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咵—呸。”寸头男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右手还夹着燃烧到一半的软中华;升腾的烟雾熏得空间本就不大的步梯拐道满是劣质的烟草味。
“哥,都等这娘们多久了?”他不耐烦地向旁边也在吞云吐雾的人抱怨:“每次她提的要求我们都照办!她倒好,不是迟到就是放鸽子!大家是搞合作, 不是请樽大佛供着。”
巫行运斜了他一眼, 不轻不重的斥了句:“不想等就滚。”接着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 重重的踩灭了烟蒂。
寸头男人见状未再吱声,反倒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他拿出手机一一查看, 低声骂了句操。
“你又他妈去赌了?”和副手搭档多年, 一看对方的神色就知道信息那头是债主的催债连环轰炸。
“妈的, 最近运气不好, 砸了几万。”寸头男干笑着回答,随即眼冒亮光地问道:“就等着这单救命呢哥!说好了, 事成喽可得分我三十万。”
“哈批,能差你那点钱么?”巫行运砸吧砸吧嘴, 总觉得心理不得劲,干脆又点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就看这几天了。赵南,不是我爱说你,有钱存点给家里寄过去,你媳妇在老家养两个小孩不容易, 你小子输的都够在村里盖两栋小别墅了。”
赵南嬉皮笑脸连连称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哥,不过我有时候想想真他娘的不平衡。都是人,凭啥明星能挣这么多?拍部戏片酬几百万上千,演的还不如我老家村头唱戏的大娘!不正经演就算了, 还爱搞这些花花肠子。”
见巫行云不打断他,赵南亢奋地舔舔唇继续吐槽:“就拿李依一来说, 能随随便便拿个一百来万出来搞事,你说说她一年得挣多少。我可听说了, 她经纪公司没少干这档子事。去年得奖的那古装剧,也不知道弄了什么招,拍着拍着女一号居然换成她了,啧啧。”
赵南话里提到的古装电视剧《巾帼红颜》经历的换角风波,巫行运也略有耳闻。当时女一号定下的是热门演员文舒宁,饰演文武双全的女将军;而女二则是李依一,扮演将军的闺蜜。
正式开拍后一个月,突然传出文舒宁与剧组“创作理念”有冲突,加上艺人身体不适,便主动退出了拍摄;女将军则换成李依一出演女主,通稿一水流的“临危救场”。
某次巫行运和《巾帼红颜》的武指同行吃饭,对方酒后嘴上没了把,对他说换角的事情大有猫腻——大意是李依一和她背靠的经纪公司耍了点手段,导致文舒宁被迫退组。
所以这回李依一主动找上门来,巫行运也不是很意外。
“有钱拿就行,你管那么多干嘛。”他对李依一的人品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短暂的利益关系而已:“这事我有自己的盘算。”
赵南混是混,但不意味着他没脑子。跟着巫行运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家这大哥是个锱铢必较、爱护短的性子。这一回同意与李依一联手,除了有钱拿之外,最重要的是能给兰懿添堵。
“我昨天去看四根了。医生说他掉下来正巧伤到脊髓神经,90%的可能这辈子就只能瘫在轮椅上。现在医药费是够,但四根以后的日子咋办?做兄弟的也不可能守着他过一辈...”
“够了。”巫行运突然提高了音量,赵南瞬间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当时交代你给兄弟们买保险,你他妈的倒是先拿去赌、嫖!事情都发生了再去补有个屁用?!”
“我、我......我寻思着剧组都会给买的嘛,就不着急弄。谁知道四根这小子,大白天喝醉了还跑来上工......”
