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七个时区, 飞机平稳驶入祖国领空。
素霓生拉开遮挡板。
天际边的月亮如同盏孤灯，苍穹漆黑如墨，找不到一丁点星光, 只余无边的寂寥。
恍惚间, 她想起飞往英国的那天晚上, 窗外同样是落寞的月光。
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日内瓦干红葡萄特有的酸涩冲击喉头, 而后浓郁饱满的回甜中和了尖锐的酒感。
“以后我俩要是发达了, 我给你买一百瓶, 不, 是一千瓶，三餐都拿它当饮料喝。”
“嗯？即使仅仅是在路边摊吃麻辣烫, 也配几千块的红酒？”
“嗯！无论是吃麻辣烫还是满汉全席，只要你喝只要我有！”
素霓生引以为傲的记忆力, 却也在反复折磨她。
前半生像是栽了个跟头，她费尽全力爬了起来；以为吸取了教训，可再来到坑前，悲哀的发现自己又在重蹈覆辙。
将身体重重地抛向椅子，素霓生眼神逐渐坚定。
这一回她不想, 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
“盘总，你喝多了。”
向蕾拉开距离，淡漠回应：
“如果您打算继续挑拨我与上司之间关系，那我请您不要再浪费时间。”
“挑拨？”
仿佛是听到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盘茜嗤笑着熄灭烟蒂：
“在过河拆桥这方面，冷俪可是惯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翅膀硬了心高气傲才离开新传, 只有冷俪自己心里清楚，她是怎么逼我走的！”
向蕾隐约听张咪说过, 这对师徒散伙的时候闹得很难看。
盘茜递交辞呈那天，二人在办公室大吵一架，冷俪甚至扇了对方一巴掌。
至于为什么会决裂，新传内部有几个版本。流传最广的是徒弟背地里撬师傅的人脉资源，导致冷俪怒极清理门户。
“那是您与冷总之间的过往，与我没有关系。”
向蕾不想和对方对峙下去，猛地一起身，脑袋却阵阵晕眩，又不得不扶住板凳稳住。
“向蕾，你难道从不好奇冷俪和素霓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吗？”
盘茜步步紧逼，强迫她正面回应提问。
“今天我非要告诉你，新传的艺人总监、你的好老师，冷俪到底是个怎么样绝亲、绝友、绝情的人！”
※※※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一巴掌的耻辱，但畅快淋漓的发泄后，那股累积在心中的压抑随之消散的感觉，提醒着她从未真正释然过。
盘茜进公司时，冷俪已经是行业内备受瞩目的执行经纪，尤其擅长各种形式的营销造势、为艺人拉资源。
她领着团队在一个季度给新传带来上亿的商业价值，25岁就入选当年福布斯最具影响力名人堂前十名。
而同时期，与她一同齐名并称新传双绝的，便是素霓生。
这个永远留着短发的帅气女孩子，工作风格如外表般大胆果敢，同时也十分周全细致。
当时公司的人给素起的外号叫“肝帝”，因为她同时兼顾三个艺人的经纪工作，不仅从来不出错，而且艺人的事业均是上升趋势，越发红火。
二人在新传内各有各的支持群体，私底下也爱八卦对比。素霓生相处起来更随和，所以人缘要比冷俪好些。
入职第二个月，人事一纸调令将她分给冷俪做对方的私人助理。
盘茜兴奋的同时，更多是不安忐忑——因为这位冷经纪以严厉驰名新传内部，战绩之一是一年换了五位助理，最后一任离职后听说到尼姑庵住了半年才缓过精神气来。
而真正开始为冷俪工作后，盘茜发现上司并不是故意刁难下属的类型。
前几任助理之所以做不长久，无非是达不到冷俪的工作标准，她对自己、对别人是一视同仁的要求完美，达不到及格线的统统滚蛋。
追逐强者，是人类的天性。
盘茜也并不满足永远只是个助理，她开始观察冷俪的行为模式与思考逻辑，总结复盘上司在重大项目的每一个决策以及会发生的结果。
她还记得冷俪发现自己在模仿她时，对盘茜扔下一句话。
[人的野心要有足够的能力与之匹配，否则只能是痴心妄想。如果你认为自己能承受为了成功付出的代价，我可以教你想学的一切。]
盘茜立即表示愿意跟着冷俪学。
冷俪也不藏私，如同老师引领学生般带她入门，教她怎么用管理者的思维看待问题，只不过对盘茜的要求越发严苛，即使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会给面子，该骂就骂、该罚就罚。
严厉到连旁人都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愿意和暴君一起工作，盘茜只笑笑不答。
这些世俗凡人不懂冷俪。
盘茜永远忘记不了那一幕——在股东会上，一群男人老老实实坐在台下听冷俪说话，即使有不屑不服，也不敢反驳一句。
