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如心在漫天掌声中捂住了隐隐抽痛的胃, 熟悉的恶心反酸上涌到喉间。她快速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触感暂时缓解不适,随后更凶猛袭来的痛感更让她难耐。
但身体上的痛楚远不及精神压力的折磨。戴如心刚刚放下的心又被台上的人揪起。
冷俪猛地一下抓住了走廊栏杆, 向蕾站在原地静静旁观。二人都在等对方的抉择, 但这突兀的临时插曲显然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解千岚在今天真正理解何为“度秒如年”——浑浑噩噩念完所有手卡内容, 她的心思仍停留在“星追”一角大概率会Casting自己的层面;但如果今晚照计划行事,她可能永远要与这个机会擦肩而过了......
脑中每一根弦都蹦得紧紧的, 解千岚的计划被彻底扰乱, 放弃的想法一旦出现就没能再克制住。
她记得, 中学时自己在镇上初中破旧图书馆的角落, 无数次读过被借阅到纸张破破烂烂的《重建纪元女武神》。
小说里,有一段她至今能一字不差背出来的话:
“我所踏出的每一步, 皆是黎明众生源于血脉里对家园的渴望;我所挥动的每一剑,尖刃跳动着屠戮与嗜血的绝望。漫长又无尽的黑夜中, 总有人会破晓而来,将胜利的旗帜插遍每一寸故土。我从来都不是吟游诗人口中由天而降的女英雄,而是千千万万不屈服、不认命、不示弱的人类女性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员,热血汇聚才能组成国家最坚固的脊梁!”
懵懂迷惘的乡村女孩,在一遍又一遍的诵读中留下了自强独立的启蒙嫩芽;成年后解千岚无数次回读星追在全球就职演说的这段讲话, 短短几行字却有惊心动魄的澎湃。
哪怕是今天的自己也从来不敢想会有如此机会,无限靠近甚至是能饰演给无数女性带来独立思考和励志理念的角色,哪怕有一丝可能她都想争取下来!
解千岚满心的狂热在见到官熊的眼神后冷水浇头、气势霎时弱了几分;站在他身旁的韦钱虎视眈眈直视着她,摇了摇手中的文件。
是她与慈阅的合约, 解千岚咬了咬唇。不自觉地使劲产生的痛感也让整个人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她是骑虎难下、再不由得自己作主。
“蒙新传的发掘与培养,我在二十三岁那一年出演了第一部 影视作品。还记得那是部古装戏, 我在戏里头是演一个黎婷老师身边的丫鬟,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老爷、夫人请您到过去、夫人, 您尝尝这个,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台词,我却抱着剧本兴奋得觉都没睡好。”
原来是煽情环节,众人微笑倾听着。解千岚起了头,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路走来,我也即将迎来而立之年。在过去这么些年自己也算取得了些小成绩,通过作品让大家认识解千岚是位怎么样的女演员。”
“以前我常听别人说,女演员的花期短暂,最好的年华转瞬即逝,所以要抓住所有的机会向前冲。但我觉得,三十正好,特别适合重新出发。”
施建中越听这话的走向越觉着不对劲。虽有了冷俪的提前预警,老江湖如他也大概率知道解千岚与公司续约一事已至崩局,但对方竟敢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公然拆台,岂不是把他施建中的脸面扔在地上摩擦践踏?!
思及其,他再无法完美掩盖住愠怒的神情,放下原本悠哉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前倾支在桌上。
台下众人也逐渐察觉出气氛的微妙。事先听闻过续约摩擦的同行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隐晦的兴奋;即使是不清楚内情的其他嘉宾,开始与周围人压低音量交头接耳起来。
看大部分人因解千岚的一段话开始躁动,靳平楚侧身不解地问道:“尤主编,这什么情况?”
尤青的微信挤满了的未读信息,是朋友们知道她人在现场后发来的八卦及试探。毕竟拿下《重建纪元》联合制作权的劲爆消息是国内前所未有的大新闻,不仅是宣告新传在影视开发领域率先与国际接轨、直接领先同行几个大阶段,还意味着从中会衍生出许多隐形的商业支线,带动其他产业的发展,但凡能搭上这趟顺风车跟着获取些红利,肯定有不菲的收获。
“之前一直有消息说解千岚不打算继续与新传合作,准备另找东家。”也就是对着靳平楚,尤青才有耐心作解释:“今晚重头戏推介也是由她来做主持,说明二者之间应该还是达成了共识,否则也不会让解千岚作为代表艺人上台。可刚才她说的那些......”
