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钻石玻璃

朝阳昨夜轻拥我

生日前那晚的事并不是方坞能轻松对任何人做出的举动,只是他说得无足轻重而已,他觉得邓敬骞好像上钩了,已经被真诚的奔赴和等待触动到了。

见过世面怎么了?如果已经对金钱失去新鲜感,那么微不足道又真切的东西或许会成为最珍贵的,两个人的前几句话互相试探,都给自己留有余地,方坞成熟了不少,想得很透彻,可他还是把重要的一点忽视掉了。

他没想过如果那晚去地库给邓敬骞过生日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后来结果可能会大不一样。

别人是钻石,方坞是玻璃,理智地看来,不管怎么比较,方坞都不占上风,但是很蹊跷地,邓敬骞就是注意到他了,讨厌上他了,逐渐对他怀有矛盾纠结的态度了。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从冰点回暖,却还是虚无缥缈,无法预测将往哪儿去。

几个小时之后,天还没亮,方坞就醒了,他很想去给邓敬骞做点吃的,但奈何厨艺有限,于是只能上网去搜,然后照着做。

烤面包片,煎鸡蛋加起司片,水果拼盘。

还行。

再次走进了卧室,邓敬骞还没醒,他轻轻歪头,胳膊放在被子上,睡觉姿势很安分,方坞在床边蹲下去,打算叫他起来,结果没等出声,人就醒了。

邓敬骞的眼睛睁开一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太确认地说了一句:“方坞?”

“你该不会把昨晚的事全忘了吧?”方坞有点担忧地开着玩笑,手放到邓敬骞的手上去,说,“起来洗漱吃饭吧,我给你弄了一点吃的,只会弄比较简单的,别嫌弃。”

“没忘,全都记得,但是一觉醒来就不太能理解自己了,”邓敬骞嗓音带着睡意,说,“可能空窗太久了就会这样。”

方坞:“你不是说见识了我之后,找谁都是提升品位嘛?怎么不多找几个?”

邓敬骞:“顾不上,生活的非必需品。”

“好吧,不说那些了,你起来吃饭吧,”半跪着的方坞站了起来,然后,他缓缓俯下腰,把手撑在床上,猛地往邓敬骞嘴上亲了一口,说,“昨天晚上辛苦了,邓律,这是给你的早安吻。”

彻底清醒过来的邓敬骞表情惊愕,并不习惯这样细微的亲密。

“你又‘回购’我了,恭喜你,不对,应该是恭喜我。”

方坞将邓敬骞过去冷漠决绝的用词拿来逗人,说完后看着眼前还没散去睡意的脸,见对方还不回话,就站直身体,打算出去了。

“我给你说抱歉,”邓敬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说,“我出尔反尔了,这很不好,早就决定了的事就不应该回头,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所以昨天晚上我不应该和你那样。”

方坞停下脚步,感觉到内心一阵阵激荡,即使邓敬骞刚才的话语生硬到不像是道歉,方坞还是猛地心软了。

他在想,实则邓敬骞根本不必反思,因为在人与人这样的关系里,出尔反尔的情况还少吗?哪怕是谈恋爱后分手,抛出去死生不复相见的狠话,也有可能死灰复燃的。

同时,方坞也生着陈旧的气,品位着见证邓敬骞“失序”后猛然诞生的高兴。

他难以形容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转头,然后转过身体,看着已经坐起来的穿着睡衣的邓敬骞。

“邓律,知道自己也会失误就好。”他告诉他。

邓敬骞牙关轻咬,许久后,说:“但我昨晚也不可能选择其他人,咱们都喝多了,我只是——”

“开玩笑的,你是不是打破了过去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进步,我也只是为了提高自己,我并不想在你面前争一口气,更不强迫你承认错误,”方坞快步地走回了床边,嘴巴旁边带着笑,轻轻弓下腰,两只手搭在邓敬骞的肩膀上,说,“你这次把我当‘差生’,可以,哪怕还是当工具,也行,都没关系,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谅解,互相包容的。”

