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统一熄灭今天第六根烟, 才等到王耀锋颓丧的挂断电话。他迫不及待的追问道：“金石环球的怎么说？”
“廉星河说已经有当事人去找过他了，但是公司经过综合评估后不打算接这个烫手山芋。”王耀锋回想起在通话中对方慢条斯理拆穿巨星的掩盖，引诱着他把许多与事情相关的小细节暴露得干净铮亮后, 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能力有限, 无能为力。”告终。
“妈了个巴子的, 廉星河拽什么拽！别落到我手上，迟早有一天老子要狠狠的收拾他！”王统一嘴上骂骂咧咧的无能狂怒, 一把将手中的香烟狠狠熄灭在大理石桌面上：“他说的有人指的是谁？”
王耀锋仰躺在沙发上, 垂头丧气的回道：“廉星河没有明说, 但他提到对方是个新人歌手, 那除了苏曦彬之外还能有谁？”
要不是柯顶今天这一轰雷，王耀锋还真不知道苏居然也是同道中人；那首被点名的曲子他听过, 流畅上口，自己也在采访中夸过对方年少有才, 现在可以预想到网络上多少人会拿出那段采访回放来鞭尸他和苏。
刹时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王统一不干不净的吐出脏话，在脑中对这些年来巨星树的敌从头到尾排查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谁会知道其中的阴私：“你说会不会是新传搞的鬼？”
“应该不是，”王耀锋扶着额，头痛欲裂：“程民也处在这次事件的风暴中心, 新传是不会主动舍弃音乐板块的市场，只为搞垮我们。”
“怎么说？”
“新传是演员经纪起家，这两年好不容易出了个程民，填补了音乐制作上的空白；而且对方也是炒音乐才子的人设, 主打曲之一《Moon Night》不久前才获得金曲奖年度制作人的头衔，新传对他可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蜜月阶段。”
王耀锋回忆往处, 他也曾经获得这个荣耀，直接在音乐圈子里升了一个Level, 在咖位和薪资方面有质的飞跃：“况且按照金曲奖评委会的规定，只要被发现是弄虚作假取得的，不仅要回收奖项，并且终身Ban掉入围的资格。”
“虽然新传有连霄这个后起之秀，但程民的花期还长，他们公司没理由把程民当做弃子抛出去。”
王耀锋语速越来越快，烟是一支接一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止住他内心的恐慌，假装冷静思考。
王统一却没心思听他分析别人公司的境遇，巨星娱乐现在正遭遇巨大的难关，怎么解决好眼前的坎才是第一要务：“还能有什么办法！？人找不到、公关也走不通，距离柯顶那死老头子给的约见期限还剩不到27个小时了，难道真的要认错！？”
谈起新传倒是给了王耀锋一些灵感，他眼前一亮：“我们可以等等新传的反应，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万一他们先找到那小子或者干脆沉默回应怎么办？”
王统一乍一听很是心动，随即忧心忡忡的设想起来：“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没做就会很被动。”
王耀锋想了想，补充说道：
“那就让人盯着新传的动静，要是找着人了就好办，无论是和对方交换利益也好还是作出牺牲也罢，总之先把咱们保住；如果新传什么都不说那就更好了，我们躲在它后面，到时候再买些通稿把新传当出头鸟来挡剑。”
“姜还是老的辣！”王统一虽内心仍不安，但多少有了些思路，给王耀锋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吩咐下去派人打听新传的消息。
王耀峰摸了摸一头的虚汗，高档的奢侈衬衫也被汗液浸得散发出些不雅的味道。他遥望着城市的另一头，那是新传公司所在的方向：“冷俪，你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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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对举报人的所举报的事实来判断，我司将面临的法律风险是侵犯共同创作人的著作权、发表权与表演权等民事权利，极有可能面临的是巨额的民事赔偿。”
法务部的曾律师推了推银丝框眼镜，冷静的分析道：
“以我对此类侵权案件的了解和裁判判例，会根据这首曲子所获利益、在社会和市场上的影响力作为赔偿基准，同时举报人柯顶作为在社会和学术界有一定影响地位的存在，所提供的证据来源合法、出处清晰，确凿可查，法院判我司负的可能性高达85%，预计赔偿金额达近千万。”
冷俪疲累的点了点头，点出下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音乐制作部。”
被CUE到的闭部长立刻上前：“冷总，经过对柯顶教授提供的原始曲谱和改动比对，与程民先生专辑中三首主打曲无论从旋律起伏、高潮设置和八拍节奏上是雷同的，基本没有借鉴和致敬的可能性。”
童瑶和程民二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汗如雨下。冷俪办公室内开着冷气，温度都调到了最低的16°，但二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面色潮红汗流浃背。
冷俪没有理会童、程二人，继续让舆情部的梁琼芳汇报；对方拿着Pad，将实时捕捉到有效信息一一说明：