他小声叨咕,瞅着对方铁青的脸色不情不愿的闭上嘴,心中并不服气。四根是巫行云从老家带出来的小年轻,也是他们十来个道具团队里的老幺。
平日里干活倒也勤恳,就是好酒,没活的时候就喝得醉醺醺的。上个月,轮到四根休息的日子,这小子中午就和朋友开整了八两白酒。
偏偏那天片场临时缺人,巫行运便叫四根回来帮忙,这一帮反倒出了大事。
巫行运对黎无疆的说辞里,有真有假——四根在高处摆道具不小心失足掉下来,受了伤是真;但是所谓剧组、制片不肯支付医药费为假。
按相关规定,剧组的出品方在开拍前就要为工作人员购买保险,保障Staff们在拍摄过程中的人身健康,即使是出了事故,也有保险公司进行理赔。
兰懿作为资深的制片人,这一手续自然是办妥了的。但在了解到四根是私下饮酒醉又出工,完全是自己的过失导致事故发生后便不同意的为他申办保险理赔,因为这涉嫌骗保。
一旦被保险公司揭发,不仅是违法行为,更会影响电影和制片公司的声誉,得不偿失。
出于人道主义,兰懿代表剧组送了伤者五万元医疗费。巫行运找了兰懿很多次,对方也不肯松口。在巫看来,组里当时知道四根喝醉了的人也只有导演、几个副导演和制片方,只要大家口径一致、守口如瓶,保险公司根本不会发现端倪。
可无论自己怎么求对方,兰懿始终都没点头。
假如保险公司正常理赔,四根至少能有一百多万的补偿,对后续生活也算有了份保障;但剧组这条路已经堵死,巫行运只好将法子转到个人商业保险赔偿。
他有个习惯,就是定期为手下的兄弟们买人身保险。干道具这行,虽然不像武指和爆破行当那般危险,但同行不幸出了意外的事儿没少发生,所以巫行运交代副手赵南尽快把大家伙的保险买好,过后也抛在脑后没有过问。
就这节骨眼上,四根被医院下了判决——截瘫。他上头只有七十岁老母亲,还是巫行运的婶娘,家里只有四根一个壮丁能挣些钱。
眼看要东窗事发了,赵南才硬着头皮承认,保险的钱他暂时挪作他用,根本没有按时间购买保险。巫行运大怒,劈头盖脑先揍了他一顿,满脑子都是四根躺在病床上痛苦□□和兰懿坐在办公桌后冷漠的神情。
赵南自知理亏,先掏了十五万私房钱当补偿。这钱也只够医疗费,出院后瘫痪病人既要看护、又得康复,以后还得生存、孝养老人,钱从哪儿来?
李依一的提议算是解了巫行运的燃眉之急,几乎是当场就应了下来。对方承诺事成后打给他一百万,除了分给赵南外,巫行运打算全部补偿给四根,也当做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且......不久前兰懿气急败坏的丧家犬模样,让巫行运心情大好。
“巫哥?”细细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巫行云冲赵南使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站到门口把风。
“我在这。”
李依一走近他,用手嫌恶的扇了扇,空气里残留的烟味让她有些恶心:“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计划里没有这一步呀。”
巫行运咬着烟不耐烦地回答:“我听说新传来人了,就提前把视频弄给兰懿看,否则新传先跟剧组达成什么交易的话,功夫不就白费了?”
“噢...”巫行运的理由也算有道理,李依一哑然。她回想起向蕾的话,又试探地问道:“你和新传公司有来往?”
“有过几次合作吧,怎么?”
“没什么,顺口问问。”李依一咬了咬下唇,将惊疑先按下不表:“兰懿看了视频怎么说?”
“还能有什么反应,气冲冲地要找新传算账。”巫行运笑着,一口黄牙在半暗不明的灯光下尤为明显:“所以你别在这浪费时间,去做你该干的事。”
李依一大喜过望,连最厌恶的烟味此刻也不觉得难受了:“那我先走,改天请巫哥吃饭。”
“等等,”巫行云打断对方上楼梯的步伐,直截了当的说道:“饭吃不吃无所谓,你答应过的东西要到位。李小姐,你知道我的脾气,光脚可不怕穿鞋的。”
李依一感受到两股灼灼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强忍住内心的嫌恶,勉强笑了笑娇声道:“巫哥说的什么话,你觉得凭我和公司的实力,会赖账吗?”
“最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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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灯柔柔洒出橘黄的亮,是客厅里唯一的光线。卧室深处持续的水声,传进佟雅的耳朵里暗暗发痒。
她的情绪彻底安定下来。将茶几上好几团湿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她开始悄悄打量这间位于京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入眼可见的地方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黑白冷色系的色调昭示了主人追求极简的装修风格;家中也不见绿植,只有日常生活的轻微痕迹说明这不是样板间,真的有人居住。
令佟雅离不开眼球的,则是客厅的壁炉。电子屏模拟出极为逼真的柴火燃烧效果,火焰仿佛有了灵魂似的在火舌上起舞。她出神的看着,瞳孔里红光明灭。
摆在壁炉上,是一组组照片。佟雅心知窥探她人隐私是不好的行为,但视线还是忍不住黏了过去。
几乎都是素霓生一个人的生活照——在埃菲尔铁塔下喝咖啡、在自由女神像前俗套的比了个V、学新加坡地标鱼尾狮喷水的搞怪模仿。
她一一端详,眼里溢出羡慕的光。对方的生活,是佟雅在梦里也不敢想象的奢侈和光鲜。
突然,穿着晚礼服的素霓生挎着一位男士的照片撞入她的眼帘。男士西装革履、文质彬彬,即便是略模糊的像素也难掩对方的帅气。
佟雅拿起相框仔细端详,发现右下角有一行漂亮的钢笔字:
[2019年冬大都会慈善晚宴与师弟合影留念。]
师弟...?佟雅抿了抿唇。她翻遍了对方的推特和Ins,没有看见过这位“师弟”出现在素霓生的社交平台里。
但二人朝着镜头那开怀的笑容和亲密的肢体语言,关系绝对极密切。
水声骤然停住了。佟雅被惊醒般小心地将相框归位,坐回沙发上;迅速掏出小镜子确认下状态,胡乱地扒了扒散着的长发。
又想起什么似的,她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露出了形状分明纤细的锁骨。
素霓生擦着头发走出来,就看到对方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满脸的表达欲。
“想说了?”
