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于凌晨顺利落地京城, 新传的人早早安排好VIP通道服务招待《女武神》剧组一行人。
素霓生解除飞行模式，手机旋即震动起来。
“学姐。”来人不等她先开口，劈头盖脑地说道：“你在哪？”
“京城, 刚下飞机。”
素霓生听出廉星河话中的凝重, 也沉下声音：
“出什么事了？”
“正好, 我刚从三亚回来，也在机场。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我马上过来找你。”
※※※
柔和的灯光洒在精致的木质吧台, 服务生向行政酒廊角落的独桌送上一瓶红酒后退开。
“夜还长, 边喝边谈。”
冷俪熟练地用开瓶器卸下软木塞, 为二人各自倒了一杯：“关于影视城，你要找我说什么？”
向蕾酒劲缓和许多, 思维逐渐清晰。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冷总，我认为香檀影视城有风险。”
“哦？”冷俪放下酒杯, 有些意外：“你是指影视城运营上有漏洞？”
“并非仅仅在运营方面，最重要的源头在于香檀那块地。”
向蕾缓缓摇头，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预估：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影视城项目已经涉嫌严重违规，随时有被取缔的危险。”
就在《文娱面对面》播出的第二天, 向蕾抽空将直播从头到尾完整过了一遍。
在蒋云雷教授对香檀影视的介绍那一Part，嘉宾身后的屏幕一闪而过的图片资料引起了向蕾的注意。
“这张图片是香檀影视城的前身即香檀绿地高尔夫园与政*府签署土地协议的封面。”
向蕾特意截图保存，从相册里调出来递给对方看。
“确实是福鑫集团与政*府之间的土地开发协议...”
冷俪接过仔细观察后说道：“封面而已，节目组应该是从福鑫集团对外公示资产的佐证材料中找出来的, 用来证明集团确实持有对香檀绿地的使用、开发权。你认为这里面存在什么问题？”
向蕾指了指协议封面的左上角，解释道：“您看这个绿色的印章。”
她放大图片的局部, 冷俪循着她所指的位置查看，果然发现有痕迹。
那是个不完整的印章圆圈。
时间久远的缘故, 原本红色章印褪成与封面底色几乎一样的棕色，如果不是有心查找，的确很难被注意到。
形状、文字被切割分成两半，看不全完整标识，只能大致判断内容——中间图形是半边大树，而绕着大树的文字只剩下“**管理专项办公室”的字样。
望着冷俪疑惑地眼神，向蕾面色凝重：“这份土地协议应该签于九零年代初期，有效期为七十年。”
“最重要的是，”向蕾喉咙发干，每一个字句从口中说出，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有这个印章的土地合同，虽然持有方可以转让使用权，但受转让方不能将土地用于商业盈利，一旦违反，政*府随时可以收回。”
※※※
素霓生把材料翻来覆去确认好几遍，宛如被雷霆击中般一时间完全动弹不得。
廉星河来回踱步着思考，开口道：“obviously a set-up（这显然是场陷阱）。虽然不知道是谁设的局又有谁参与其中，但他们显然不打算放过施建中。学姐，我不希望你被卷入这场风暴里，是时候离开新传了。”
他见素霓生似乎仍在震惊的余韵里，补充道：“及时止损，当断则断。你在新传两年，不仅帮公司稳住艺人经纪领域的优势，同时也完成《女武神》主番、微短剧板块的KPI，换成其他经纪公司，早就用股份留住你了；施建中却担心你独大，转身就把冷俪弄回来让你们竞争互咬，这样的公司不值得学姐你为它耗费时间与精力。”
素霓生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桌面。
这段时间，施建中不顾许多人的反对执意把影视城的主理权交给冷俪，另一方面则是让素霓生把重心放在潘佳琪与《女武神》上，将人外派支开，显然打算分散她对公司的注意力和控制力。
对于施建中的所作所为她倒不是很意外，毕竟过河拆桥是对方常用手段。
但是以她对施的了解，必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才会动作不断，而且这个问题已经发酵到施建中只敢用信任的人来处理。
与冷俪有关的，只能是影视城。
廉星河十万火急交到她手上的材料，是CCI富港银行与施建中的贷款合同复印件。
合同标明的抵押资产每一项，看得素霓生触目惊心。
新传二十年的心血尽数列在了一张薄薄清单上。
“怪不得施建中这么着急要让影视城盈利，他真的疯了。”
素霓生咬着后槽牙骂道。
新传不仅每季度付给富港银行在合法范围内最高利率的利息，合同中还极为苛刻约定了严厉的违约责任，包括因新传自身的原因导致无法实现盈利目的，则抵押资产全数拍卖、业务板块拆分售卖，以偿贷款。
廉星河冷哼一声，眼露不屑：“他算是孤注一掷了，把全部身家亲自交到别人手上。富港银行有意泄披露与新传的交易，说明香檀影视城一定出了我们还未知道的变故，以至于贷款方要提前为拍卖做局。”
素霓生明白学弟未说尽的话中话。
富港银行应该是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判断新传有极高的违约风险，已经开始计划拍卖新传列出的抵押资产来偿债。
而危险到直接影响公司存亡的贷款合同，她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说明——
“施建中是瞒着股东会作出的决定。”
二人异口同声，彼此从对方的眼神里都看到了震惊。
仿佛被四周的墙壁紧紧包围着，空间不断收缩挤压氧气，素霓生甚至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施建中故意隐瞒20亿来源，解释了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
“...学姐，你我见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你知道结果的。”
沉默良久，廉星河坐到素霓生身边，劝道：
“趁现在还来得及，没有陷得太深之前，你跟我回英国吧。金石环球在伦敦的分部要招一个总经理，以学姐你的履历和我的推荐，很快就能入职——”
“星河。”