“目前，#柯顶实名举报#热搜已至第一，程度为红色爆；#程民抄袭#热搜是第八位，低于王耀锋同名热搜两位，但讨论热度居高不小，预判一小时后会来到第二位。”
冷俪捏紧了手中的钢笔，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词句来：“关键词和大众反应呢？”
“关键词为质疑和观望，排除粉丝控评和滤镜言论外，路人倾向偏于柯顶一方，并随着时间的流逝倾斜力度更大。冷总，我的建议是尽快对外界作出一个反馈，因为柯顶相当于对所有被举报人之间发出挑战，如果我们不接招就是示弱和软弱的表现，后期再用公关手段也很难挽回颓势。”
“我明白了。”冷俪放下笔，太阳穴突突直发疼：“辛苦三位。琼芳继续监控实时舆论，王耀锋或者苏曦彬二者其一有任何反馈立刻向我汇报；曾律师，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法律风险报告提交董事会，请你六点前发到我私人邮箱。”
三人接过任务后陆续退场，只有音乐制作部的闭总监注意看了童瑶的表情；见对方心虚低着头，平日里精心打理的造型在此刻也再无靓丽之美，不由得一阵暗爽。
虽然这次时间势必会影响公司的效益，可能他也会受到个“审核不严”的牵连被降职等惩罚，但闭总监还是偷偷乐了一把——毕竟童瑶把音乐制作部当做自家后花园似的，仗着自己是“原创制作人”金字招牌程民的经纪人，在部里一向颐指气使，对作曲家们口出“你水平不行、一听就是糊”、“你的风格是按农村土嗨做的吗？新传不养废物”等恶言后又嬉皮笑脸的说是在开玩笑，惹得全部上下均以她为公敌。
“过来。”冷俪平静的说道，眼神却咄咄的捕捉二人的一举一动：“刚才你们也都听到了。程民，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歌真的是你写的吗？”
程民再吊儿郎当也没见过这等场面，看见冷俪如人间罗刹似的把他当猎物，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有些踟蹰着不敢开口。眼见气氛逐渐降到冰点，童瑶忍不住开口为他辩解：“冷总，我——”
“你闭嘴，让他一个人说。”冷俪冷漠打断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移到她的身上。
程民眼见躲不过，支支吾吾说着“是...吧。”企图蒙混过关。
冷俪人精儿似人物，这下哪能不知道程民是当着她的面在说谎！这下连最后一丝侥幸都没有了，冷俪攥紧拳头，不得不接受在自己眼皮底下、她一手调/教的好下属，瞒着她和公司闯下了弥天大祸！
完蛋了！童瑶听着程民犹豫不决的回答，一眼也看出上司平静下的狂风暴雨，心知自己这回是彻底玩完了！她恨不得马上给程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逼狠狠一巴掌，就因为对方的这两个字，此事在冷俪面前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
程民不知身旁童瑶内心的绝望，更没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摇摇欲坠，但见到冷俪不善愠怒的神情，智商再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他灵光一闪，情急之下为自己辩解：
“冷总，找代笔和枪手全是童瑶的主意，她威胁我说要是我不配合，她可以让您冷藏我！迫于威胁和压力，我不得不答应和童瑶一起搞这种非法的勾当！其实我是能写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写出比《Moon night》更好的曲子，只是童瑶此人，为了升职到中级经纪人已经疯魔了，非要催着我在短时间内完成二专的制作，才会发生现在这个局面！”
“你这个王八蛋！我是拿着枪逼着你做的？！程民你他妈这个废物，要不是老娘你能是混成人模人样吗！？”童瑶不敢置信程民居然敢立刻甩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她一步上前，狠狠朝着他引以为傲的左脸打了一巴掌，力气重到对方的脸上立刻浮出血红般的掌印。
“你这个疯女人！”他恼怒的立即要还手，正好对上冷俪嘲讽的笑容才意识到所在场合，他愤愤的放下手，眼神一转，扮演起无辜的受害者人设。
童瑶仍然在原处骂骂咧咧的，愤怒已冲昏了她的理智，恨不得再朝他右脸也开个花。
“闹够了么？”冷俪嗤笑着打断她的暴怒，紧接着一句话让二人都停下了动作：“童瑶，这傻逼就是你看上的男人？”
“冷总，您这话什么意思？”程民不乐意了，撕掉伪善的包装质问起冷俪。
“童瑶，我对你很失望。”冷俪没有搭理这个跳梁小丑，而是一字一句的朝童瑶说着这冷冰冰的八个字，一如数年前两人在相同的位置上冷俪曾赞许的夸过她：“童瑶，活儿干得漂亮。”
童瑶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回忆。她快忘记了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忘了到底是如何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冷俪的态度和话语，像是把她架在油锅上来回滚，当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掀开，童瑶觉得自己是在动物园赤身裸体的动物，旁人或嘲笑或可怜，也不能够救赎她半分。
曾经的她，也妄想过用专业的能力和态度争取成功；但当她发现跑了三天的通告都不如酒席上一番调笑、拉了很久的关系都敌不过□□交易后，童瑶慢慢迷失了自己；虽然没有沦落到出卖□□，但她已学会用女性魅力去示弱、去撒娇来获得捷径，深陷其中。
