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酒店房间, 张咪脚下的每一步更轻盈几分。
但真的到了门口，她又陡然升起惶恐——素霓生会不会先拿自己开刀以儆效尤？毕竟试镜一事节外生枝，她作为责任人肯定得担起责任, 万一上司质疑自己的能力踢她出局, 她在新传奋斗多年心血付之一空......
田飞跟在身后差点撞上张咪的背：“咪姐, 怎么不进去？”
面对下属疑惑的注视，她不能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胆怯, 只能硬着头皮摁下门铃。
厚重的实木门很快打开, 迎面的不是张咪想象中的向蕾或者素霓生, 反而是素面朝天的潘佳琪。
“咪咪回来啦？”潘佳琪难掩雀跃, 拖着经纪人就往内间走。
她们在纽约四季酒店长租了一套行政套间，距离中央公园和麦迪逊大道仅咫尺之遥。套间是两边是客房, 中间是约50坪的会客室兼客厅，平时潘佳琪会请老师在这儿上形体课及恶补英文。
现在沙发全部挪到了一旁, 正中间放了块立起来的白板，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往上抄着一堆英文名字；素霓生站在落地窗前打着电话，时不时飘来几句正宗英伦腔英文。
而向蕾大咧咧的坐在地上看资料，时不时和坐在她身边的戴如心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咪突然眼眶一热，竟想要掉下来泪来。潘佳琪抚了抚她的背, 两人不对视还好，一看向彼此都藏不住泪花。
“来了？”向蕾率先发现她们，招了招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素总的二秘，佟雅。”
仿佛只是场普通的会议, 而连夜飞纽约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
佟雅快步上前朝张咪伸出手：“咪姐好，我叫佟雅, 您叫我小雅就成。”
“噢噢。”张咪还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握住。田飞也自告奋勇的介绍起了自己。
“Ok, 可以停止叙旧了。”
素霓生挂断电话，走到众人中间。熬了十几个小时，她只是眉眼间显出少许疲态，一如往常般神采奕奕：
“No time like the present.我们事先在飞机上梳理好大致脉络。向蕾，你来做汇报。”
“OK.”向蕾利落起身，把早已打印好的照片一一对应放置好。
“对了，张咪。”冷不防被素霓生点名，张咪脖颈一凉，想着还是没能逃过上司的审判——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坚持得很棒。”
没有预想中辛辣严厉的责骂，张咪简直不敢置信。她想说些什么“不辛苦”、“应该的”之类的体面话，喉咙头却像是被胶水封住似的张不开嘴。
素霓生也没有在等她的回应，而是让向蕾直接进入正题。
张咪狠狠抹了把眼睛，将整张脸藏在笔记本后面，一会儿眼前又模糊成一片。
“《重建纪元之女武神》篇，主要制作方是Hit Film，占60%比例，剩下的40%由我们公司以及韦斯莱影业各占20%.”
向蕾指着鳄鱼头LOGO的照片说道。Hit Film Corporation与好莱坞八大龙头营业公司不一样，它是在流媒时代以网剧、网大起家的。
区别于传统影业是票房+网络播出的盈利模式，Hit Film敏锐察觉到4G、无线网络将会给人们的消费观念带来颠覆性变化，率先开创了会员观看、会员独享制度，靠吸纳会费与广告费用英硬是从老八大占得拥挤的电影市场杀出一条血路。
相对于制作周期长、演员片酬高和公关费昂贵的成本，网络流媒的重点偏向于更刺激新潮的剧本、光怪陆离的设定与名不见经传但演技尚可的便宜演员。
就在人们对IP改编的概念停留在严肃文学的时候，Hit Film已经开始大量购买国内外线上畅销的网文，无论是青春疼痛文学，还是科幻悬疑，只要够新鲜够有话题性，通通买下。
尤其是Hit Film的人与吸血鬼虐恋《爱在岁月长河时》三部曲在全球的爆红，也让其他领域的资本势力看到一脚踏入影视圈的可能性。
《重建纪元》是一部世界观庞大的科幻系列小说，全球范围内书迷无数。这也是Hit Film的野心之作，想向消费者与投资人证明，Hit不仅能制作R级片（限制级，包含成人暴力能容），也能扛起大众向巨作，票房口碑双丰收。