素霓生打断他，手指揉搓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快要爆炸的头痛，眉宇间交织在疲惫与无奈。
“我不能一走了之。”
“为什么？”
“香檀绿地，是我推荐给施建中的。”
※※※
“受转让方不能将土地用于商业盈利，一旦违反，随时可以收回？”
冷俪重复了一遍，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如此具体的规定？”
福鑫与官方的协议应该是重点保密的级别，以向蕾的身份与级别，又怎么可能知道其中的内容？
“您还记得我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吗？”
“首都政法大学，所以呢？”
向蕾苦笑道：“我之所以知道具体的条款内容，是因为这份协议，是由我的老师起草并定稿的。”
首都政法大学荣誉校长、法学院院长官律哲教授，不仅是向蕾的座师，更是被授予国家级别称号的法律专家、政*府专职顾问。
向蕾是官律哲教授最后一个收入门下的学生，年龄小、能力强，备受师兄师姐的宠爱，官也多次在外人面前说过向蕾是他所有学生里最有天赋的那一个，对她期望很高。
以至于在向蕾做出放弃从事法律行业决定后，官律哲大为恼火，不肯再见她。
“大三那年我留校准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闲空的时候去老师家吃饭、帮他整理归档资料，在书房见过这份协议的起草版本。”
当时官律哲见向蕾拿在手里，顺口跟她说了来龙去脉。
九十年代初，百业待兴，国家层面制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核心思想，鼓励经商拉动内需。
当时官方在京城率先试行一项惠商政策，即是将京郊的大量可用地的使用权放给企业用于建设。
同时为了杜绝企业在拿到使用权后转卖赚取差价的投机行为，就让以官律哲为首的法律顾问团队拟出制式的土地协议，约定好各自的权利义务。
一次性缴纳七十年的使用费，并且仅限于取得方使用土地作商业活动；允许转让使用权，但受让方不得以自己的名义在这块土地上进行任何商业交易，有违者官方随时有权收回土地使用权。
这样既没有干预民事主体自由转让的法益，但同时又能限制不正当谋取利益的行为出现，毕竟没有冤大头愿意花大价钱买一块不能赚钱的地。
“这个章，中间的图形是一颗茂密梧桐树，落款全程为京城国土资源企业管理专项办公室，隶属政*府。另一半协议应该在官方那儿，两份原件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印章。”
向蕾记得当时自己还问过老师，这个计划有哪些企业参加、实施效果如何，老师回答道第一批名单里有十家企业获得资格，但具体分别是谁他不清楚。
至于效果...官律哲听说有两家企业投入大量的资金建设后迟迟无法盈利，最终宣告破产。
官方避而不谈这场失败的改革实验，久而久之，所有人似乎也都忘记了这段大刀阔斧的创新岁月。
想通其中的关节与利害关系，她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要告诉冷俪。
事关重大，光凭自己一段大学的记忆便要全盘否定影视城项目，换做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所以向蕾开始密切关注影视城所有的动态，收集零散杂乱的消息。
剧组被迫停工集体到新传总部抗议的事很快也传到她耳里，结合法务部近段时间不分日夜的加班与焦头烂额的精神状态，向蕾终于敢肯定一点，那就是香檀影视城始终没有取得许可。
假设最初的土地协议没有更改转让部分的条款，那么即便公司已经为影视城砸了数十亿的资金，它仍然随时会被取缔，化为一场空。
但更令向蕾头痛的是，这一切都停留在推论层面，她没有办法拿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同时，影视城主理人的身份让回归的冷俪事业再上高峰，向蕾不希望在没有凭证的前提下莽撞开口，陷冷俪两难，又像之前那样给她带来麻烦。
若非今晚冷俪主动问起，向蕾本计划继续找到些佐证证据后再向上汇报。
冷俪在她解释间喝完了一整瓶红酒，面沉如水。
“这件事，你还告诉了别人么？”
向蕾摇头：
“没有，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我担心说出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包括素总。交给我来处理。”
向蕾看她立即定了最后一班返回京城的机票，心中一暖。
她想过无数个冷俪会出现的反应——质疑，不屑一顾，还是笑她杞人忧天被害妄想。
但对方却认认真真听完她酒后说的话，而且放在心上。
向蕾叫好了车，将冷俪送到酒店门口。
临别前，二人面对面站着，都想说些什么，却都好像无法轻易开口。
夜风拂过，向蕾披肩散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冷俪下意识伸出手为她整理，感受到对方身体先是一僵，随后又恢复如常。
视线往下，瞥见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红棕色的钢笔。
“......向蕾。”
“嗯？”
“假如...”
假如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怪我吗？
“什么？”
“没什么。风大，你进去吧。”
向蕾沉默着看冷俪上了车。
可能是酒精在大脑作祟，又或者她其实很想得到一个答案，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向蕾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
“那晚在机场，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现在有答案了吗？”
低沉的轰鸣盖过了她的喃喃，车辆随即驶离。
随着车速的逐渐加快，街景在视野中跳跃、后退，直到大门前那抹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冷俪才敢回头望去。
向蕾，如果我们从未有过交集就好了。
那么你就不会看到我的软弱，我的无能，与我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