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顾自的决定好最后一个和解要求, 完全忽视一旁的其他人。向蕾面沉如水,内心却在飞快计算着解千岚的用意。
新传娱乐在时尚圈的资源不可谓顶尖,但也不算是低端级别;即便得不到蓝血奢品的官宣邀请, 倚着在内娱的地位和名气挤进大秀内场得一座儿就是费点人脉的事儿, 但解千岚为什么着急确定这张入场券?
尤青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解千岚是个格局小的, 否则今天《佳人》还不知道得搭进去多少条件。那年轻小姑娘暗示得没错,杂志社确定以及肯定今晚上必出成片交去主办审稿, 总部办公室现下就有十几号人在赶工修图, 就等最后一位的样稿。
她绝不可能在对手面前流露出一丝被抓住把柄的软弱, 只好武装自己的表情和动作, 坚决拿稳博弈拉扯中的粗绳;但对面的向蕾却异常毒辣老道,立场坚定的同时也没有被震慑住, 反而循序渐进式咄咄逼人,尤青在勉强答应对方第二个请求时就有点拉不住场面。
解千岚的胡来一笔直接给瞌睡的尤青送上枕头, 还是真丝鸭绒的那种;那么双方的立场瞬间调转过来,离时装周的开幕还有一定的准备时间,到时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以及更多沟通的细节,话语权可就在杂志社手上。
不得不说尤青这一招应对得漂亮,向蕾轻轻叹息道。显然对方看出了自己和解千岚配合默契不够, 在对外的态度和要求上未达到利益的统一,艺人和经纪人之间的关系不受控,所以敏锐抓住这一点迅速答应解千岚的要求,尽量在能接受让步的幅度里解决此事。
大局已定, 自己再说什么也不起作用,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驳了解千岚的面子。向蕾调整好心态, 莞尔一笑:“尤总这么爽快,我们自然也会配合工作。我个人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不知当说不当说?”
“没关系,向小姐尽管问。”
“我想知道前一位需要换角的原因,这非常重要。”
虽同意继续拍摄,但别人不要的缘由肯定要知情,审查风险也是经纪人重要职能之一。
对于向蕾的发问,尤青倒不觉得意外和唐突;如果不问,反而是这经纪人业务水平不合格:“也不瞒你们,其实是那位艺人觉得拍摄的历史人物在政治层面的争议比较大,对她今后的发展规划存在阻碍,所以......”
尤青据实已告,也已做好同样会被解千岚方拒绝拍摄的准备。她将谭玲玲的人物背景和97逃离香港事件详细说了一遍,随后表态道:“如果你们也不想拍,杂志社这边也不勉强,只是解小姐今天就只会拍两组人物,相较其他人会少一套。”
解千岚初听之后第一反应也是觉得拍谭玲玲的风险太大。艺人需要珍惜羽毛和声誉,她之前因为在社交平台上口无遮拦就被对家抓住大作文章,后边也是靠冷俪的周旋手段才顺利平息,导致她现在一旦涉及到舆情风险时总有点儿发憷。
她下意识的看向向蕾,对方边听着尤青的话边用手机查着资料。二人眼神刚好撞上,向蕾朝她微微点点头。
这是要她答应拍?可是......解千岚皱着眉头迟疑着。
“尤主编,给我们五分钟私人空间商讨一下可以吗?”向蕾礼貌的请第三人离场。
尤青见二人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又点燃了希望的光芒,忙不迭的退出门外。她还是很希望能把谭玲玲的形象搬到台前,勇做吃螃蟹第一人,就看新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千岚姐你有什么想法?”时间紧迫,向蕾当机立断的发问道。
解千岚咬了咬嘴唇。她的顾虑全部来源于之前失败的经历,在向蕾面前有不想揭短的抵触,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说出口。
“千岚姐,今时不同往日,很多时候前人的经验不适用于现在的情况。”向蕾岂不知对方的想法?她可是对解做了全方位的调查了解;她也不打算拆穿解的顾忌,大胆的表明想法:“我的意见是拍,不仅要拍,还要费最大的功夫往好了拍。”
“你这么肯定?”解千岚狐疑的盯着对方。向蕾也不过一初级经纪,即使跟在冷俪身边学本事,时间终归是太短,见识和眼界经验都不足;但之前对方在突发事件中临危不惧和逻辑缜密的表现,又令她生出几分期待来。
“刚才尤主编在说的时候我查阅了相关的资料,综合判断是可以拍摄的。”
风险的另一个名字叫机遇,风险大则回报更高。尤青执掌《佳人》的时间不长,她看穿此人需要一个爆点来稳固地位的同时,更报以期待跨一大步进入准一线队列。搞清楚对方目的后,重要的研判点就浮出水面了——拍“谭玲玲”真的会被架在舆论上炙烤么?