“Hit Film现任CEOEvan Humphrey（埃文·汉弗莱），掌管公司多年，说话有分量。”向蕾又贴上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是最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似乎有中东血统，眉目深邃。
素霓生补充说道：“他基本上能决定角色的最终归属，也是我们需要重点攻克的目标。”
“据我调查，埃文·汉弗莱常年在华盛顿，除了公司的高管，外人几乎没有机会能见到他。”张咪说道，她前几天还特地飞了一趟华盛顿，结果连总部大门都进不去。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素霓生似乎早知道这一个不利的前提：“继续。”
“重头戏来了。”向蕾敲敲白板，指道：“Weasley Production Company（韦斯莱电影制作公司），CEO与CFO都姓韦斯莱，名副其实的兄弟店。”
哥哥卢克韦斯莱、弟弟迈克韦斯莱，在创建自己的公司前分别是八大影业的执行制片人，对行业规则了如指掌，特别清楚颁奖季时的公关游说操作。
所谓的好莱坞八大，分别是米高梅电影、派拉蒙、哥伦比亚影业、华纳兄弟、环球影业、20世纪福克斯、联美电影以及迪士尼。当然其中不乏有被收购后消失的，但余威仍在。
两兄弟就分别在派拉蒙和华纳兄弟工作了十多年，人际交际网错综复杂，人脉的本身就是无法估量的贵重资产。
所以独立单干后，几乎不到五年就积攒大量财富。与此同时，韦斯莱类似新传的另一个镜面，在制作作品积攒下经验与成就后，开始尝试代理明星的演员约，毕竟他们熟知学院奖、艾美奖的游戏规则，在颁奖季上能为演员提供相当强大的助力。
“他们的王牌在于人脉、信息传递和本土作战优势。”向蕾一一点出对手的情况。眼看张咪等人眼神略带些黯淡，她安慰道：“就像硬币的两面，韦斯莱的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并没有票房号召力。”
对业内来说，韦斯莱影业的名头也许有所耳闻，但对市场而言，公司本身、首推的艺人是否能成为影片的亮点和卖点，仍然是要打一个问号的。
“如果真的用了韦斯莱推荐的演员，至少在中国的票房会减少一大半。”素霓生陈述着客观事实。
事若真发展至此，新传也会让Hit Film与韦斯莱付出一定的代价，哪怕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因为这是尊严问题。
潘佳琪点点头，诧异于向蕾几人梳理的效率。
“至于韦斯莱影业要力保的演员，是这位。”佟雅向在座的每人发了份简历。素霓生继续说道：“Lena Wang，中文名王莉娜，25岁，华裔，祖父母那辈是第一代移民。”
潘佳琪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位还未曾见过面的竞争对手。个人形象照片应该是从杂志剪下来，因为女孩打扮得十分前卫时髦。
齐腰的黑色大卷发，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大白牙，仿佛是烈阳下永不会凋谢的红玫瑰。皮肤是健康的黝黑，五官则是欧美圈里对华裔的普遍审美，不大的眼睛和偏浓重的西式妆容，散发出与年纪不匹配的野性火热美。
跟自己完全是不同类型......潘佳琪默默在心里评价道。一方面觉得能区分出不同是件好事，风格相近反倒很难凸显自身的优势；另一方面又怀疑好莱坞更喜欢王莉娜这一类型的，那她连想争取都使不上力。
旁人不清楚她心中的患得患失，都在聚精会神的研究王莉娜的履历。
作为领衔主演之一，参与过一部迪士尼的青春校园剧；在去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打了个酱油，正在与NBA球星奥德姆交往，哟还出过一首单曲。
美娱不同于内娱，谈恋爱反而利于知名度的提升，是最快挤入一个圈子的捷径。名气是最终目的，只要能达成这一目的，方法如何在美帝人民眼里并不是太重要的指标。
在过往履历上，潘佳琪与王莉娜不相上下，甚至王会更占些优势。
“知名度这方面我们得同步着手，群众基础也不能落下。”素霓生早有计划，只需要潘佳琪配合即可：“后天我安排了几个专访，采访提纲会事先送过来。”