沉沦风月场合许久，纵如圆滑如她也感到深深的疲惫；而此时，刚从大学毕业进入新传的程民像股如沐的春风钻进了她的心底，对方的活力融化了她尘封已久的心，而程民一个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也的确让童瑶动了成家的希望。
所以她决定为程民筹谋一条既能赚钱、成名，又不会像偶像那般限制颇多的路线——“原创音乐制作人”。因为这个人设以才华为亮点，不需要“颜值”、“单身”来保险，同时还能源源不断的取得财富，何乐而不为？
可是她十分清楚程民的作曲水平，写几首民谣情歌没难度，但出质高的曲子几乎是登天的难度。二专迟迟不能如预期完成，童瑶一度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一次云雨后，程民不经意的感叹如果有人能帮写就好了，才启发她找枪手的念头。
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程民事先给她下的套！童瑶恨恨的盯着程民，曾经如胶似漆的枕边人，自己怎么就看不出对方分明是个无耻的渣男！
冷俪冷眼旁观着这对怨侣。她早知道童瑶和程民有一腿，私下规劝过她很多次不要和艺人有所牵连，谁知童瑶明面上老实答应，背地里只是把这段关系转为地下，隐藏得很好，以至于冷俪放下了不少的戒备。
童瑶悲从中来，跌坐在地上呜呜哭泣着。
“把你们做的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别错过的说一遍。”
童瑶已经见识到渣男的真面目，这会也不再替他藏着掖着，将自己如何在星共享APP找到枪手、怎么交易、用专辑支出报销以及合作曲也是由同一个枪手创作的事情倒了个一干二净。
程民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要不是冷俪在场他真的有可能控制不了施暴的欲望；随着所有的隐私和勾当层层浮出水面，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灰，话到最后已是按捺不住冲出了办公室。
冷俪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是为童瑶，而是为了那个给了对方无数次机会的自己。她自诩雷霆手段，但近几年因为家庭和工作互相纠缠着，顾得上这头又丢了那头，自顾不暇的同时陆续丢失了些她以前在新传的绝对掌控力。
她按下座机的控制，吩咐道：“让公关部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来。”接着，冷俪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今天向蕾来公司打卡了么？”
助理小陈调出了后台考勤记录，向蕾和连霄的状态都显示着灰色离线：“她不在公司，需要我叫她回来吗？”
“......不用。”
这次公关让向蕾参与进来积攒经验是最好不过的实战，但冷俪有些抗拒让对方知道自己在其中存在管理不当的过失，她也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担忧，也许真如丈夫所说，自己真的到了容易心软、敏感的更年期。
“童瑶，这些年你为新传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是事实；但同时，你这个错误让新传音乐板块的5年发展计划几乎全线崩溃，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公司都会被冠上抄袭、侵权的恶名，董事和股东会留你不得，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足够体面的离开新传。”
童瑶抬起朦胧的泪眼，记忆中她第一次仰视冷俪时仿佛就在昨日。她明白冷俪的承诺已经是最好的下场，至少对方不会让自己背负巨额的赔偿。
她点点头，再无往日光鲜亮丽的光芒。
“回去之后把你知道所有关于程民的事情都写下来交给我，同时把辞职报告也递上来。”
冷俪捏捏眉心，太阳穴的胀痛没有丝毫的缓解之意：“最后的忠告，你曾经与新传签过竞业禁止协议，如果被发现你在规定时间内入职同行公司，届时我的承诺不再作数，希望你好自为之。”
童瑶忍住眼泪点了点头，临走之前重重的朝冷俪鞠了一躬。
冷俪没有回应，只轻轻的把摆在桌面上的一张团建照片抠倒，收进抽屉里。
“冷总，您找我？”公关部的总监敲门而入，难得见到上司盯着文件在走神。
“恩。叫你来正是想说说程民的事情。”
“是发律师函还是程民本人录视频？”公关部总监在向蕾的启发下已熟练运用了新传公关两件套。
“都不是。你立刻向南方日报和京城晚报的娱乐版块记者秘密提供能登录使用星共享的账号，着重披露悬赏板块，争取今晚首发微博、明日见报。”
“同时向八卦账号放出消息，程民合约即将到期不续，私生活糜烂且自主意识过剩，不服从管理，重点说明其每次写歌都喜欢闭关，而不是与他人合作完成；与营销公司通好气，程民负面八卦一经曝光，即刻发散开来；如果热搜不到十五位之前，就买第7—8的位置，确保发博数和讨论度跟上来。”
冷俪思路清晰的往下吩咐着，公关部总掏出小本本飞快记录，听到后边越觉着不对：“冷总，这意思是？”她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冷俪站起身，面对着落地窗外艳丽至诡异的橘色晚霞，仍倔强不肯落下的太阳即将没落在天际线外，整个城市笼上一层薄薄的细纱：“害群之马，除而后快，及时止损。只有搅乱这一池净水，才有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