,多自在啊,学习也能搞好了,生活水平也上去了,”方培剥开一颗花生,说,“咱们这地方虽然比不上北京,但是生活便利,又安静,悠闲,多好。”

“是啊,要是一年两年考不上,我也不能一辈子都死磕考研吧,要是考不上,以后……回来也是一条路。”

慨叹间,方坞忽然动了回老家的念头,原因有二,一是他被姐姐的话启发了些许,二是他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在北京,会很难放下邓敬骞,会总是残存希望,然后不由自主地去找他,持续那种没有意义也没有好结果的循环,永远走不出那场充满了悔恨的喜欢。

回到小城,对一年多之前的方坞来说,完全不在计划以内,他排斥窄小的关系网、旧建筑、父母之命的婚姻、仕途、不自由……可是现在,他看见了事情的两面性,便不但看见了小城的温柔,也直面了大都市的虚幻。

大都市的虚幻,大概就是:忙碌浮华,金迷纸醉,有机会认识邓敬骞这样的人物,也有机会和他纠缠,并畅想着一段可修补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可实质上是,终究无法靠近,被命运作弄,也落入了自己头脑一热时亲手掘出的坟墓,落败挣扎,挣扎落败……

绝望,伤悲。

思念,懊悔。

方坞告诉姐姐:“回来也行,我想想,我得考虑考虑,我现在确实觉得备考的时间不够,通勤太耗精力了,也睡不够觉。”

方培轻声说:“是,你想想,想好了我跟你姐夫开车去接你,暂时回来真挺好的,考上了再去北京呗。”

“接……接不接没影响,我自己坐高铁就行,我想想吧,来,老姐,走一个。”小城夜晚凉爽的空气里,方坞举起杯子,对方培笑了笑,仰起头,把酒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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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两天,从老家回北京以后,关于备考,关于往后的去向,方坞给了自己十天左右的考虑时间,这期间,他还是照常上班,剩下的时间都拿来背书、做题、学英语。

他事实上很不喜欢具体地预想考试的结果,因为那会令他心慌、不自信,令他觉得残忍的失败会不动声色地到来,直白、冰冷,不留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当分数揭露的那一刻,失败就是失败。

“后天或者大后天晚上,有时间出来吃饭吗?我请你,我……决定回老家了,要是到时候考不上研究生,大概率不会再回北京了。”

几天后,此时,接到方坞的电话的时候,邓敬骞刚刚在西城区结束了一场投资谈判会议,正和几位下属坐在会议厅楼下的餐厅里,吃一点简单的午餐,听见了方坞说出以上的话,他有点吃惊,就拿着手机去外边了。

这栋楼门前有一片小广场,广场上有个喷泉,邓敬骞找了一片阴凉处站着,看着阳光普照,以及喷泉里亮晶晶的水花。

他对方坞说:“考不考得上,考了才知道吧。”

方坞:“嗯,回去再备考吧,最近状态不好,也可能先休息几天,调整一下。”

邓敬骞脑子有点乱,偷偷吐了一口气,问:“为什么特地请我吃饭啊?”

“我特地请其他人才不正常吧?”方坞笑了笑,说,“后天是周天,大后天是周一,你看你哪天有空,我提前定位置,我请你吃西餐,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拒绝,我知道你很忙。”

邓敬骞好一阵没有说话,沉默过后,他又问:“不是……你真不回北京了?在开玩笑吗?你不是说想留在北京吗?”

“要是能考上我肯定回来上学啊,但考试这东西,不是我想考上就能考上的,我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要是考不上,可能再二战?也可能不二战了,到时候就……继续干咖啡店呗,我家那边咖啡店也很多,我奋斗奋斗,有钱了在老家开个自己的店,我们那里是小城市,房租什么的都不高,”方坞乐观又苦涩地规划着以后,“我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能不能考上都接受,尽力就行了。”

“行,”邓敬骞握着手机,点头,说,“那祝你回去以后一切顺利吧。”

方坞:“那我订周天晚上的位子?我弄好了把定位发你。”

邓敬骞:“好吧,我那天有事儿,但我推掉吧。”

方坞:“谢谢。”

“谢个屁……挂了。”

话说完,没等方坞再出声,邓敬骞就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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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约定的周天,傍晚,在真的面对面地看见邓敬骞之前,方坞都处在忐忑之中,他知道邓敬骞应该是会来的,又担心他临时来不了,也担心他不是很想见自己,所以来得勉为其难。

方坞一直在餐厅楼下的路边等着,后来,邓敬骞到了,他穿着暗灰色衬衫,卷着衣袖,下了车,在反射过来的晚阳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走吧。”他站在了方坞面前,对他说。

“你之前给了我两千块钱,正好请你吃好的了,”方坞穿了件T恤衫,配牛仔短裤,最近修过的头发看起来很清爽,他带着邓敬骞走到了电梯那里,按了电梯,说,“以后就不给你发早晨那条消息了,不打搅你的生活了。”

邓敬骞看了他一眼,问:“什么时候走?明天吗?”

方坞:“嗯,我东西很少,我姐开车来,塞后备箱里就行了。”

两个人进了电梯。

邓敬骞问出一个早就猜到了答案的问题:“你以前不是说……你家里人对你很差么?还来接你,送你出国留学?”

方坞愣住了,片刻后,他尴尬地抿了抿唇,说实话:“当时想让你同情我,乱说的,李振阳给我找了个军师,他给我出的招儿。”

邓敬骞“噗呲”地笑了,说道:“挺逗的。”

电梯到了指定的楼层,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方坞跟着邓敬骞,很贫也很无奈地回话:“觉得逗就行,挺好,比生气和愤怒都好,你以后……好好吃药,好好恢复,争取早点儿康复。”

邓敬骞轻轻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还行,着急也没用,慢慢调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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