“但...我能谈些什么呢？”潘佳琪不由地心虚提问。这一年多来，她在内娱的国民度提高不少，也有拿了奖的作品，说话有底气；但是出了国，自己没作品没知名度，纯粹Nobody Know ，真的有人会想了解她吗？
素霓生解答了她的疑惑：“凭你是Lamay亚太地区大使与代言人。”
张咪等人恍然大悟。连潘佳琪都忘了能够利用这个title为自己拓展些交际圈。
“Lamay在国内的市场占比份额也许不如其他国际品牌，但它在美国可是相当有知名度的护肤品牌，上东区贵妃名媛们的最爱。”
与国内不同，品牌代言人除了日常宣传使用品牌产品外，也需要配合品牌出席社交晚宴和杂志、电台采访，明星本身就是块移动的广告招牌。
潘佳琪以Lamay亚太地区代言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出现在纽约上流社交场合里，直白来说就是刷存在感。
向蕾补充：“我已经和Louis沟通好了，Lamay纽约分公司会全力配合你的需要，包括珠宝和礼服在内。”
Louis对新传的提议非常赞同，迅速敲定了合作细节。租借珠宝和礼服的成本，与潘佳琪成功饰演女武神给品牌带来的效益作对比，简直九牛一毛。
潘佳琪又惊又喜。在她眼里毫无出口的难题，怎么就一一的迎刃而解呢？！
“但是，我们这趟没有带自己的造型师...”她突然想到关键的问题。基本的妆容她可以应付着自己来，但要搭配珠宝礼服的正式场合是绝对不能马虎的：“需要在本地请团队吗？”
向蕾闻言神秘一笑：“我花大价钱邀请了一位新秀造型师，现在当她人应该在飞机上。”
“是谁啊？”张咪好奇追问。
“这个人你们都认识。”
“我们都认识...”潘佳琪灵光一闪直拍大腿：“是不是小棠？！”
向蕾微笑颔首。陆小棠即将结束在圣马丁服装设计学院的进修，除了要办场毕业大秀之外，空闲时间足够支撑飞一趟纽约，为她的缪斯女神佳琪姐助力。
当然，向蕾口中的大价钱是指新传公司得包了陆小棠的来回机票，其他的不收分文。
潘佳琪大喜过望，和张咪抱着欢呼尖叫。当初大胆启用陆小棠为自己精心打造烈焰红裙女王造型，成功打了场足以改变潘佳琪命运的翻身仗，她一直在心里面觉得向蕾和陆小棠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福将。
这一次岌岌可危下又峰回路转，局势虽比那次凶险，但素总、向蕾和陆小棠的到来，无异于是注入一剂强心针，真正盘活了局面。
佟雅虽然不知道陆小棠是何方神圣，看到潘、张如此高兴，便也跟着笑起来。
“一定要保持积极的精神状态，”素霓生强调：“这是场恶战，我需要你们保持高度的集中力，共度时艰。”
“好—！”众人齐齐往后看去。
“呃...”发出最大声响的田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素总监说得他热血沸腾，恨不得到楼下跑两圈。这段时间困在胸中的沮丧和无力终于可以尽数宣泄出来。
“下一步我要做什么！？”潘佳琪受田飞感染，兴奋的申请出战。
素霓生做了伸手的动作：“先请你到房间休息去。”
“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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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百思不得其解的潘佳琪，张咪也疑惑的问道：“素总监，有什么话是不能告诉佳琪的吗？”
素霓生摇摇头。她在窗前，俯视麦迪逊大道上的车水马龙。站在这个高度，汽车与行人仿佛是缩小般的模型，轻易探只手便能拿捏在掌心。
“她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这是素霓生的原则。演员应该是纯粹的，为艺术奉献专心致志的虔诚与灵魂，而不是卷入阴私中同虎谋皮、筹谋利益，沾染铜臭与俗气。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可能会违背个人的世界观、道德观，”素霓生慢条斯理的说出这句话，眼神持续盯着向蕾：“但别忘记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只许赢，没有输与退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