“还不够明显吗?凤凰离巢另辟蹊径咯。”未等她把言外之意说完,同桌的皮尔斯凉凉的打断:“看样子新传的人也好毫不知情啊。”
新传高管那一桌的反应更是微妙,齐齐凝重的看向台上,放在桌面的手机此起彼伏亮个不停。
廉星河撑着腮观察众生百态,眼神似乎在搜索什么人的身影。
会场里的议论和骚动在解千岚的意料之中,她定了定深神,接着说道:“与新传合作的八年,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一段经历。笑与泪、汗与血,共同奋斗过的日日夜夜不会是尘封的历史,我会将它们深藏在心中,即使我不在新传大家庭里,也不会抹掉我们所存的情谊!您说对吗,施总?”
聚光灯立即随着她的话将聚光灯拢在主桌,施建中的脸色阵青阵白。所谓杀人诛心,在众人或看好戏或好奇打探的注视里,他强行挤出个笑脸,将破口大骂的话语卡在喉间,只勉强的点点头。
双面大屏将他的真实反应完整播放出来,廖薇的长焦镜头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换,按快门的手指都发起酸来。
“哇塞,这施建中还算肚量挺大,对一个要离开的女演员都还让她上台出风头。”陆三嚼着口香糖,干脆把Go Pro的视角固定在主桌,饶有兴致的八卦道。
廖薇甩了甩手,长时间蹲着作业使得她的腿麻木到了毫无知觉:“大肚量?”她点点相机的镜头:“青筋和细汗拍得一清二楚,要不是现场人这么多,施建中早就爆发了。”
“哟,意思是解千岚当面背刺前雇主?!哈,这帮人可真会玩。”
“她是拿捏住施建中好面子的弱点,当着全部人的面会给她台阶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廖薇把镜头移向解千岚,放大再放大。偌大的舞台上除了她所立之处有光外,四周是连成片的黑暗;一抹红色是孤零零的倨傲与盔甲。
于她眼里,解千岚用自如的姿态建起堡垒,游刃有余戏耍他人,殊不知铜墙铁壁不仅隔绝外者,但也锁住了自己。廖薇在画面中竟见到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脆弱迷茫,下一秒却变回那副掌握主动权的自信模样。
“在这里,向各位关心我的媒体朋友和粉丝们正式宣布,在与新传的合约结束后,我会成立个人工作室。”
场面先是一静,随后如同沸腾了的水炸开了锅。当事人已挑破最后的遮羞布,众人也再没有顾忌,肆无忌惮的讨论起来;而更多的看客第一时间选择看新传内部人的反应,尤以股东、高层们首当其冲,场内镜头还紧追着主桌不放。
祁、吴二人不自在地变换了几个姿势,习惯在幕后掌权的资本家们十分不适应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特别是他们自己对突如其来的现状也是满腹怀疑,询问质疑的目光时不时投向施建中。
文五溪沾着点政治背景,不便过多暴露。解千岚语音刚落,他起身整理了下中山装的褶皱,离走前贴近施建中的耳边说道:“给我一个解释。”
而自开场就坐在同一桌的外国男人也不见了人影。但此时施建中已无暇顾及其他,挺直了腰板却如芒刺背。聚集的压力不光来自投资商们,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股东们质疑和不解的情绪如同尖锐飞刀刺过来。
只十来分钟的时间,新传的周年晚宴已遭遇两级反转的高潮迭起,正在实时观看直播的网友们上一秒还在奔走相告《女武神》的影视化,下一分就是新传的当家小花于众目睽睽之下宣布脱离,精彩程度堪比八点档狗血剧。
#解千岚独立个人工作室#、#解千岚不与新传续约#、#解千岚自由#等标签像坐了火箭般直冲榜首,梁琼芳让下属一一统计好话题阅读量和发言数,发现在两项数据较低的前提下仍稳居前五——显然,是幕后的某一方在操控热搜榜。
热门话题讨论区垒了好几栋讨论高楼:
[@哪儿都有我:不是吧不是吧,解千岚现在走人不就是没机会演星追了?我不理解,居然会有女演员放弃这一机会。]
[@少刷微博多撸猫:她应该早就知道轮不到自己所以才走的,否则傻子才会这时候离开。]
[@山风为岚:支持姐姐独立搞事业,摆脱新传吸血鬼!]
