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意气风发

朝阳昨夜轻拥我

“欢笑吧,释放吧,失败是个笑话,尽情高兴吧,放纵吧,随时意气风发,独自声势浩大……”

房间中央三个屏幕播放着相同的画面,在暗光当中显得刺眼,女生朋友的歌声像是阴雨天的涟漪,从房间的某几点散开,将外围的波纹推入方坞的耳朵里。

方坞从茶几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看时间,发现是凌晨一点多了。

“方坞,你猜谁找你,女大十八变,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有朋友凑到他耳朵上来,在嘈杂中,声音同样不够清晰,也像是涟漪。

“谁啊?”方坞先看远处,再看近处,尽可能看清楚KTV房间里的每一张脸,贴近旁边人,说,“没看着,在哪儿呢?”

朋友:“金美政,咱们班的,少数民族声乐生,还记得吗?她说和你没联系了,咱们那时候都一起玩儿的。”

方坞:“噢噢,我知道,我听谁说她已经结婚了?”

朋友:“是结婚了,她老公也是咱们一届的,两口子现在都在老家发展,一个是音乐老师,一个在不知道什么局。”

方坞点头:“人在哪儿呢?你得告诉我啊,我去跟人打个招呼,都是那时候关系好的。”

朋友:“稍等,马上进来,他们硬给叫来的,两口子大晚上的一起来了。”

方坞喝了些酒,但脑子还是清楚的,他伸手戳了旁边朋友一拳头,骂道:“你丫会不会说话?别人叫来的就别人叫来的,什么叫‘猜谁找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没,就是想到,你俩在高中不是暧昧么?”

“暧昧个屁,怎么就暧昧了?”方坞握着瓶装啤酒,冷冷哼笑,说,“要是真暧昧了我肯定承认,关键是……她那时候不是跟女的搞对象么?我跟她暧昧我有病啊!”

朋友:“你才有病呢,人家一大美女,又不是男人婆,怎么可能跟女的……”

“滚滚滚,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方坞放下酒,硬是从身边人的衣袋里摸到了半包烟,他取出一根来,说,“给我个火,我上外边儿——”

“来了来了,那不就是么?”

朋友收回了烟盒,戳了方坞几下,将他的话打断,音乐声与人声里,方坞抬眼,正好看见了一男一女从门外进来,女的和过去差别不大,就是头发烫过了,更成熟点儿了,男的面貌清俊,将两个人的羽绒服抱着。

小城就是这样,它不像都市,今晚的枕边人到明天就陌路,它是个总在运转的漩涡,几乎同样的人,却会换着关系和方式遇见。

方坞惊讶地问身边朋友:“小金和言叙结婚了?”

“记忆力不错啊,我都没太记得这小子叫什么,”朋友说,“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走。”

方坞端着酒站起来,走到了新进门来的那对男女身边。

“小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啊,”方坞和金美政曾经确实是很好的朋友,他微笑,夸她,“而且变得更漂亮了,听说已经做老师了,恭喜金老师。”

“方坞!”金美政更是激动不已,她接过了方坞递去的酒,和他碰杯,脚底下差点要跳起来,她说,“你怎么样?还好吗?平时没什么事也不好意思打搅你,听说你一直在北京。”

“挺好的,我现在从北京回来了,打算过完年去欧洲读书了。”灯光终于好了一些,说话的同时,方坞打量着眼前旧友的样子,忽然之间,真正意识到时间是残忍的东西。

金美政的脸没变,却有什么内在的东西变了,她不像是旧时候的她了,灵魂之中被塞入许多世俗的木讷,她的眼睛像是说:不反叛的生活也有幸福之处,但我还是承认我倒在条条框框之下了,我怀念曾经,但已经与曾经无关。

“这是我老公,言叙,也是我们一级的。”金美政把身边的年轻男人拉了过来,向方坞介绍。

方坞看向身形比几年前壮了一些,早已退却青涩的言叙,颔首:“噢噢,也认识,你好。”

言叙嘴边露出浅浅的笑,曾经的“学霸式”高冷,已经变成了一种成年人独有的腼腆,他回应:“你好。”

酸涩的青春期往事不存留余味,对曾经深情的那个人来说,对方“记得”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言叙事实上只敢看方坞两眼,他承受不了对这个人连续的注视,因为他会多想。

从十来岁到现在,原生家庭清贫的言叙对方坞这个机关家庭“公子哥儿”几乎没什么坏印象,而这种想法的源头并非暧昧或者纠葛,只因为高三那年的某天,在食堂排队时,方坞帮忙解决了言叙的窘境,帮他刷了一碗黄汤拉面。

“我改天给你钱,饭卡忘充了。”那时候的言叙认为自己很丢脸,但他不知道,在包括方坞在内的所有同学眼中,他学习成绩优异、对人冷淡、脾气怪、高傲,是个极其不好接触的人。

“不用给钱,吃吧,”排在言叙身后的方坞只想快点打饭,他帮言叙刷完卡,自己也要了一碗黄汤拉面,加肉,想了想,他指着等在旁边的言叙,又对窗口里说,“阿姨,这位同学的也加一份肉,帮忙再刷一下。”

“不用,”十七岁苍白清瘦的言叙认为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他挣扎着阻拦,声音大不起来,说,“我不喜欢吃肉。”

方坞和所有学生一样穿着校服,白净帅气,脚底下踩了一双对小城孩子来说很奢侈的鞋子,他说:“吃吧,没事儿,我请你,我知道你是言叙,你很有名的,那天我在班主任办公室等我妈,你班主任要把你夸上天了,学神。”