无论这群男人是不是臣服于金钱利益，至少让盘茜彻底明白，在绝对实力面前，女性完全可以在男权社会中掌握话语权。
她说话，他们要听。
她指挥，他们要服从。
她成功，他们要祝贺。
第二年，冷俪允许她转成经纪人独立工作。
第三年，入选阿尔法计划，并成功夺得第一名。
“现在回头看，当时我对冷俪的追随几乎是走火入魔的程度。谁敢在我面前说一句她的不好，我肯定会把那个人的嘴巴给撕烂。别人笑话我是冷俪养的狗，我第一反应居然在想那我一定是最凶的那个品种。”
“她是强大的，是完美的，是不会被攻陷的。”
盘茜颤抖着手点燃第二根香烟。
宴会厅人声鼎沸，除了向蕾，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女人正在艰难讲述着不忍回望的往昔。
“我很少看到冷俪松弛的模样，但每一次她真心的笑，都和一个人有关。”
盘茜不喜欢素霓生。
因为对方一旦出现，冷俪就变得不像她了。
而她认识的冷俪，不会因为一个蹩脚的冷笑话笑得前俯后仰，也不会因为一束花而高兴一整天，更不会彻夜喝酒到完全断片。
素霓生是个祸害，她不停尝试着把冷俪拉下神坛，试图同化成一个普通人。
更何况公司开始流传施建中要在冷俪与素霓生之间选一个人为未来的艺人总监。
二人注定是竞争的关系，成王与败寇。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一句谢谢都没有，反而落得个架空权力、停职反省的下场。如果不是我，冷俪她能坐上艺人总监的位置吗？”
“说什么不屑用卑鄙的手段，她难道就问心无愧？当初那么亲密的好朋友，还不是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压抑在心底的不甘与愤怒，被过往的回忆浇灌着疯狂生长，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任由烟蒂快燃烧到指尖。
“这么多年了，她冷俪身边还剩下谁呢？亲人不认、婚姻不幸、朋友远离，你以为她真的看重你爱护你吗？向蕾，你只是下一个我罢了，迟早有一年，你也会离开她。”
仿佛是从喉咙艰难挤出来的字句，说出来便碎成一地的荒凉：
“冷俪，她没有心的......”
向蕾沉默着消化对方口中的故事，被酒精影响的大脑迟钝地运转。
“所以，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冷俪会如此无情的开除爱徒，并失去理智的动了武？
盘茜眼底闪过一丝惭愧，避开正面回答：
“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开，脚下踉跄身影摇晃。
※※※
陆小棠在酒店门口来回转了许久才等到新传的保姆车。
她赶忙搀住醉得站不稳还手舞足蹈的薛真，闻到向蕾身上同样浓重的酒味，吐槽道：
“哦哟两位姑奶奶，怎么一个比一个喝得还要醉？”
“我还能喝！是朋友就来干三杯！朋友今生两家姓，朋友来生一个妈——”
陆小棠赶紧捂住薛真的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喂喂喂，别舔我手心啊！
“兰制片高兴，剧组今晚喝尽兴了。”
向蕾双颊泛红，往日深邃的眼眸此刻雾蒙蒙的。
“你怎么不在房间休息？”
陆小棠一拍脑门，想起正事：
“我本来在房间画图来着，你顶头上司突然来了。我和她不大熟，面对面坐着也尴尬，干脆和她一块到大堂等你们回来。”
上司？
向蕾顺着陆小棠指的方向望去，瞳孔一缩。
来人也留意到一行人的狼狈，朝向蕾阔步而来。
还试图高歌一首青藏高原的薛真，迷糊晕眩中似乎感应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努力辨认着对方的脸，傻乎乎地指着来人笑道：“蕾姐，这个人长得好像冷俪哦...卧槽，冷总！”
薛真瞬间惊醒，冷飕飕的凉意从背脊窜到脑后。
她试图站直身子，双腿却像团软泥使不上劲，整个人反复拉扯面部狰狞，看上去智商不高的样子。
“......”
冷俪叹了口气，她注意到大堂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往这边拍：
“快把她带回房间。”
夏语冰喝得最少，与陆小棠把薛真连搀带拖弄走，其他人也紧跟其后。
场上顿时只剩下向蕾与冷俪二人。
“你...您怎么来了。”
向蕾喉咙发干，有种不真实的游离感。
冷俪听到对方称呼的变化，手微不可查的一顿，旋即笑道：
“两个事。一是祝贺你，得偿所愿。”
“谢谢。第二件事呢？”
“Mandy讲，你想找我谈一谈影视城的事情。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
“我们不能再继续逃避对方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