[@机智的兔子:喂喂喂有些人搞搞清楚,前几天杂志出的风头难道不是新传给她安排上的资源?我听我业内的表姐说一开始可没考虑解千岚,是新传死皮赖脸蹭上的,怎么着搞出点风浪就翻脸不认人了?]
[@匿名毒舌:哟,那我大舅的姑妈的儿子也是圈里人,他还告诉我新传和解千岚的第一次合约是整个行业内最苛刻、不公平的,同等量级的小花在内部有很大权力的话语权了,只有她被迫接受安排去做不喜欢的事。新传家大业大,欺负人起来也是相当于有水平的。]
[@盐焗椰子:楼上说解千岚被迫做不喜欢的事的内情我知道,详细请加VX。]
[@番薯撞番茄:莫名感觉好燃呀。公主要脱离窒息顽固的皇室,凭一人之力正面迎敌,在自由的旗帜下面对敌人发表独立宣言,以前不关注她,现在已经路转粉了。]
[@TT要吃汉堡:直播时解千岚念到重建纪元IP那儿的时候表情也很惊讶,看来她事先是不知道这回事的。新传要是真心想培养,怎么会闹出乌龙?换个角度想,如果是解千岚站在台上,从冰冷的手卡内容才知道公司早把她当做弃子,所以她才会临时宣布自己不准备跟新传续约,既保存了自己的骄傲,又狠狠的给老东家一个耳光,这样的逻辑通顺多了。]
[@不谈恋爱屁事没有:哇塞,被楼上的阴谋论惊到了!但仔细想想,非常有道理的样子。]
[@十级社恐人士:假设事实如此,那么解千岚牛逼。]
[@喜帖街:解千岚牛逼+1]
梁琼芳眼睁睁看着被反复顶上前排的热门博文逐渐在扭转路人对这一事件的观感。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洗白方式,一不用激烈的言语措辞,二不采纳吵架辩驳的常见手法,反而是利用普通人最容易共情的“弱者搏同情”的方式,潜移默化影响不知情的旁人理解、支持解千岚的作法,将新传视作难以逾越的庞然大物,而解千岚是勇于翻山的英雄式人物。
世人皆爱看逆袭与以小搏大的奇迹,即使有反转也不妨碍下一次的乐此不疲。
要反击了,否则很快就会失去有利的话语权。梁琼芳捏紧拳头,跃跃欲试。
可最该下达指令的那个人,此刻却沉默着。
“与此同时,工作室会与专门的经理团队达成深度合作,在选择作品上将迎来更多的新颖的挑战,让大家看到不同色彩的解千岚。”
“要说作出这个决定是很不容易的。我是一个喜欢赖在舒适圈的人,对预先准备好的安排与工作从来不多想多思考,因为我相信我的经纪人和公司。但前不久,一个粉丝给我写了封手写信,信中痛心疾首地质问我这一两年为什么故步自封,演的角色没有突破,吃以前作品的老本,已经不再是她最初喜欢上的那位演员。”
“我被她骂醒了。这些年,我被动接受一切,却忘了演员这条道路是有深度和维度的,所取得的成绩同时也是围住自己的屏障,要勇于突破、敢于说不。三十而立,三十而破,即使前路会跌跌撞撞,我也会拍掉尘埃、抹去血泪,重新站起来。”
啧,真是好演员。廉星河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燃打火机,看着解千岚越来越流畅的演讲发挥。他无趣的瞥向官熊,发现对方的嘴一动一动的念念有词。
廉星河一愣,在台上的解千岚和官雄之间来回观察,终于确定了他在干什么——官熊居然一字不差的背着解千岚在台上所说的每一个字。
连情深意切的话都是预先备好的稿子么?看着一脸怡然甚至微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官熊,廉星河对此人的警戒心霎时提高了几个档次——喜欢控制不是什么过于惊世骇俗的怪癖,但官熊这般享受收割的喜好,用变态来形容绝不过分。
“冷总......”向蕾果然开口,事已至此再无回寰余地,再顾念情分是胆怯和无能:“不能再迟了。”
“......”