“对,学神,可厉害了。”一旁的方坞的哥们儿也帮腔。

方坞又说:“尤其是化学是嘛?听说你化学特好,数学也特好,全都特好,反正我听见办公室的老师都在那儿说呢……”

笼罩着旧光和灰尘味的回忆收束,言叙轻轻在心里叹息,就去放他和金美政的衣服了,那么,对他久别重逢的方坞在想什么呢?方坞在想这个人也变了,稳重了不少,完全是个大人,不再是冷漠、高傲又害羞的。

方坞在高三的后半段也知道言叙喜欢自己,由于有一次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遇上,两个人各自的半只胳膊都放在冰柜里挑雪糕,手碰了一下,言叙的脸忽然很红。

小卖部顶棚上落灰的电风扇呼呼送风,挑完了雪糕,言叙硬是买了一瓶茉莉蜜茶,塞到了方坞手里,说是谢谢他上次帮忙刷卡。

除了这件事,也由于很多事。

“言叙是gay,是个变态。”那时候,方坞身边有朋友偷偷这样说。

“闭嘴吧,别乱说话,”或许由于取向认同上的共鸣,即使方坞对言叙没有心动,也帮着他说话,他眼神锐利地警告朋友,“而且就算是gay怎么了?人家也比你厉害。”

小城隆冬的风比都市更加凛冽,这个意外地见过了二十多岁的金美政和言叙的微醺的凌晨,回到家以后,方坞几乎没有想睡觉的感觉,他坐在家中二楼的飘窗上抽烟,倒了半杯红酒,他在想怎么就都变了呢?想来也没过多少年,但那些曾经熟悉的朋友,已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他或许也不是在为这个伤感,而是最近要维持潇洒愉悦的状态,所以把一些真正该伤感的事刻意扔在一边了。

他就必须找点儿其他的事来纵容自己伤感。

他独自哼起了那个被朋友在KTV里唱了两遍的歌:“欢笑吧,释放吧,失败是个笑话,尽情高兴吧……”

他不太会唱,就拿起了手机,搜索这是一首什么歌,搜索到了,播放,开了单曲循环,然后点进微信,下滑,下滑。

他将手机息屏,放在了旁边,喝着酒,看点燃的香烟逐渐变短,听同一首歌曲一遍接着一遍播放。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了,他也喝醉了,他躺在飘窗下的地板上,脊背被地暖烘烤到出汗,眼睛瞥见窗外进来的淡淡晨光——方坞睡着了,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一扇西餐厅里的落地玻璃窗,窗里的灯光和装饰典雅通透,道呈律所新来的那个叫郑鸣浩的律师,在和一个男人吃西餐。

郑鸣浩抓起男人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梦里,方坞抓起了一把椅子,举起来朝着那扇玻璃窗砸去,狠狠地砸,玻璃上出现裂痕,却怎么都不碎,裂痕越来越密集,反倒将方坞的视线挡住。

他自始至终只看清楚了郑鸣浩的脸,而另一个人是谁,他看不清楚。

他想看清楚,他抓心挠肝,急躁、惊慌、憋闷,他继续一下接着一下地,狠狠砸着那扇窗,再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椅子,尝试着用手剥落那些顽固的玻璃碎片,结果锋利的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鲜红色的血流出来,他顾不上自己的手,他只想看清楚窗里的人……

/

“方坞,边睡觉边抽烟是吗?要是把我的家点着了,你就完了……方坞,方坞,快,起床,下午要去你小姨那儿……方坞……方坞,快中午一点了……”

混乱绝望的梦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逐渐地,方坞能够微微睁开眼睛了,他听见妈妈在叫他起床,却实在太困,太难真正醒来。

又艰难地与睡意周旋了许久。

“头疼,”眼睛睁开以后,方坞发现自己还睡在地上,他眉头紧蹙,缓缓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掉的头发,问,“几点了?”

“一点半了,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值周末,吕女士两口子今天都在家,她正在收拾凌晨被方坞弄乱的房间陈设,顺手把空酒瓶、烟头之类的全都丢掉,她说,“你快去洗个澡,咱们说好了去你小姨家吃饭。”

方坞目光呆滞,揉着脑袋,说:“你和他们说我要出国了?先别说。”

“已经说了,”吕女士说,“花我的钱送你出去,说都不能说?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方坞:“没,主要是这个学校真的一般,算了,说就说吧。”

“你要是读了一个不一般的,别人才觉得奇怪呢,”吕女士很清楚儿子在学习方面有多少热情和定力,于是也没期望他出国真的是为了读书,她说,“你出去我也没有别的要求,这一年,十二个月,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保证人身安全,不碰不该碰的东西,最后顺利毕业就可以了。”

方坞:“那你可以放心,你儿子的大方向还是对的,读书不好是基因不好,不光是智商的基因,还有专注力的基因。”

吕女士:“那怎么办?现在改变基因也来不及了,但是我和你爸的基因都还好吧,算了,不说这个,你结婚的事是怎么考虑的?等回国以后给你介绍一个合适的?”

“你别管,这事儿我自己解决。”

“行,自己能解决当然好,我也懒得管了,”吕女士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方坞,说,“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呀,是不是?如果觉得现在不够好呢,就得去争取更好的,而不是觉得不够好,也不争取,心里纠结、矛盾,你还年轻,现在开始做想做的事,完全能来得及。”

方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玩儿,再就是出国上学。”

吕女士:“出去也是为了玩儿吧?”

方坞:“还是我妈了解我。”

吕女士:“快滚蛋,洗澡去,不跟你说了,我也不说期望什么的,出去以后别犯法就行。”

“犯法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方坞从衣架上捞了一条干浴巾就朝外走,出了门,吕女士似乎还在说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但是他恐惧回忆那些。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