《佳人》作为国际电影节的深度合作伙伴,而百年女性专题更是要配合主办方倡导的主题,即使尤青再怎么有想法和宏图也不可能僭越主办方的意志,那可想而知选材是没有得到阻碍的。
那这一切就很值得玩味了。电影节的协办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台,讲究政治敏感的体制对于审核和筛选的标准只会更严格,如果真不想让“谭玲玲”展示在大众面前,这场拍摄甚至都不会允许出现谭的选项,那么究其背后散发出来的深意则可想而知。
触及政治的痒点,自然也得用政治的思维去思考这件事的前景。向蕾不是在搜索什么花边新闻,而是在各类正式网站找寻相关官方文件。果不其然,就在上个月国家文旅部和新闻出版广电总局联合发布了相关倡导进一步扩大文化自信、树立历史典型人物学习,引导行业回归本真的文件。
长长的官方文件中向蕾敏锐察觉,在措辞严谨的用语中有一段极为重要——“相关监管部门应引导行业自信、文化自信,对于历史人物须全方位评价,从时代意义、深远影响方面综合判断。”中嗅出主办没有阻止选材的来源。
加上“谭玲玲”的形象在过去二十年中甚少提及,这次要是配合好公司的舆情操控打上一套组合拳,既响应配合了官方立场,又从中为艺人和公司开拓新锐领域,何乐而不为呢?
但向蕾也并非没有顾虑。一来是谭玲玲经典角色形象众多,服化道、布景摆设、摄影师三位一体审美必须在线,不然成品本身不能吸引人又何来讨论风潮?再则万一她的判断有误,不仅直接破坏新传与解千岚续约事宜,并且极有可能毁掉解千岚未来的事业;但一切真如向蕾预期般杂志和艺人都广受好评,那解千岚续约自然是在清理之中。
她将见解和判断深入浅出一一讲述,见解千岚神情有所意动后及时把存在的风险告知:“如果成片出来后反响不好,我可以肯定的是千岚姐你会站在风口浪尖上,是坏名声也是热度;最差的情况则是被口诛笔伐,严重的话以后极有可能被官方拒之门外。”
解千岚的确把向蕾分析的失败可能性听进耳,但假设成功后的好处却像经文似的一直在颅内回荡——她的星途已渐显疲软,找上门的本子几乎跟之前的成品作大相庭径,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要是真同向蕾设想的一鸣惊人,她可选择的方向岂不是多了无限可能?
“好,我同意了。”兴奋的多巴胺令解千岚兴奋难耐,她迫不及待的应了下来。
见她颇有干劲,向蕾也多了几分信心。她慎重的点点头:“千岚姐你等等,我把这事告诉冷总。”
毕竟顶着“代理”两个字,得按照规矩报执行经纪人取得许可。
“不用。”解千岚意已决,大步流星朝门口走,一把拉开:“尤主编,我拍。”
拿着手机正欲拨号的向蕾满额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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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处理得不错,待会我让人把空白合同拿过去,让尤青把答应的事项白纸黑字写上。”冷俪脱下了平底线,肿胀的脚掌得到喘息:“不必过于担心舆情,你对上头政策判断是正确的,我刚才参加的座谈会也是传达这么个意思。”
小陈坐在副驾,不时的从后视镜查看上司的状态,趁着红灯缝隙递上热水。
“解千岚为人性子比较跳脱,看重眼前既得利益,倔强起来油盐不进,你能稳住她不在片场闹事就非常不错了。”冷俪吹了吹还滚烫的热水,轻轻抿一口:“更何况她还能听进你的话已经是个惊喜,来看对你很满意,继续加油。”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连续说了些什么,冷俪听着微微颔首:“拍摄的时候也不要放松警惕,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要大胆提出来,再把握不准的随时打给我。”
好不容易结束这长达十来分钟的通话,小陈瞟见上司闭上眼睛看似小憩,食指却有节奏的敲着座椅皮革,这才敢开口问道:“冷总,是向蕾的电话么?”