从解千岚开口说出“告别宣言”那一瞬间起,冷俪用了全身的力气撑住才能站稳不跌倒。《重建纪元》IP制作和女武神选角的讯息,是她费了很大功夫说服股东会同意在今天公开。除了战略需要外,冷俪是它看做与解千岚和解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对方选择留下来,她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将星追拿下,为二人开启下一个辉煌的十年。
解千岚在明白自己的苦心和筹划后,仍义无反顾背叛新传,说明彼此情分彻底了了,毋需心软。
即使冷俪做好了Plan B,但真的发生时她才悲哀的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预估中的大——有那么一刻整个人是僵住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仿佛跌入无底的深渊大声的呼救,然而只有自己的哀嚎回响;明明无水却有即将溺毙的失控感,全身无法自控的微微颤抖。
冷俪甚至听不真切解千岚红唇吐出的字字句句,回忆伸出邪恶的长手,顾自将她拉入八年的过往——
与解千岚初见时,对方谨慎又讨好如小鹿般胆怯的眼神,让她第一次对某个人生出保护欲;
解千岚在剧组拍摄受到其他演员的排挤却不敢告诉她,自己从看不过眼的助理那儿知道来龙去脉后、用了些小手段整治了加害者,那是两个人关系变亲近的转折点;
冷俪知道公司的人在背后议论她只重视男演员。她敢摸着良心说自己从来没有拉下对解千岚的规划——五年前她所管理的两个女艺人同时因综艺节目受到瞩目收获流量,人人都说她冷俪牺牲了解千岚,把好好的一个女艺人弄得灰头土脸、野蛮狼狈。
如果非要较真其中有谁被牺牲了,但那个人也绝不会是解千岚。
也是在那一年,解千岚的爷爷在她拍摄真人秀的时候遭遇意外去世。前一天她接到解父解母的电话,冷俪以为二人又是惯常来找公司要钱,距离上一次才过了个把礼拜,所以她不堪其扰干脆挂断了。
解千岚至今不知道的是,在她刚出道没戏拍的那一两年,解父解母一直用女儿的名义问公司“借钱”,每次数额不大但十分频繁;一旦冷俪不同意,对方就明示要闹——“我好好的一个女儿被你们拉去做戏子,穿着暴露给那么多人看,给点工资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换做是其他经纪人,早就对艺人下了通牒自行处理家事否则别想有什么资源可言;可冷俪咬着牙用自己的收入一次又一次的补贴,只因为她始终相信刻苦、有野心的解千岚一定会熬出头。
为了不让解有心理负担,这件事冷俪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对方。
可偏偏就是那一通她不耐烦未接的电话,却给亲密无间的二人蒙上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影。
再后来,她与解千岚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对方也在自己的帮助下星途璀璨,但两人之间少了最初的那种炽热与坦诚。
冷俪不是没想过要找一个时机修复彼此的关系。但随着出任艺人总监之后,自己要管理的人和事已经将她压得喘不过气,似乎每一个工作都要比这件事更紧急重要,对解千岚的主要负责工作也交给了另外优秀的中级经纪人,逐渐变成大事才碰头的见面频率。
她有悔吗?有的,她也是会犯错、会疏忽的凡人。
她有愧吗?女演员的青春是转瞬即逝的一纸风云,对冷俪而言,这八年也是她耗尽心血的成就,不敢称完美但能说一句无愧。
台上台下,不过数十米的距离,仿佛伸出手依然能触碰到对方,却也时过境迁,渐行渐远。
“开始吧。”她说道,决绝亦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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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总,恭喜您不虚此行。”韦钱替官熊续上红酒,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桌前:“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整桌人除了二人外加个廉星河,其他人都各自交际谈八卦去了,所以韦钱才敢明目张胆的恭维大老板。
官熊眯着眼轻轻蔑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因酒杯倾斜而微漏的酒渍洒在他蓝色的西装领带上,染出抹怪异的紫。
韦钱注意到这一细节,犹豫了下当即决定假装看不到,庆祝胜利之时不必要为这点小事毁了老板的好心情。
“廉总,公关方面劳您费心了。”韦钱依葫芦画瓢,拿着酒杯走近廉星河:“热搜上的评论很精彩,达到了我们想要的效果,多亏您出的主意,不愧是专门的公关人才啊。”
见廉星河漫不经心地与他碰了碰杯,却丝毫没有喝一口的意思。
韦钱脸上一僵,又自顾自地给自己台阶下:“听说廉总不爱饮酒,看来传闻没说错。”
廉星河随即干完杯中仅剩的红酒,“笃—”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韦钱:“......”傻子也看出来廉星河是故意针对他了。
“廉总跟我这手下置什么气呢?有什么做不对的大大方方指出来。”官熊嘴角挂着笑,但阴暗的吊梢眼里不见一丝笑意:“哦我忘了,廉总在国外长大,对中国的礼仪不够了解,自然不明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廉星河反而来了兴致,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方:“那官总你现在在干什么?”