恶心方坞的话全被方坞自己说了,邓敬骞于是也没什么回击的了,他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把视线挪开。

这个对视里,掺杂的东西着实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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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又在一起过了夜,这天上午分开以后,邓敬骞连着两天没回方坞的消息,方坞买了糖葫芦拍给他,说是要兑现承诺,他同样也没有回应。

周六,方坞跟朋友们去环球影城玩儿,天气冷得可怕,又总刮风,到家之后,方坞流了大半个晚上的鼻涕。

周天,照片和文字消息又发去了一些,邓敬骞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喂,你有空发朋友圈,没空回我消息?”方坞等得抓心挠肝,于是直接给他打电话,用上了一种几近心碎的语气,“邓律,你还好吗?应酬完了吗?有时间敲几个字发给我吗?”

“在和家里人吃午饭,”邓敬骞没理会他急冲冲的语气,回答得很慢,“不好意思,消息太多,有时候会漏看,有时候也忘了回。”

方坞:“周二周三下雪。”

“哦,我看到了。”

邓敬骞并不想讲出自己故意失联只是为了抽离、醒神的事实,也没法对始作俑者倾诉某种奇怪的痛苦,带方坞回家那天过后,他意识到方坞曾经不守承诺、祈求确定关系并不是两人之间真的失控。

所以真的失控是什么?

是邓敬骞自己这些天乱如麻的心境吧。

方坞在电话里问:“那咱俩……什么时候再见面?”

“见面干什么?你没有工作?这么闲?”今天是邓女士组织的和舅妈以及表弟妹们的聚餐,邓敬骞一个人跑出房间接电话,在餐厅外的安全出口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知道方坞所说的“见面”代指什么,可他还是没办法一下子接受这种心知肚明。

“我想&¥...你。”

通话中一声电流掠过,正好削弱了方坞嘴里那个胆大包天的字的读音,邓敬骞从脖子到耳根发热,低声告诉他:“我希望你可以有点礼貌。”

“好吧,我委婉一点,那……让我为你服务?让我照顾你?”方坞笑出了声,一方面认为邓敬骞好不解风情,另一方面又在琢磨他喝酒那晚的表现,觉得他或多或少在掩盖当下最真实的感觉,看上去平静、冷淡,实则内心深处躁动、压抑、饥渴。

方坞馋死他的这种反差。

通话还在继续,方坞挪动脚步,从衣架上的外套衣袋里找到一包烟,打开了卧室的纱窗,他一边吹风一边吸烟,也试着判断流了半个晚上的鼻涕还有没有。

几天后真的会下雪吗?方坞在想着,这么好的阳光,城市却休憩在冷风里。

一切没有看上去那么热烈,人需要温暖,紧缺倚靠,如果能和邓敬骞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方坞也是愿意的。

他在冷风浇灌下打了个喷嚏。

“你真感冒了?”邓敬骞岔开了话题,没继续推脱和方坞见面的事,但是也没答应。

“没,”方坞上身套着一件黑色的旧T恤,底下是格子睡裤和拖鞋,他夹着烟,举着手机,盯着窗外毫无视觉美感的冬日楼景,坚持不懈地询问,“所以什么时候见面?”

邓敬骞侧面回答:“我十三号要去香港。”

“现在才——”方坞告诉他,“现在才九号,很早很早呢。”

听上去,邓敬骞的兴致不高:“等我回北京再说吧。”

方坞:“我今天下午去你家找你,可以吗?我买了国外的一个薄荷冰淇淋,给你带几盒。”

邓敬骞:“别来了,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现在还在外边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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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向比较会造成失误,纵向比较却能带来转机,如果以一般人的标准评判,中午那个电话是失败的,但方坞在想,于邓敬骞,那样的措辞,那些语气,已经算是“热情”了。

天这么凉,气温持续走低,邓敬骞却是方坞自愿含在牙齿之间的一颗冰块,融化掉一些了,结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膜,内里还是冷的,又是会变的、可能会彻底融化的。

是教人不想吐掉的。

方坞带着冰淇淋去找他了,只在小区门口只等了十几分钟,就遇到了他的车,他落下车窗,露出那张英俊而冰冷的脸,片刻沉默后,说:“不生场病你是不是特遗憾?”