佟雅重重的点了点头。
“说吧。”
素霓生随手把毛巾搭在沙发上,给对方重新续上杯热水,坐在对面耐心等待着。
佟雅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静的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但说到激愤害怕处,声音仍不可避免的颤抖着。
素霓生面沉如水,耐心地聆听着,时不时出声询问一些细节。
佟雅摸不清对方的情绪,现下的环境和氛围却让自己倍感安心。她忍不住将之前陪同施经理出席各种宴会、会见客户时遭遇到的职场性骚扰都一吐为快,等到佟雅回过神时,才惊觉她一个人居然连续说了二十来分钟。
“......素总,我说完了。”佟雅惴惴不安地低下头,暗恼自己过于莽撞。她的工作内容大多数都是见客社交,虽然没有做什么不耻的交易和勾当,但别人打量佟雅的目光总是带着些探究和异样。
等了半晌,也不见素霓生的动静。她大着胆子看去,却发现对方正专注的看着手机,似乎不打算表态。
佟雅大失所望,如坠冰窟。也是,自己怎么会对这些“社会精英阶层”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口中除了名就是利,又怎么会理解和在意蝼蚁们的想法?
也许素霓生救她那回,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自杀行为会给公司带来麻烦、非议,她凭什么做痴心妄想、以为素霓生是特别的大梦?
佟雅难堪地抓过包,低低说了声:“打扰了”便起身要走。
“你用辣椒水喷的人,是东环房地产公司的小开,楚晟。”素霓生对上佟雅讶异的眼眸,晃了晃手机:
“问了些人,确认了身份。别误会,你今晚干得漂亮。”
意想不到的赞扬,逐渐让佟雅的心脏加快跳动起来,屁股也像被粘了胶水般黏在沙发上。
素霓生大咧咧的坐到她身边,扬了扬好看的剑眉:“换成是我,他下面那玩意就别想要了。佟雅,你一点错都没有,楚晟的行为已经涉嫌□□,最轻也是个强制猥亵。”
“你想到来找我也是对的,我不会包庇或者掩盖施经理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我希望你是在工作时间在工作地点找到我,而不是贸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佟雅喏喏着,眼泪又有夺眶而出的趋势。她怯弱的吐了句“不好意思”,但心头所有的委屈,都被对方所说的“你没错、干得漂亮”彻底抚慰了。
她仿佛是身处湖水中央,水又深又冷,根本看不到何处是岸。
而素霓生,纵着一蓑扁舟,驶到她的身边,朝自己伸出了手。
“你想怎么做呢?”
佟雅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敢聚焦在素霓声一开一合的嘴上。上薄下厚又红润,她曾听家里老人说过,下唇厚的人都很重感情......
“佟雅?哈喽?”
素霓生疑惑地打了个响指。这小姑娘该不会被吓得精神出鞘了?
“啊...”她惊叫出声,随即脸迅速红到了耳根。佟雅你疯了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佟雅重重的拍了拍脸,努力集中精神。思前想后,她坚定的向对方请求:“我想跟着素总工作。只要能和您一起,施经理那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下换成素霓生诧异了:“你...不想着让对方付出代价么?”
佟雅苦笑着摇摇头:“我认真考虑过了。今晚,包括之前,那些难堪的遭遇其实都没有办法找到证据来证实。我人言轻微,但凡施经理动动嘴,就可以让我在这行干不下去。”
她压抑住不甘和愤怒,捏紧了拳头:“我是家里唯一上过大学的师范生,爸妈和亲戚都不理解也不支持我干这一行,只希望我老实本分的教书、结婚生子。我冒着和家里断绝关系的风险加入了新传,要是因为这些个烂人导致不得不放弃喜欢的职业,我真的不服气,也不想认命。”
“最好的反击就是要百倍、千倍强过这帮人渣!”
素霓生未置可否。良久后轻轻叹一口气:“还是年轻了些。不过,热血可嘉。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嗯!”佟雅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毫不退怯:“只要素总你愿意教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明白了。”
素霓生站了起来,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她指了指客厅的柜子和卫生间的方向:“今晚你先在我这休息吧。抱歉,家里只有一张床,委屈你在沙发上睡了。被子在壁橱里,公卫可以自由使用,里面有有全新的毛巾和睡衣。”
佟雅傻傻地盯着对方一路走回卧室,又在门口停下:“你的要求,我答应了。”话毕,房门轻轻合上,金属扣发出当啷的声响。
素霓生靠在门背,清晰地听见外头被压抑着的小小欢呼声,嘴角微微扬了扬;又想到佟雅那刻意的第二颗扣,哑然失笑。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