“有一种人,是不需要留出任何生机的。”官熊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硕大的纯金戒指,意味深长的强调:“那就是我的敌人。”
“廉总,我们慈阅是觉得贵公司在专业领域方面很有水平才花了大价钱请你们的服务,我怎么觉得您对合作伙伴不够尊重、总是话里带刺呢?”有老板的撑腰,韦钱也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斤斤计较的本性,转而叫嚣道。
哪知对方根本不再看自己一眼,起身就要离开;韦钱下意识拦住他的步伐。
官熊开口道:“不看完这场好戏么?”
廉星河本就迫于金石环球监事会的压力接下的工作,他虽爱钱逐利但也确实瞧不上官熊的作派,尤其是接触越久越对此人的变态思维深有忌讳,根本不想在此处多呆。
正当他不悦地想推开韦钱,一眼就看到有个人拿着麦克风从二楼旋转楼梯走下,又一屁股坐回原地。
“哟,廉总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韦钱阴阳怪气的刺道。
廉星河好整以暇:“当然是为了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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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千岚把多日前就已准备好的“宣言”一股脑说完,顿感如释重负。既骑虎难下,她横了心便要驾猛禽而冲。
至于“星追”选角,慈阅想必不会轻易让新传得益,势必会有场厮杀血战,到时候指不定花落谁家。
想通加自我安慰后,解千岚多少有点心安理得起来。只可惜,全程她都没有见到冷俪的身影,难道对方知道有这一遭怕被施建中怪罪便提前躲了起来?这可不像她的风格。
而坐在台下那群曾经自己见到要恭敬示好的股东们,一个个愁云惨淡的衰样,或是看向她的眼神淬了毒般恶毒,但解千岚只觉得酣畅痛快,受过的委屈与不甘在此时全然释放。
“解小姐,能说说你提到的专业经理团队是哪家公司吗?”廖薇瞅准混乱的局势,示意陆三拿着摄像机跟上,直接来了个现场记者采访。
解千岚睨了她一眼,觉着旁边的举着相机的男人有些眼熟,仔细辨认了会便认出了对方,压抑着怒火说道:“你们是哪家媒体?蹲我公寓不够居然敢跑到这里来拍?!”
陆三心喊一声不妙。他之前近距离跟拍过解千岚,眼下一时情急没有戴口罩,直接被对方认了出来。
廖薇暗骂了句倒霉,当机立断的推开陆三:“这位大哥你谁啊?我们不认识你怎么凑到我身边来?”
陆三迅速反应过来,把摄像机提着就往门口走——事儿要办砸了两人都要吃挂落,能留一个是一个。
可台前的风波已经被安保人员注意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边小跑向舞台跑来。
廖薇见状手脚利落地翻上舞台,咬咬牙硬着头皮大声问道:“解小姐,你这几个月都在和慈阅文娱公司的高层接触,之前提到的专业经理团队是不是慈阅公司?”
她站停的地方离解千岚很近,问出的话全被麦克风一字不漏的传遍整个会场。
众人哗然,施建中猛地站起身向后张望,他记得嘉宾名单有官熊的名字。
解千岚没想到这年轻女人居然敢爬上舞台近身,慌乱地向后退了几步;明知对方跟刚才那狗仔是一伙的,应该也有她和韦钱来往的证据,解千岚尬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不吭声,安保已跑到舞台两侧伸手就要拿人,廖薇边跑边不忘记给解千岚下套:“据内部人士透露,解小姐在昨天还就续约达成初步协议,今天就公开宣布独立运营个人工作室,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她拿不到独家采访了,还不如好好搅个天翻地覆!廖薇撒完野麻利的脱下鞋子,迅捷地跳下舞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安保紧随其后。
众人只见廖薇拎着高跟鞋灵活的窜来窜去,宛如荒诞版本的灰姑娘辛德瑞拉——只是追在身后的不是王子,而是面色不善的黑壮大汉。
“......今晚也太精彩了吧。”尤青喃喃自语,这场晚宴简直集齐了所有Drama元素。
靳平楚眼见解千岚在台上左右为难,便想上前领她下来。刚一迈步,便被尤青拦了下来:“你还没听出来么?解千岚是伙同外人要坏了新传的局,她现在是众矢之的出头鸟,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佳人》杂志的首席摄影师,你一出面的话很难解释清楚杂志的立场。”
靳平楚楞在原地犯了难,以他现在的身份的确不能随心所欲。
施建中在后排圆桌上终于瞅见官熊的存在,对方还十分挑衅地朝他举了举酒杯,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冷俪虽多次跟他提过官熊和慈阅对公司极不友善,但自买奖卖奖风波过后也不见对方有所行动,况且同行之间有不良竞争的摩擦也是稀松平常,不曾想慈阅暗中谋划如此之久,只为今夜给新传致命一击!居然还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联想到公司上下为了周年晚会费了多少心血和金钱,破釜沉舟公布了《重建纪元》的策划,精心的准备却成了业内笑话!