方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头发简单打理过了,整体很素,所以很像十八九岁的大学生,他弯下腰朝着车里看,回答:“不冷,我试着等等你,反正周末。”

邓敬骞上下缓缓打量他,问:“打算站岗吗?”

方坞装傻:“什么意思?”

邓敬骞叹气:“上车,待会儿晓雅要顺路过来。”

方坞上了车,问:“晓雅来你家?来干什么?”

“她正好在附近,顺路,我就叫她过来了,聊一下明天工作的细节,时间比较紧。”

邓敬骞穿得很薄,衬衫,黑色翻领夹克,配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他抬手看表,回答了方坞的问题,然后又说:“反正你们都在,我留她在我家吃饭吧,一起坐坐。”

“你认真的?”方坞不认为邓敬骞不懂自己来他家的真实诉求。

“认真的啊,”邓敬骞挪来目光,正好看见方坞的眼睛,他轻笑,说,“有阿姨做饭,又不要你做饭。”

“好吧好吧,”方坞只得接受,说,“在你家,当然是你说了算。”

方坞这天的记恨和不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在想,如果邓敬骞拒绝了他上车,把他手里那袋冰淇淋夺走了扔掉,他都没这么生气。

刚进家门,放下手里的东西,脱掉羽绒服,方坞就面对面地把邓敬骞按在了入户处的墙上。

然后二话不说地,强硬地吻上他的嘴,吻完了又思虑措辞,最后,装软弱地说:“你答应教我了,至少是默许了,你就得负责。”

“我负责什么啊?”邓敬骞被他弄得心跳加速,又一下子陷入茫然,话间沉默了很久,才开始猜,“你不想见到晓雅?”

方坞继续撒娇,手臂持续地环在邓敬骞腰上,感受来自对方的气味和温度的安抚,回答:“不是不想见到她,是不想见到除了你的任何人。”

“她来就一会儿,半小时,我不留她吃饭了,行吗?”

会哭的孩子还是有奶吃,方坞不比之前了,他温柔下来,从容下来,克制情绪,表现着任性,又不会特别让人不舒服,邓敬骞脑子一热,突然这样回答了他的请求,表示一切将顺着他了。

方坞开始翻旧账,问:“那天我从你家走了以后,你就一直没回我消息,为什么?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邓敬骞的答案:“我很忙,而且我需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正在犯错。”

方坞表示不屑:“成年人,你情我愿,犯什么错?”

邓敬骞摇头,眼神聚焦在方坞身后的柜子上,很久没说话,直到方坞开始轻轻晃他,他才说:“要是你打算恋爱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陷入不清不楚的关系。”

方坞一怔,说:“我会告诉你的。”

邓敬骞:“你那天说不知道我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我在想,我也不知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你到时候一定会变的,我能确定,你会变成另一种样子,比现在更好。”

“嗯,”方坞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凑近邓敬骞,抚上他的脸,又吻了他,分开后,说,“我对未来充满了畅想,我可能会去国外,我想见识见识没看到过的世界,总之,现在也不能确定今后会在哪里落脚,而且,像你说的,你觉得我不好,也一定有个人觉得我很好,我等着他出现就好了。”

邓敬骞忽然说起:“昨天去打网球,我客户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认识,很巧,他也是学金融的,耶鲁大学毕业,在纽约做投行。”

方坞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邓敬骞推开了他,往旁边走去,打开鞋柜,说,“忽然想起来,觉得很巧,你们都是学金融的。”

方坞要呼吸困难了,他看着邓敬骞的背影,轻声问:“我跟人家……能比吗?你别嘲讽我了。”

邓敬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来了,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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