后座传回声慵懒的“嗯”,以小陈多年对她的了解,此刻冷俪心情不错。
小陈的预期也敢带了几分笑意:“不愧是您亲自提拔出来的人,向蕾到位的第一天就已经取得重大进展。”
只有跟在冷俪身边的自己会明白上司的压力有多大——和解千岚谈判的这段时间正赶上冷俪身体很不舒服,三天两头的得往医院跑,有一回她在医生办公室外边候着隐约听见主治医生要求冷总住院保胎;工作上已经把能不亲自出马的事儿都分给了下头的人做,但像今天这样应监管部门的要求参加座谈会的日称必须得她本人到场,一场三四小时的会下来,饶是她这般青年人也吃不消,更别说怀着孕劳累惯了的冷俪。
这通电话无异于是近期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冷俪轻笑着没有搭腔,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了。
刚才在电话中听向蕾复述被临时换角的过程时,她着实捏了把冷汗;但凡有一个环节向蕾没有处理好,现下还不知道要收拾多大的残局——新传和《佳人》保持友好合作关系,每年公关费用和资源置换的量是排在前列的,要是闹得鱼死网破的难堪下场,她在股东会面前也难以交代。
处理这件事亟需分寸感和来回试探,不得不说向蕾虽手段温和了些,但也能达到她的预期目标;即使自己亲自出马,换回的条件也未必会好过向蕾。关键时候看急智,这一点向蕾近乎满分。
而对方大胆建议拍争议人物的想法也与冷俪的想法不谋而合。艺人不怕超出政治立场外的争议,最怕无人在意的透明;解千岚演绎生涯的致命弱点则是脸谱化,没有鲜明的个人形象,她本打算在未来五年内将这一点补全,只要解千岚还选择呆在新传;没准这突发一击,还真能让解千岚走出点新路子来。
至于董施......冷俪眼神眯了眯,攥紧手机:“联系数据部的梁琼芳,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待命。”
“可是冷总......”小陈硬着头皮提醒上司:“按医生的交代,您待会应该去复诊的...”不是回公司处理公务啊拼命三娘!
冷俪一窒,全然忘记这茬:“...替我改约,眼下处理解千岚的工作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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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的冷总汇报完了?”解千岚斜了眼刚放下电话的向蕾,阴阳怪气的问道。
“跟冷总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公司也追认了我的决定。”向蕾走近一步,将她旗袍领口的褶皱抚平:“冷总说千岚姐你的委屈不会白受的。”
“...切,谁要她出头了。”解千岚一时语滞。
向蕾笑而不语,没有拆穿对方的伪装:“走吧,服化都完成了。”
尤青得知解千岚同意拍摄谭玲玲后,眉笑颜开言语中又亲近不少,一会夸解千岚是个有格局的,一会赞向蕾师从名门有冷俪的大将风范,随后张罗着把事前备好的衣服都推到化妆间里让解千岚自选。
既然已决定要不同凡响,解千岚干脆选了谭玲玲在《东方夜巴黎》里“阮莺莺”一角的扮相,也是谭众多电影里大众认知度、接受度最高的角色。
《东方夜巴黎》是最经典的东方式悲剧爱情故事,一段富少与舞女不被祝福的爱情在国破山河旧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与颠簸,二人在误解中不断错过,终相见时却也是魂断之日。
乍一听似乎是老套单调的感情纠葛,但《东方夜巴黎》完美还原了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在华丽的袍子下被遮盖住的荒破与绝望;导演不拘泥于对情爱的刻画,同时将国家命运和个人境遇结合叙述,覆灭之下焉有完卵的凄凉。
每次谭玲玲饰演的舞女阮莺莺最喜着旗袍,电影上映那一年的金马奖,《东方夜巴黎》还斩获了最佳服装造型设计和最佳美术指导两项大奖;当年在港的旗袍销量是过去十年的总数,“阮莺莺”带来的旗袍效应可想而知。
所以当解千岚全副武装上身、大方走到众人面前时引发众人小声惊呼的效果亦在情理之中。