施建中气得上气接不了下气,重重坐回沙发上深呼吸;祁连赶忙拿过矿泉水给他灌了几口,又给拍拍后背顺气——施建中可不能倒下,今年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投给了新传搞影视出品。
“啪嗒——”
全场突然大黑,惊起众人一片尖叫。黑暗中,有道清冷的女声赫然响起:“诸位,前边的表演只是开胃菜,接下来好戏登场了。”
见是设计,大家才又安静下来。戴如心听出是向蕾的声音,咬了咬唇。
灯光骤然亮起,但照射着地方不再是正面的主舞台。会场左侧从一开始就神神秘秘披着大白布的地方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居然是另一座规模不亚于主舞台的大型置景!
整体色调以蓝白为主,览尽全貌尽是柔和舒心的海洋蓝;左右两侧各有高低不一的逼真珊瑚、海草为舞台的点缀;夺走所有人注意力的是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型鸡尾酒杯,杯口直径大得站三四个大汉都不成问题。
[卧槽,蓝色爱好者狂喜!我愿称之为本年度最强舞美设计。]
[???刚才那女声说的是什么意思?解千岚要脱离新传都是演的?]
[这比我妈看的八点档肥皂剧都精彩,期待豆瓣八卦组大神复盘,今晚势必要诞生新的课程——岚学!]
不止是观看直播流的观众们疯了似的刷屏,连现场见过大风大浪的嘉宾们也不禁赞叹,两相比较之下,原主舞台的红黑设计就落了俗套,此时也一点光都没有停留在那儿。
解千岚站在原处瞠目结舌。前一分钟她还是晚宴中绝对焦点,此刻众人已然遗忘了她的存在,注意力全被新鲜事物转移了。
她不甘的拿起话筒说话,竟发现发不出任何声响;再一看,原本围绕在舞台两侧的收音师、中控台再不见人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解千岚感觉事情超出了她的想象和控制,不安与恐惧交织混杂,脚下如被浇灌了水泥,动弹不得。
“各位嘉宾,是不是感觉新传未来十年的规划沉疴无趣?公布的项目筹备完全是纸上谈兵?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绝对不会再让您失望。有请Lamay亚太区总裁Louis!”
皮尔斯率先惊呼一声,尤青这才反应过来为何自己觉得施建中身旁那位外国男人如此面熟,原因是她在巴黎的秀场上和Louis有过一面之缘!
在欢快的音乐声中,自开场就在但低调得毫无存在感的银发高鼻梁外国人Louis,满脸轻松愉悦的迈步上台,面对人群开口说道:“达架薅,窝似Lamay嘚Louis Wilson。”
众人面面相觑,这老外用蹩脚中文竭力介绍着自己,的确很有诚意;可口音太重,真挚中又掺杂了几分忍俊不禁。
不知台下的谁先善意地带头鼓掌以示欢迎,随即掌声响彻会场。
Louis惊喜地连连道谢,随即还是用法语表达此行目的;他话音刚落,起初介绍嘉宾上台的清冷女生准确翻译道:“各位来宾、女士和先生们,晚上好。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自己。我是路易斯·威尔逊,法国人,从今年六月起担任Lamay品牌亚太地区的主理人。”
有人好奇地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张望,试图找到现场即时翻译的庐山真面目。向蕾藏在大幕布后,边听边在便签纸上记录关键词句,以便精准翻译。
“Lamay品牌起源于希腊,距今已有四百年的历史,曾服务过众多国家的皇室贵族。而我们与中国在清王朝时就有了往来——1899年,我们将护肤产品漂洋过海运送到当时的中国,送给了著名的慈禧太后,所以彼此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Lamay是从爱琴海深处的海藻提出活性精粹成分,有效抗击衰老和修复皮肤屏障,与中国人在护肤方面追求温和的需求不谋而合。在今年,Lamay正式入驻中国市场,希望通过有效的护肤革命来取得消费者的好评与信任。”
“在代言人方面,我们也下了很多功夫研究和判断,最终也从众多的选择中抉出了最适合Lamay形象的代言人!请允许我请出,Lamay爱琴海之蓝、亚太区唯一形象大使——潘佳琪女士!”
灯光随即明明灭灭,两侧装置喷射出五颜六色彩条;众人张望着舞台两侧却没看到有人上台。
伴随着《Beauty are a girl\'s best friend》舒缓R&B节奏,全场灯光调暗,唯有舞台中央硕大的鸡尾酒造型杯有束白光,白烟缭绕。
万众瞩目中,主人公终于自朦雾中现了身——潘佳琪着渐变的星空礼裙,华丽的法式层叠朦胧裙摆洒满星辰闪烁,水母游动式样的深蓝花边与高腰蝴蝶结巧妙结合,甜美灵动中又带着几分少女俏皮;最为特别的是鱼尾鳞片形状衣袖,露出一字香肩,脖子上硕大的蓝宝石,更衬得肌白美艳、人间富贵。
正所谓与光同尘却不惹半分尘埃,采一片星光系身与月争辉。
声声惊叹不自觉地从众人嘴里脱口而出。尤青惊讶之余不忘感叹:“平时看潘佳琪也不觉得有这么惊艳啊。”
“绝妙的舞台灯效和气氛渲染加分了不少。”皮尔斯下意识接过话茬。两人都微微一愣,随即装作没发生般的又扭过头去。
冷俪打量过一圈的反应,满意地颔首,对电话那头的梁琼芳下达指示:“压评论,冲热搜。”
“收到。”梁部长早已跃跃欲试,她松了松手指长出一口气,对着数据部所有工作人员说道:“开工。”
潘佳琪感觉腿在不受控地微微发抖,看着一张张或惊讶赞叹或狂热嫉妒的脸庞,竭力维持住完美的微笑,优雅地朝众人挥手示意。
鸡尾酒造型杯中间其实是升降台开关,此刻缓缓下落至舞台上。Louis上前牵住潘佳琪,行了个亲手礼:“潘小姐,您今晚真美。”
她礼貌的点了点头,二人来到舞台中央。
原来这就是冷总和向蕾的计划,戴如心苦涩地想。好一招欲扬先抑的后手。
先任由解千岚把现场搞得乱七八糟,当众人的期待值降到最低时突然注入一剂强心针,瞬间引爆人们的关注点。
这是明晃晃告诉对手,我新传既能捧出一个解千岚,自然也能造出下一位巨星。
况且Lamay虽是首年打入中国彩妆市场,但其“蓝色”贵族调性与奢侈品同价的定位彻底弥补了新传艺人在彩妆领域缺失的代言空白,今天这场直播产生的巨大讨论度以及之后铺天盖地的宣传,堪称是一石三鸟的神机妙算。
施建中像得了氧气的鱼又缓过了劲,坦然又谦虚的面对旁人的恭贺;祁连再次大呼感叹:“施总啊施总,不兴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玩心跳的啊。”
“哈哈哈,难得有机会搞场刺激的。”他故作高深莫测。
开场前,冷俪带这位外国人来他身边介绍道路易斯有可能会成为公司重要的合作伙伴云云;施建中为表示友好特意邀请对方跟他同坐主桌,没曾想两人语言不通,即使想热情交流也只能作罢。
思及此,施建中心里徒然添了几分阴霾——冷俪早就知晓今晚会发生什么样尴尬的局势,却对他这个顶头上司藏着掖着,搞得自己差点在众人面前失态......
楼上的冷俪并不知道老板对自己生出不满,她对现场的状况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再出事端。
双脚因为长时间的久站又浮肿难耐起来,冷俪干脆把帆布鞋也脱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即便如此,她仍下意识在楼下寻找那抹红影——解千岚已不见身影,连带着官熊的座位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